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光頭長者有些不樂意地說:「是啊!多虧你當這麼大的官了還認得出我!」

高南翔說:「你以前是一頭烏髮啊!現在是聰明絕頂了。」

江會計說:「你離開家鄉都二十多年了,我也該老了。我就是塊生鐵也該鏽融了。」

高南翔說:「哪能這麼說呢,當了這麼多年村幹部,經驗豐富啊!你們是寶貴財富哪!現在政策這麼好,要多為老百姓想些致富的辦法。當然,致富也會遇到困難,但辦法也都是人想出來的。辦法總比困難多嘛!以前的人靠柴火作燃料,現在靠柴火不行了,不是就出了沼氣、液化氣、電爐子嗎?單一種植致不了富,也一定還有別的致富辦法可以想吧。」

江會計說:「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我們現在也要抓幾個現錢來,享享改革開放的福。」

高南翔問他們都有些什麼路子找現錢,他們說:「都是在給鍾老闆打工,一個月拿千兒八百元工資。」

江會計就把身邊的鐘老闆介紹給了高南翔。鍾老闆馬上興奮地握了高南翔的手說:「我也不過是在外面混口飯吃。在高書記眼裡哪裡算得上老闆呢。」

高南翔禮貌地和鍾老闆握了握手,說:「謙虛使人進步啊!」

江會計立刻補充說:「鍾老闆有幾千萬的資產啊!光年輕的小老婆就養著一個班!有全額撥款的,有差額撥款的,有臨時補貼的,還有自收自支的。晚上睡覺都要像皇帝老兒翻牌了,翻到誰才幸誰。」

這話逗得大家笑了起來,但高南翔沒有笑,他想起了皮革蘇,就看了看身邊的鐘老闆說:「得意不可以忘形哪!古人說,樂極生悲啊!」

鍾老闆說:「他們信口開河。他們是看著月亮說嫦娥,哪裡有這些事呢!高書記,你別聽他們瞎吹!」

雖然,老鄉們在高南翔面前說話很隨意,但畢竟高南翔是那麼大的官了,在一個市委書記面前,他姓鐘的還是陌生人,不能顯得太隨意,也不能老這麼讓人作笑料,顯得不值錢。鍾老闆將話鋒一轉,說:「高書記,今天中午我請客,請你與民同樂。」

高南翔不留餘地說:「那不行!我就是鳳辣子,劉姥姥來了,也還得大方些!何況,我們這些當領導的本來就是人民的勤務員。你們看過電影《開國大典》嗎?毛主席那麼忙,韶山沖的客人到了,他還熱情接待哪!今天中午我請客。」

江會計說:「好,今天應該吃翔兒的。他做這麼大的官,還怕你喝幾瓶酒嗎!鍾老闆那錢就留給我們以後再享受吧!」

高南翔領著他們邊說邊往賓館走,走到賓館大餐廳,高南翔知道老鄉們是要喝酒的,喝了酒還可能粗聲粗氣地說話,讓別人聽了不雅。於是,叫服務員安排了一個包間,擺一桌菜餚,上了兩瓶酒鬼酒。高南翔本來中午不沾酒,因為是真正的老鄉來了,也只得小酌一杯作陪,說自己不能喝,老鄉們一定要喝好。

聞到這麼好的酒香,又得了高南翔這麼真誠的話語,老鄉們就自飲自酌起來,先是小玻璃杯,後來就互相賭勁又換了大瓷杯。高南翔內心裡不想他們這樣,但又不好制止,只得任他們盡興。為示謝意,每人敬了高南翔一杯,說地方上出了這麼大一個官,真是值得高興和自豪。高南翔說:「在這個地方千萬別這麼說話,要說,就多說我們農村的新鮮事。」

江會計說:「翔兒,你怕什麼?你在這塊地方上當市委書記,你就是這兒的天到頭。難道我們大聲說幾句話都不行嗎?跟你說,哪兒的世面我沒有見過?農業學大寨那會兒,我就是村幹部,改溪造田,劈山修渠,連自己生命都不顧,年年我都是先進。我還去過山西省昔陽縣大寨村參過觀,和陳永貴都握過手。陳永貴頭上老罩著塊手帕。白鶴這地方,我光是開會都不知來過多少次。翔兒,你別真以為我們是鄉巴佬!」江會計顯然是酒興發作了。

高南翔說:「哪裡會這麼看你呢!你老見識得多啊!」

江會計說:「我書讀少了,沒有大出息。要有大出息,還是要多讀書!我跟你說,翔兒,當初你還在縣裡工作時,我看了你發在報紙上的那篇文章,口氣不小,我就斷定,你是個有出息的人。有大出息的人要敢說大話啊!那時候我在村裡當會計,還專程到你家裡,把你寫在報上的文章送給你爸看。你後來去做磷礦石生意了,你爸那時候對你意見很大,說他看不慣你那一套,還要用扁擔打你的腳跟。我給你爸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要他思想不古,不跟潮流的人,你見過誰有出息了?對和錯,那是上面的事,只要上面讓你幹,錯的也是對的。就是將來錯了,那也有上面擔擔子。」江會計猛喝一口,繼續跟高南翔說:「當然,我跟你爸說的那些話,你聽不見,那時候你正在外面忙哪。」

高南翔不願意提起那段往事。想起那段往事,就要想起表兄慶早和鄉林管站站長的死,他心裡就特別難過,也非常地內疚。

鍾老闆到底高他們一籌,他窺出了高南翔的內心,說:「大家喝酒喝酒,團結一致朝前看,談北京的奧運會,談上海的世博會,談載人飛船上天,過去的事都不要談!」

高南翔為這種機靈一笑,說:「沒關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汪什麼?不就是說些往事傷心嘛!」

鍾老闆就故意把話引開,從江會計開始,把他們挨個兒一人罵幾句,說他們做事還是犁田打耙的模式,處處暴露出農民的粗放意識,一點兒也不精細。老鄉們見有高南翔在,就和鍾老闆爭吵了起來,互相貶損,出言不遜。高南翔懶得聽他們的事,一邊喝茶,一邊又想起有人說他打擊民營經濟的事情。他已經和張一圓秘書長初步扯過,還要找個時間和萬代市長商量一下,然後在常委會上定個方案,要開一個發展民營經濟的會議,最近就開,在這個會上他要好好地表明一下自己支援民營企業的態度和決心。

大家都喝得有了些醉意。他們喝酒已經不像是在喝酒,而是像喝水,一大杯一仰脖子一倒就下去。兩瓶酒鬼酒喝光了,江會計朝高南翔一揮手,說:「翔兒,再拿兩瓶!酒鬼啊!」江會計還在喊話的同時將那麻袋式空酒瓶底朝天地舉起來晃給高南翔看,說:「這酒鬼酒真是好喝!」

高南翔只得叫服務員再拿兩瓶酒鬼酒來。這一次他們不是像前面那樣一輪一輪地酌了,而是每人拿一個大杯子將兩瓶酒平均分配,一次分完。分完,又將酒瓶底朝天,嫻熟地用手拍了拍瓶底給高南翔看,表示把瓶裡的最後一滴酒也要趕出來喝了,一絲兒也沒有剩。他們說,酒是糧食做的,不能浪費。然後,他們約定,事不過三,分三口喝完。

小左暗裡已到餐廳裡轉過幾次,這時候又來了,她雖然沒去酒席上看,但這一切她都看在眼裡。她跟總檯服務員說:「把櫃檯上的瓶裝酒鬼酒全部收起來。他們再要拿酒的話,就說是沒有瓶裝的了,只有散裝酒鬼。」小左說著就把一大桶散裝酒鬼酒放在櫃檯裡。也不知她是從哪兒弄來的這麼一桶,小左一直沒有告訴高書記。

果然,他們各自把自己的一大杯作三口喝完,又叫再來兩瓶。江會計還說:「翔兒當……當……這麼大的官,還怕你喝這幾瓶酒嗎?反正是公家報銷。」

高南翔心裡一算,幾百元一瓶啊!像這樣的接待,他是不好叫公家報銷的。但他又只得打腫臉充胖子說:「你們儘管喝好,報不報銷你們別管。這點兒事還能難住我不成?」於是,又叫服務員再拿兩瓶。服務員說:「沒有瓶裝了,只有十斤一桶的散裝了。」

高南翔心裡暗笑,真是天幫人啊!他叫服務員將那桶裝酒拿到桌上,又叫江會計先倒一點嚐嚐是不是真酒鬼。江會計將桶蓋旋開,將桶子往面前一斜,舌頭伸得長長的在口子上一舔,叭哧叭哧幾響,就眉飛色舞地說:「唔,一樣的一樣的!反正又不是吃瓶子!行!」高南翔就不明白,喝了這麼多的酒,竟然舌頭還不發麻,還能這麼靈敏。但是,高南翔估計,這一大桶酒是喝不完的,也不能讓他們喝完。要是太過量,出了什麼意外,那就不好了。高南翔提醒說:「你們一定要喝好,但不能喝醉。」

他們一個個都說,不會醉。但杯裡的酒沒有喝完,就有好幾個抬不起頭來。高南翔這才問他們這次來有什麼事沒有。江會計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喝多了酒,不跟你說了,明天再跟你說。不是大事兒,你一個電話就能解決。」高南翔很佩服江會計的酒量,六十大幾的人了,喝了這麼多酒下去,別人都抬不起頭了,他倒還頭腦有些清醒,到底是經多了事的人!

高南翔原想他們喝過酒會走,沒有想到他們還要住下來。高南翔很想休息一會兒,一看已經兩點了,就給武湘懷去了電話,叫他來幫忙接待一下。他本來可以叫接待處去辦這事兒的,但接待處一插手,將來就捲進公家裡去扯不清了。

武湘懷來了,領著他們去住了之後,高南翔去結賬,算下來是三千多元。高南翔身上的錢不夠付賬,就在結賬單上寫了,接待老家來客,簽下自己的名字。

服務檯的人說:「高書記,您不用籤,接待處已經交待了。」

高南翔說:「這是我的私客!」

服務檯的一位中年女人說:「這種事,我們經辦得多呢,高書記,您放心。」看樣子,這位中年女人是位小負責人,但高南翔不熟悉,就不好跟她說太多,只笑笑說:「夜夜做賊不富,朝朝待客不窮嘛!這個還是我自己付賬。」高南翔是在勉強做著笑臉這樣說話。他真沒有想到這些人這麼能喝!江會計一定是酒喝多了才把一頭好頭髮都喝得沒有了。

高南翔往自己房間裡走,邊走邊想,這一餐接近於他一個月的工資啊!這吃喝風剎不住,根本原因還在於可以用公款報銷。誰的工資能經得住這麼吃喝?哪天如果真能禁止公款吃喝,這吃喝風也就會不剎自滅。但這是個很難辦的事情,現在已成習慣。習慣是一種茶垢,刮都難得刮掉;習慣也是一種麻木,麻木了就難有改變。

高南翔下午上班來時,武湘懷在辦公室門口等他。武湘懷說要跟接待處說一聲,高南翔仍是不讓,說:「晚上只吃飯,不上酒,你就告訴他們,我這個月的工資已經讓他們吃完了。」武湘懷問他還去不去作陪,高南翔說:「陪過一次了,盡禮了,就不再陪了。」武湘懷說:「那我代你陪陪他們。」高南翔說:「那行。你就說我有重要事情抽不開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