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耿心煩,一揮手說:「你少說句不行嗎?你不知道上午來了一幫農民在大門口鬧事?」
妻子說:「如今這事兒多著,你那麼著急幹嗎?這麼急下去可千萬別急出個糖尿病、腦血栓來!不是還有他高書記嗎?」
萬世耿說:「高書記?農民就是拿著高書記的信來鬧事的。矛頭都對準我來了。你看,農民還扯掉了我兩顆衣服釦子。」
妻子一見萬世耿的衣釦被人扯掉了,就忍不住心頭的火氣。她在婦聯上班時,就是大院裡有名的「一銃藥」,遇事是內急外不急,生成一個心裡打雷臉上無雲的性子,常常是不露痕跡就幹出個讓人吃驚的事兒來。現在聽萬世耿這麼說,她心裡暗暗一痛,但卻很平靜地說:「好,他這個書記倒會當啊!」
妻子折身回了屋去,萬世耿聽得裡面有放梳子、放化妝盒的聲音,心裡猜測著妻子要做什麼事兒了,又後悔自己不該把話說得這麼直,把妻子惹火。
果然,妻子再走出門時,抹裙解了,換了出門裝,還抹了淡淡的口紅。
萬世耿說:「你要做什麼?」
妻子笑笑地說:「我去找高南翔書記匯個報。」
萬世耿瞭解自己的妻子,她這一去是要找高南翔發氣,扯高南翔的衣服都有可能。萬世耿說:「你還嫌我們僵得不夠是嗎?你還要澆勺油讓火燃大起來把我烤焦是嗎?」
妻子說:「他高南翔是白鶴的書記,真正的一把手,他什麼話不可以當面說,值得暗裡寫信叫農民來找市長鬧事嗎?我要去問問,他這是哪兒學來的領導科學!是從戴笠那裡學來的還是從何鍵、毛人鳳那兒學來的?」
萬世耿看著妻子,心裡著急,臉上卻再也不敢做出著急的樣子,只好笑笑地走到妻子面前拉了她的手說:「我頭上的事兒,還要你去給我當娘屋人嗎?」
家中沒老沒小了,兩口子雖都是天命之年,但關起門來,萬世耿高興時也還常喜歡在她身上摸摸捏捏的。這是他唯一的一點兒快樂——一點兒平常人的快樂。人總是喜歡尋找輕鬆和快樂的,萬世耿在公眾場合總要顧及身份,不得不做出很嚴肅的樣子,於是,在家裡就愛和妻子逗樂。一逗樂,氣氛就緩和下來。
妻子說:「我去問問情況也不行嗎?」
萬世耿說:「問什麼情況?」
妻子說:「問問他,為什麼要搞地下革命,寫那封信叫農民來找你鬧事?」
萬世耿說:「事情要是都像你說的這麼簡單明白,那還用得著我生氣嗎?你這麼去見高南翔,說是他寫信叫農民來鬧事,高書記要是問你,他信裡面哪一句是叫農民來鬧事的,你怎麼回答?」
妻子原以為自己想得很成熟,萬世耿這麼一摳理兒,果然讓她沒有了話說。妻子又倒過來問萬世耿:「那你為什麼說是高書記寫信讓農民來鬧事的?」
萬世耿說:「我是聽人說宋大禾拿著高南翔寫給他的信到處哭訴,說鬧就鬧起來了。後來,高南翔來了,叫他們不鬧就不鬧了。我就這證據!」
妻子說:「那信你看過沒有?你可不能冤枉人家高書記。」
萬世耿說:「哪能不看呢!信上面全是勸慰宋大禾的話,沒有半個字兒不妥當。」
妻子把萬世耿的手重重地拍開了,說:「差點兒我好去不好回了!難道皮革蘇那邊的人就不會扇這個陰風?難道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就不會點這個鬼火了?難道他們就不會利用你們的矛盾弄事兒?我早就說過,在抓不抓皮革蘇的問題上,你是錯的,既然不是高書記寫信叫農民鬧事,你就別想我跟你站在一邊。我自己也是女人,我自己也還養著女兒!」
萬世耿說:「什麼站在一邊不站在一邊的,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要時時注意站隊。你以為我連對錯好壞都分不清了?誰還不知道那個皮革蘇該千刀萬剮!問題是市裡情況複雜,吃財政飯的人這麼多,皮革蘇一抓,市裡整個經濟工作就可能惡化,沒錢發工資怎麼辦?有的人就等著看我們的工作亂套啊!我是經濟工作壓頭哪!俗話還說‘飢不擇食’呢!說到底,我這也是為他高南翔好啊!他剛來白鶴,市裡出亂子,上級是要把賬記在他頭上的。」
妻子說:「那你就把窮老百姓的女兒不當人了?你還是白鶴的市長嗎?你還是白鶴人的父母官嗎?」
萬世耿最傷心的就是別人說他沒有父母官意識,不為老百姓做主。妻子這麼一說,他想著想著就在門口朝天怒吼起來:「我明天就叫公安局把皮革蘇抓了,看看以後的問題怎麼收場!」
萬世耿本是感情穩定的人,可這些日子好像被什麼事情攪得有些喜怒無常,他可是從來沒有在自家院裡這麼吼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