第13章

高南翔去機關理髮室理髮時,理髮師傅正和閒坐在理髮室的人說什麼新聞,笑聲如盛夏的熱流一浪一浪地衝出門外來,大家原本都是其樂無窮的樣子,但一見高書記來了,突然變得鴉雀無聲。高南翔感到了別人對他的忌諱,他是第一次來這裡理髮,不熟悉這裡的情況,也就坐下來問道:「剛才還這麼熱鬧,怎麼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理髮師傅說:「擺龍門陣。」

高南翔說:「繼續擺嘛,讓我也快活快活,享點耳福。」

理髮師傅說:「你們當大領導的有的是好段子聽,聽我們這些民間龍門陣沒意思。」

高南翔說:「民間龍門陣就是民間文學哪!它能從民間角度反映現實,怎麼能說沒意思呢!」

理髮師傅說:「高書記,你能這麼想問題,肯定是個好官!」

高南翔說:「我是來理髮的,不是買高帽子來的。你先別給我戴高帽子啊!你把剛才那龍門陣接著擺下去,坐在這裡理髮沒事兒,我想聽聽。」

理髮師傅說:「是說一個大貪官的故事。」

高南翔說:「那我就更想聽聽了。」

理髮師傅於是一邊給高南翔理髮,一邊就說開了。他說:「當了那麼大的官,黨的高階幹部啊,撈錢不論美元、港元、人民幣,搞女人不論老的少的!好好的幸福日子不過,落得那麼個悲慘下場,如何值得!據說,當時,他那位年過七十的老父親剛從山上犁田回來,牽著牛,扛著犁,走到半路上聽說兒子犯受賄罪判了死刑,犁就從肩膀上掉下來,砸破了腳背,鮮血直流也不知道痛。牛走了,這老人家卻一直像根電杆站直在路上,當人們喊不應他,走近他拍打他時,他才倒下去,全身早就冰涼了。可想而知,這是一位多麼要強的老人啊!」

高南翔問這個大貪官叫什麼名字。理髮師傅說,叫張召鑫。高南翔啞了,全身涼了一下。他想起華仕成跟他說過的事情。張召鑫哪,你那麼聰明能幹,就只留下這麼些民間傳說啊!一直到理完髮,高南翔都不再說話。他想著自己正準備去看召鑫的母親,他想象著召鑫的母親和召鑫的兒子現在的日子都是怎麼過的。

高南翔覺得自己不能再拖了,過幾天一定要去看望一下張召鑫的母親,召鑫有罪,他母親沒罪。他想單獨去,連武湘懷也不想帶。他一直想象著自己見到張召鑫的母親時,可能會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即便只有秘書一人在身邊,他就也得忍著,也得像個市委書記的樣子,就不好表露自己的真情。

高南翔問過劉師傅知不知道去張召鑫家的路,劉師傅說知道,因此,他就更沒有必要叫任何人同去。

因為思緒雜多,這一天夜裡他睡得不深,早早起來,洗刷過,散過步回到餐廳,餐廳裡還沒有一個人來就餐。

高南翔用過早餐,又早早地來到辦公室,一看錶,還差二十分鐘才到上班時間,又想起自己還有一本正讀得有興趣的書沒有讀完。於是,將抽屜裡那本《國民待遇不平等審視——二元結構下的中國》一書拿出來。他已經讀得只剩下那篇《跋》了。《跋》中寫道:「如果說改革開放前,中國是一個階級分明的社會,那麼今天的中國,已經是階層分明的社會。當一個社會製造出這麼一群數額巨大的弱勢群體時,這個社會新的矛盾也就要出現了。因此在未來時刻,中國要特別關照弱勢群體的生存狀況。如果不加大弱勢群體的維權活動,那麼新的社會矛盾早晚要爆發。最主要的是貧窮的、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狀況的工人和農民同少數很有錢有勢的強勢群體之間的矛盾。這一矛盾的實質是資本與勞動的矛盾。處理不好,矛盾隨時有激化的危險。縮小經濟不平等、縮小貧富差距、緩和社會矛盾的辦法是什麼呢?是落實公民權利,國民待遇平等化,將人的地位提高到社會的首位。一個不尊重人的社會不會強大!不講公民權利的國家是虛弱的國家!失去了公平、公正,剝削和壓迫便會加劇!任何社會的發展必須建立在對人的尊重的基礎上!國家的最高發展目標是尊重人的權利,確保人的發展!」

這些話讓高南翔怦然心動,有了極大的震撼。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他又想起龍貽神送的那幅書法作品。看來,改革開放後,我們國家高速發展了這麼些年,現在已經有很多有識之士在思考新的矛盾了。這些日子想糊了的事情,還真在這本書裡讀到了些清晰的線條和顏色。這也是民間的祈盼,民間的要求啊!高南翔掩卷沉思了一會兒,又把張召鑫因為貪財貪色而走上絕路的事聯想到一起,於是,在書的扉頁上寫了一句話:「此書須再讀!」

武湘懷來了,說車子在樓下等著,又問高書記要不要他陪去。高南翔還是不叫武湘懷去,說:「你這幾天把那篇論文趕一趕,雜誌社催得很急。」

那篇論文是《關於白鶴經濟發展後勁的思考》。武湘懷說:「這篇文章我已經想了多天了,想來想去都和以前寫過的差不多,還是想不出什麼新路子。皮革蘇和太洋公司的事暴露出很多令人深思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問題,使我也想得很多、很亂,經濟發展的後勁不僅是經濟問題,而且是涉及社會方方面面的複雜問題。」

高南翔說:「我原本不想寫的,這個時候寫這篇文章,我也還有很多問題沒有想成熟。因為雜誌社的主編是老同事,說話總是吃著我來,說我官當大了就忘了弟兄的艱難,我不好拒絕。文章發出來後,一定會要我給他些贊助的。我深知如今辦刊人的艱難,就違心地答應了。一個人走上領導崗位還真就有些該拒絕而無法拒絕的人情雜事。」

跟武湘懷說完話,高南翔下樓上了車。

高南翔問劉師傅:「去張召鑫家的路,你以前跑過幾回?」

劉師傅說:「我只走過兩回,但這兩回我印象太深了!那年我還在下面的縣委辦開車,張召鑫回家過年,縣裡派了個小車隊護送,我也去了。到了他家門口,小車排了長隊,客人多得沒有地方坐。那時多風光啊!後來,張召鑫判了死刑,我又好奇地偷偷去過一回他家。不過我沒有下車,我把車子開到他門外的草坪裡停下來,然後靜靜地坐在車上認著張召鑫的家門,想了好一會兒。我看著他母親可憐地忙著餵豬做家務的艱難樣子,一些鳥兒都飛落到門口的豬槽雞食盆裡搶食。那真的是門可羅雀。我頓時熱淚盈眶。我想,她曾是一個高階幹部的母親啊!她哪裡會想到自己的兒子還有這悲慘下場呢!」

高南翔越來越感到劉師傅不是頭腦簡單的司機,就說:「劉師傅,看樣子,你也喜歡思考人生啊!」

劉師傅說:「高書記,在你面前,我哪裡敢妄談思考人生呢!」

高南翔聽他這樣謙遜地說話,更是高看了劉師傅一眼。

車出城外,兩人不再說話,越走越快。高南翔看了好一會兒車窗外的田野、民居和山水,看久了,覺得有些疲憊,說:「劉師傅,有什麼碟?放一個解解悶吧。」

劉師傅說:「碟倒是有,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高南翔說:「隨便放吧,反正是喂耳朵,耳朵又不會提意見。」

劉師傅便放起了電視劇《三國演義》的主題歌: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在高南翔熟識的司機中,車上都是哥啊妹哪的流行曲,想不到白鶴的市委機關裡還有劉師傅這樣的司機。早上他還有些擔心要劉師傅來是否合適,現在他放心了一些,說:「劉師傅,我想躺一躺。這些天我沒有睡好啊!」

劉師傅說:「到了那地方我叫你。睡吧。」劉師傅把音響關了。

高南翔說:「你還是放吧。我不一定睡得著,只是想躺躺,靜養一下。這些歌我也愛聽。」於是,劉師傅又把聲音輕放起來。

高南翔在輕輕的音樂聲中睡著了,越睡越沉。車到張召鑫的家門口停下,高南翔才猛地睜眼一看,見眼前是青山木樓,問這是到了哪兒了?劉師傅告訴他,到張召鑫的家了。高南翔猛地搖搖頭迫使自己趕快清醒過來。他首先看見的是一個原本在草坪裡玩泥巴的小男孩,見了車子便沒命地往屋裡跑去,跑進屋又將門閂上。高南翔想,一般來說,一個小男孩見了這車子應該跑來看熱鬧才是,為何反而跑到屋裡去躲了?華仕成跟他說過,張召鑫死後,他年輕的妻子將年幼的兒子送回到了召鑫的老家,然後她遠去香港跟一個什麼老闆當小了。高南翔不急著下車,他和劉師傅曾經的做法一樣,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就這樣看著老同學張召鑫的家門。那真有一種特別的深意。這是一個普通的青山懷抱,這是一棟普通的青瓦木樓,一個山裡孩子從這兒的樹林下,從這兒的田埂小路走出去,歷盡艱辛走向大都市成為一個高階幹部;一個山裡孩子的骨灰又從大都市送回來,回到這普通的青山懷抱裡,成為人民不可饒恕的貪官。走出去時是一個充滿憧憬的青年,回來成了一把負罪的骨灰……高南翔望著這個一榮一辱的家門,感到一種深深的淒涼,如果張召鑫還在,那麼,今天會是什麼樣的場面呢?

劉師傅說:「坐在壁腳補衣服的那位老媽媽就是張召鑫他娘。」

高南翔說:「在哪兒?我怎麼就看不見呢?」

劉師傅說:「那些茅草擋著,你下車就能看到了。」

於是,高南翔下了車,劉師傅提著些禮品隨後。往前走了幾步,高南翔果然看見張媽媽坐在壁腳縫補。她眼睛貼著布面,一針一針慢慢地縫。她這是在給孫兒補衣服。幾十年前她也是這樣給她兒子張召鑫縫補衣服……

高南翔走幾步站住了,他在心裡說:「召鑫啊,我看見你的媽媽了!」高南翔禁不住一下子鼻酸眼潮了。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揩淚,使勁兒眨了眨眼,把淚水擠出眶來,然後朝張媽走去。

高南翔走到張媽面前,畢恭畢敬地站著說:「張媽,我看你來了。」

不料張媽不僅不應,還正眼兒不瞧高南翔一眼,只顧找她的針眼兒,看樣子,她不是不知道來人,而是故意讓來人吃她的冷門羹。曾經門口車水馬龍的場面,已經使她對世事有了自己的理解。

劉師傅見高書記難堪,上前一步說:「張媽,這是市裡高書記來看你了。」

張媽仍是置之不理,還是照樣艱難地找她的針眼,說:「現在,越是官兒我越是不願看見!」張媽已經將針頭貼在鼻頭上了,但線頭還是穿不進針眼。看樣子,張媽的眼睛已經很不好使了。高南翔傍著張媽蹲下去,捉住張媽一雙手說:「張媽,我來給你穿吧。」

高南翔幫張媽穿好了針,張媽這才用痴呆的目光看著他,想知道他是誰。高南翔說:「張媽,我是高南翔,和張召鑫是大學的同學。」

張媽的手顫慄一下,她想起了什麼,手裡的針掉在了地上,來不及說話,淚就如斷線珍珠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她的衣袖上。張媽緩緩抓住高南翔的手說:「兒啊,這些天就盼著你來,召鑫死前有句話要我一定轉給你。」

高南翔真像是坐在自己母親身邊,他說:「張媽,你說吧。」

張媽拉了高南翔的手說:「我們到召鑫的墳上去說。」張媽又叫道:「孫兒,你快過來,這就是你天天唸叨的高叔叔。」

剛才把自己關在房裡那孩子拉開門跑了過來,一頭撲到高南翔懷裡說:「叔叔,你帶我到城裡去吧!這裡不好玩!我不願在這裡!奶奶說,總有一天高叔叔會接我到城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