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高南翔和蘭萍回到家時,家裡的燈已全都熄了。高南翔開了客廳的燈,到高蓓房門口一看,門上貼了個紙條:「爸媽,我先睡了,你們不要打攪我。」

高南翔看了看錶,十點鐘,他笑了笑,說:「現在高蓓每天都這個時候睡覺嗎?我在家的時候,她每天都是不過十一點不睡啊!」

蘭萍說:「高蓓懂大人的事兒了。平時也是不過十一點不睡的,今天是見你回來了才睡得這麼早。你一離開這個家,她就變得懂事多了。」

高南翔明白女兒知道關心爸爸了,更加喜歡自己這個寶貝女兒,說:「蘭萍啊,我不在家了,你要多關心她一些。」

蘭萍說她也很忙,常常關照不了高蓓。高南翔說著又想起可憐的宋春蘭來了,說:「不過,和農村的孩子們比,高蓓還是很幸福的,農村有的孩子是讀書的錢都要自己找啊!」

蘭萍知道高南翔的情感已經屬於白鶴,不再往下說這個話題,這肯定是一個說不完的沉重話題,只得催著高南翔說:「你先洗澡吧。」

高南翔說:「女兒已經睡了,我們一起洗吧。」

蘭萍看了看女兒門上那張紙條,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以前,高南翔和蘭萍有洗鴛鴦澡的習慣,每到週末,他們就要等到女兒睡後的十二點多鐘洗澡。他們赤條條地站在淋浴裡,像兩條魚在水裡遊動,嬉戲,人生中的沉重都被暫時放下來,異性身體的美麗給視覺帶來無限的愉悅,親暱的調笑是那樣地幸福。高南翔曾經這樣想過,一對夫妻,如果一方在外面尋找男女之間的快樂,那肯定是因為在家裡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快樂;如若不然,那就是不為聖賢,願為禽獸了。

高南翔見蘭萍沒有答應,就說:「蘭萍,這些日子我不在家,你變得生疏了。」

蘭萍說:「才十點半鐘,我的生物鐘可能還沒有到點。」

高南翔說:「我來給你的指標往前撥一下。」高南翔拉了拉蘭萍的手,兩人就進了浴室。

高南翔關浴室窗戶之前,看了看窗外。往下看,萬家燈火盡收眼底,深夜看都市,使人感到城市的血脈就是大街上的華燈和流動的車輛;抬頭一望,一輪明月正多情地浮在深藍的天空。高南翔說:「蘭萍,今夜的月亮好圓啊!」

蘭萍說:「你以為它是為我們圓的?你回不回來,它每到十五十六都是那麼圓。」

高南翔說:「每到月亮圓了你都望著月亮想我回來是不是?」

蘭萍說:「誰想你回來了!」

高南翔笑了笑,沒有關窗子,拉上了窗簾。

於是,燈光和淋浴的水蒸氣攪和在一起,霧濛濛的浴室裡,瀰漫著他們的幸福和激情……

高南翔說:「蘭萍,每到週末,我就想起我們的這份幸福。好些日子沒有享受到這份幸福了。」

蘭萍輕輕地摟了高南翔的腰,說:「其實,幸福都積累在這裡,隔得久些,會感到更幸福一些。」

高南翔說:「蘭萍,你還是跟我到白鶴去吧!」

蘭萍說:「你以為我不想跟你去啊?可是有很多事情一細想,就覺得真要是去了就不好辦了,尤其是高蓓讀書的事讓我擔心,白鶴的教學質量真能像你說的那樣讓人放心嗎?再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省城到底還是比白鶴好,誰不想往省城裡調?下去了,誰能說定什麼時候回得來?」

高南翔說:「我現在考慮的已經不是這些問題了。我只是覺得離不開你,我在白鶴需要你!」高南翔把蘭萍緊緊摟在懷裡,說得很深情,蘭萍聽得很感動,她忍不住更加摟緊了高南翔說:「南翔,我又能幫你什麼呢?」

高南翔說:「如果不是你給我在劉伯那兒打圓場,劉伯恐怕就要改變對我的看法了。」

蘭萍說:「這算什麼呢!更重要的是你要吸取教訓,像皮革蘇這樣的問題,你不要把矛盾攬到自己頭上來。你早就不該把自己放在第一線當士兵,你要明白,在白鶴你是最高指揮官。」

高南翔說:「你現在說話這麼容易,事情都怕具體,當時如果不是我態度那樣堅決,這皮革蘇就逍遙法外了。蘭萍你想想,一個十三歲的女孩讓他糟蹋了,女孩的爸爸跪在我面前告狀,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核實了這件事情,我能看著富人這麼作賤窮人坐視不管嗎?我是市委書記,如果我這也怕矛盾惹到自己頭上來,那也怕矛盾惹到自己頭上來,不為這些窮老百姓說話辦事,我還去當這個市委書記幹什麼?我在省委機關工作不好嗎?不到下面去,我還可以眼不見為淨!」

蘭萍說:「南翔,你還是這個農民脾氣!現在你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大智大勇。當領導不是老百姓相罵打架,當領導是要講究藝術的。我從小就看見我爸還有劉伯和別人的很多鬥爭,都是在端茶喝酒說笑話中完成的,最激烈的鬥爭往往是用幽默風趣的比喻說出來。戰國時有一位左師公勸說趙太后不要溺愛幼子,要為兒子計遠之。趙太后是一位非常氣盛偏執的人,但這位左師公先從身體和飯量說起,慢慢引出道理來,勸說得非常成功。你也是熟悉這個老故事的。什麼是藝術,我理解,藝術就是曲。做人也一樣,普通人要直,而領導要曲。」

蘭萍這麼一說,高南翔想起今晚和劉伯在一種親情中談政事的效果,他服了蘭萍。高南翔說:「蘭萍,恐怕只有你跟我到白鶴去,我才不會有那麼多麻煩。我現在在白鶴工作很累,生活很孤獨。」高南翔說這話時,下意識地記起了自己房間的服務員小左。

蘭萍說:「我理解你。這個時候你一定要記住你是下去鍛鍊的,你還要上來。你千萬不要被眼前形形色色的事情所絆倒。你是白鶴最大的官了,在那裡,你要什麼都可以輕易地得到。孤獨時寧願找個公事出差回家來,千萬不要管不住自己。」

高南翔當然聽懂了妻子的話,說:「這你不用操心,我想在女人身上得到的快樂,都在自己妻子身上得到了。我還有什麼必要去拈花惹草,討個蜂蜇蟲咬呢!我真是需要你在工作上幫助我。」

蘭萍鬆開高南翔的身子,雙手抹了一把臉,說:「我就是要去,也要等到高蓓初中畢業再到白鶴讀高中。初中階段中途轉學有害無益。」

高南翔說:「那就是說,你答應去白鶴了?」

蘭萍說:「人啊,什麼都不怕,只怕感情這東西!」

高南翔將蘭萍攬過身來,又輕輕地摟在懷裡親了一下,溫暖的水絲淋在他們身上,從他們的肌膚間溫溫地流過去,撫得他們飄飄欲仙……

高南翔回到白鶴貫徹全省務虛工作會議時,人們發現他的情緒好多了。什麼原因呢?誰也說不準。按照慣例來猜,這就應該是他的工作得到了上級領導的首肯。到底得到了誰的首肯?白鶴的各級領導班子中,又各有各的猜測。

務虛工作會議之後,市裡又接著開了經濟工作會,萬代市長作了主題報告,高南翔作的是總結講話。他知道,與會者會想到皮革蘇的問題,於是,他在講經濟工作時,很自然地把皮革蘇的問題扯了出來。他說:「現在白鶴有些人在議論,說我們市委、市政府不該抓皮革蘇,現在白鶴的經濟工作造成這種被動的局面,是我們因小失大。這完全是錯誤論調!難道我們振興白鶴經濟,就非得要讓皮革蘇這種人任意在白鶴糟蹋貧民少女嗎?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應該作檢討。起初,我的態度很堅決,後來我被人家一勸說,開始動搖,出爾反爾;還是我們萬代市長深明大義,態度堅決,親自給公安局長打了電話,一定要把皮革蘇抓起來!我現在給大家表個態,我堅決支援萬代市長抓皮革蘇,而且一定要依法辦事,決不能再放人!就是抓了人給白鶴的經濟工作帶來了一些損失,我堅信,那是暫時的,我們有足夠的信心和能力克服這些困難,我們一定會有得力措施把白鶴的經濟工作搞上去!」

高南翔這番話讓萬世耿有苦難言,只好啞巴吃黃連。的確是他給公安局長打電話要抓皮革蘇的,現在還怎麼否認?但那只是因為自己賭氣,給高南翔倒打一釘耙,哪裡就是深明大義呢?然而,他不能說抓皮革蘇是自己賭氣,不能說這是被高南翔倒打一釘耙。他們之間的事情,現在有的說得清,有的已經說不清!

散會後,萬世耿最後一個離開主席臺。在今天這個會上,高南翔的一席話讓他越往後想越頭痛,過去落在高南翔身上的那些麻煩很有可能就要落到他萬世耿的頭上了。高南翔是不是在金蟬脫殼啊?萬世耿走出大會堂來到自己辦公室裡把門關上,坐下來想著往後該怎麼辦。高南翔到底是省裡來的,真是有些深不可測,玩這些手腕,他萬世耿可能還不是高南翔的對手。這麼一想,覺得往後在一起工作也就沒有一點意思了。於是,他給張一圓打了電話,說:「秘書長,今天上午的會開得很好啊!」

秘書長說:「是啊,市長,你的主題報告說得很實在,令人心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