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說:「江會計啊,說實話吧,你大小也還當過幹部,還是不要忘記……」
江會計毫無禮貌地打斷他的話說:「翔兒,你不要跟我說那些大道理,我也是說大道理出身的人。說大道理哄了幾十年人了!你只說,什麼時候給我們搞個工程專案來?」
高南翔說:「在白鶴這塊土地上,我是市委書記,要說辦事兒有難處嘛,什麼難處都沒有,可以辦的,不可以辦的,合法的,違法亂紀的,我都可以辦到!你們想想,誰還願意得罪我這個市委書記?要說沒有難處嘛,難處也很多。比如這要工程的事兒,只要我這麼做了,你知道我要失去什麼嗎?還是這樣吧,現在全市建築行業都是實行公開招標,你給你們鍾老闆說,叫他自己去投標,投中了,我給他賀喜。我是絕不會出面給你們去攬什麼工程的!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如果我心裡這道防堤潰了,我就是下海撈錢時的那個高南翔了,就不是今天在白鶴當市委書記的高南翔了!我現在時時刻刻都在告誡自己,我是白鶴的市委書記高南翔!」
見高南翔一下子把話說得這麼沒有餘地,江會計瞧著高南翔的姨表弟說:「你娘叫你來求你哥,你連屁也不放一個,鍾老闆昨天悄悄跟我說了,你搞不到工程,他就放你回去。你以為每月那千多塊錢工資是從牛屁股眼裡屙出來的?」
高南翔的姨表弟一下子熱淚盈眶了,但顫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叫出一個「哥」字,就哭了。
高南翔見江會計這般嚇唬姨表弟,心裡一痛,只覺得誰出的這主意實在太狠。高南翔忍不下去了,說:「表弟,你別怕!我也是姨姨的兒子,只要我高南翔有一口飯吃,就絕對餓不了你和姨姨!我馬上叫你表嫂給姨寄兩千元錢去。你回去好好種田種地,別讓人家拿你和姨來要挾我。表弟啊,當初我在縣裡工作時,我出於無奈,幹過一些不該乾的事情,為此爸爸拿扁擔打過我腳跟的。想起來,慶早表哥也真是不值啊!爸爸並不理解我這個當兒子的內心世界,他以為他的兒子變壞了。其實,我那時就下過了決心:只要我當了官,我就一定要當一個好官給人家看看。表弟,你千萬不要把你表哥我當著一個什麼寶物讓人家拿去到處使,到處玩。我可以告訴你,我一定要做一個人民信得過的好市委書記。不信,表弟你等著瞧!」
高南翔說著話,看都不看江會計一眼。江會計用手肘頂了頂高南翔表弟的背說:「走吧,回去,現在還趕得上車子。」
高南翔也就趁勢站了起來,說:「那就對不起了,江會計,多有得罪,還請你能夠理解,我們頭上都有三點(即黨字)啊!」
江會計在和高南翔分手時說:「翔兒,我想不到你會這麼說話做事。」
江會計這話讓高南翔站住看著自己影子想了很久,不知是進是退。高南翔本是很急的,但江會計他們兩人走遠了,高南翔還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身影。他擔心這次姨表弟來找他,他給這麼個答覆,姨姨會傷心。他眼裡有些淚水的潮熱,但是,沒有讓自己流出淚來。他剛來白鶴時,華仕成就跟他說過,這年頭,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是會很孤獨的。他站在那裡下意識地搓著手,彷彿是要把自己不該想的事情都揉碎了扔掉!他跟自己說,無論如何也要守住現在的自己!給姨姨賠情,跟姨姨解釋的機會還多,但只要自己被鍾老闆這些套子套住,他就有可能和一些領導幹部一樣,退不出來,就有可能束手就擒,就有可能陷進泥淖裡不能自拔,就有可能跟著老同學張召鑫的腳印走……
這麼想過,他又覺得自己有一種輕鬆。他摸出手機來,按了號說:「蘭萍,跟你說個事。我以前常跟你說過,我是姨姨的半個兒子,現在姨姨家裡特困難,我想你能不能給他寄兩千元錢呢?」
蘭萍說:「南翔,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客氣,你是含著姨姨的奶頭長大的,我也是做母親的人!」
高南翔說:「蘭萍,人家做官有錢進,我做官還要這麼賠本!你還這麼理解我,我真是太高興了!」
武湘懷來找高南翔了,高南翔趕緊掛了手機,不讓武湘懷聽到這些私話。
武湘懷說:「高書記,車子接你來了。」
高南翔一上車就慨嘆說:「湘懷啊,這回可得罪老鄉了!他們要我給他們在白鶴攬工程,還拿我的姨表弟來為難我,我才不買這個賬呢!」
武湘懷深知這是個不好搭言的話題,只是笑了笑,但一轉念,又還是說:「高書記,現在能像你這麼清廉的領導只怕是難找了。」
高南翔用玩笑的口氣說:「湘懷啊,跟著我跑,可不能光給我說好聽的啊!這些話對外面也不要說,說了恐怕別人也難相信。」
武湘懷說:「我就怕自己不會跟你說好聽的。」
高南翔說:「那就好。靠近我的人要多說些難聽的,離我遠的人才會給我說好聽的。」
武湘懷點了點頭。
車進了市委大院,劉師傅問:「高書記,往哪兒?」
高南翔說:「回辦公室,我要和張秘書長再落實一下民營經濟座談會的準備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