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來,宋大禾拿著高南翔寫給他的那封信,拖著女兒春蘭在十里八村走家串戶地哭訴,把那封信當著寶貝,當著尚方寶劍高高地舉給別人看,還告訴十里八村的人,說他見到過市裡的高書記,高書記是如何為老百姓說話,高書記現在是如何為難。今天就來了這麼多人為宋大禾助威,為宋大禾抱不平。鄉親們說,一定要為春蘭姑娘出口氣,不怕他們放了那個姓皮的畜生!有高書記支援,還怕什麼?大家一聽宋大禾說是高書記到了,就不再圍攻萬代市長,一湧而朝高書記這邊圍攏來,要跟高書記說話。
人群一散,萬代市長就水落石出地顯現在水泥臺階上。宋紅就站在萬世耿後面。武湘懷也總算趕到了高南翔身邊。高南翔一邊向農民解釋,一邊朝萬世耿走過去。看樣子,老萬是被農民撕扯過,臉色很難看,衣領口的第一顆釦子被扯掉了,第二顆釦子也被扯得快要掉下,只一根單線長長地吊著,像一隻老蜘蛛在胸前晃晃蕩蕩。
總算把這件事情平息下來了,高南翔有了兩人勝利會師的感覺,他上前去緊緊地握了萬世耿的手說:「老萬哪,要不是看到你在這兒被圍困,我就從後門進了。」武湘懷也趕緊證實說:「是啊是啊,本來我們車都已經過了大門,高書記看到市長在這兒被圍困又調頭回來。」
萬世耿卻冷板著臉孔,把手從高南翔手裡掙出來,走下水泥臺階,怒氣難消的樣子對著高南翔說:「皮革蘇是我萬世耿要放的,要打要殺都應該由我老萬擔當。連累你了!」萬世耿說著,不再搭理別人,轉身進了大門朝辦公大樓走了。
高南翔感到奇怪,這樣大的一場風波這麼順利地平息下來,老萬本應該高興啊,怎麼會這樣呢?高南翔很想知道萬世耿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他想追上去和老萬再扯幾句,但是,武湘懷和宋紅都在身邊,他站住了,他怕追上去再往下說,老萬要是依著他的牛脾氣頂撞他,他會沒有面子;或者自己在氣頭上,忍不住再說老萬的重話,老萬也不好想;或者兩人摟開肚皮讓別人看熱鬧,那將更不好。但高南翔又覺得,當著兩個秘書的面不能就這麼個樣子散了,他只好遠遠地對著萬世耿的背影說:「好吧,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我們再商量些事兒。」萬世耿聽不聽見都沒有關係,高南翔只是找了這麼個話頭,好走自己的路。
宋紅趕到萬世耿辦公室時,萬世耿正在給張一圓秘書長打電話,說:「秘書長,今天這場風波,你可要深入瞭解其原因啊!我看問題出在老百姓,根子肯定在我們領導身上。」
張一圓當然聽得懂這話的意思,說:「高書記剛才也來電話說,什麼時候他要跟你溝通一下情況。」
萬世耿說:「還溝通什麼情況?皮革蘇是我要放的,坐牢殺頭我都認!他當書記的只當清官就是!你知道嗎?老百姓是拿著他老高寫的信當尚方寶劍來找我鬧事的。他這不是要打我的臉,掃我的威風是什麼?這難道還不明白嗎?」
張一圓說:「萬市長,你千萬別這樣說。據我所知,高書記在任何場合、任何時候都沒有流露出是你要放皮革蘇。他寫給宋大禾的這封信我已經叫人拿來了,現在就在我的抽屜裡。我先念給你聽聽,有時間你可以來看看。」於是,張一圓將那信原文照念一遍。又說:「真是沒有哪一句話、哪一個字兒是挑逗農民衝著你來鬧事的,都是對宋大禾的安慰和解釋。」
萬世耿說:「秘書長,我知道你的為人和你的名字一樣,你是快刀打豆腐兩面光。兩面打圓場是好事,但是,我們也都是這個年紀的人了,話也用不著連標點符號都說出來。難道他老高還會寫上叫農民去跟老萬鬧事這種大白話嗎?你想想,我主張放了皮革蘇又是為什麼?從我個人的社會聲譽來說,主張放皮革蘇是要受到很大損傷的,是要擔當很多是非風險的。為這樣一個有錢人當保護傘,誰還能不懷疑我萬世耿得過他一筆大賞錢?這個利害關係難道我還不明白嗎?我面臨著市長選舉,我沒有必要去冒這個險。但是,全市這麼多幹部、教師要養家吃飯,稅收銳減,工資發不出去,你叫我怎麼回答人家?人家可只問我這個市長要工資!現在市裡的情況還很複雜,他高書記還不知道這些內情,只知道往前面衝鋒,不知道前面的地形。我是本地人,熟悉情況,又是代市長,我雖然還不能把我知道的內情都一鍋端給他,但我總不能沒有自己的主張!」
張一圓說:「萬市長,你說的都對!我一定把你的意思在適當的場合、適當的時候,用一種適當的方式轉達給高書記。」
萬世耿說:「不用了,秘書長。我在他面前早就已經無話不談了,這意思我早就跟他從直說過,他聽不進的。他心裡想的是,一個市委書記太聽市長的也不好。我知道,農民鬧事的矛頭是直接指向我的,我這個市長當不當無所謂!你知道,我老萬就這個牛脾氣。我現在要來他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要親自給公安局打電話,叫他們馬上依法將皮革蘇抓起來,我要告訴他們,我現在和高書記已經是高度地統一意見。我要看看他高南翔往後到底還有什麼高招,我要讓他自己去慢慢地提高認識!」顯然,萬代市長的情緒有些失控了。
宋紅坐一旁乾著急,如果萬代市長和高書記真要這麼鬧下去,他就真不好做人了,甚至連見到武湘懷也不能隨便說話,他擔心以後領導們的矛盾會轉到他們頭上,城門起火殃及池魚啊!
打過電話,萬世耿感到口渴,就找茶杯,慌亂了一個上午,也記不起天天帶著的茶杯到底丟在哪兒了,問宋紅,宋紅也記不起了。宋紅就忙著用一次性紙杯給萬世耿倒了杯茶遞給他說:「市長,理解人真是件難事啊!」萬世耿先是盲目地點了點頭,但一想,是誰不理解誰呢?宋紅這話的含義太過於豐富,不過一句來得去得的圓滑之詞,而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別人為他說話。於是,就不再搭理宋紅,喝了茶,一看錶,到下班時間了,提了公文包往家裡走了。
萬世耿的家住在大院後山上的桔林裡,一條長長的水泥臺階從家門延伸到大院的樟樹林裡。遠遠看去,那完全就像一個農民的家園,房子不大,而且矮,但萬世耿卻滿意這個住處。房子原是電器屋,後來電器搬移了地方,就餘下這麼五六間房子。算起來他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剛進機關時,他是市委辦秘書,和好幾個同事一起住在這個安靜的房子裡天天加班寫「同志們」和「爭取更大勝利」。在同事中間,萬世耿因為最肯吃苦又敢說敢幹,第一個被提拔當了市委辦副秘書長。他提升後,機關事務委按級別給他安排了新房,但萬世耿不想搬,願意住這小矮房,於是,機關事務委就把其他的秘書都搬走,幾間舊房就全給了萬世耿。後來,萬世耿升任了政府辦秘書長、副市長,直到現在的代市長,也還住在這裡。機關事務委按照規定,三次動員他搬新樓,萬世耿都沒有搬,他說自己在這矮房裡住出感情了,還說人應該扯一點地氣才好。機關事務委無法,只好一次又一次給他這矮房子細心地修繕,尤其是萬世耿當了副市長後,機關事務委請了工匠來從瓦簷屋脊到牆面地基都進行了認真的處理,特別是地面防潮用了真功夫,所以現在雖是一樓,就是梅雨季節,地腳磚也不發汗,櫃子裡的衣服也不太長黴。最後那次修繕時,又在屋外圍了不高不矮的圍牆。機關事務委要把屋面和圍牆裝修客氣些,萬世耿不讓,怕別人說是非,工匠們只好獨具匠心地在圍牆上嵌了酒瓶做牆脊。這樣也好,看起來圍牆酷似一條發亮的綠蜈蚣。萬世耿很喜歡,既不豪華,又別有一種韻味。
萬世耿離鄉多年仍難斷土地情結,閒來無事時就愛在屋門口的土坪裡種菜栽樹。菜是種了吃了,但樹一年比一年長大。桃樹、梨樹、柚子樹、棗子樹都腳腿粗了。前年又請本地書法家寫了副對聯掛在門上,內容是:問花笑誰,聽鳥說甚。現在圍牆這麼一圍,就是一個很幽雅的院子。萬世耿每遇煩惱,就急著往家裡趕,一進家門,在春天的花叢裡,夏天的蟬聲裡,秋天的果實裡坐坐,摸一摸自己栽下的樹長得那麼大了,不說一句話,卻盡力地為他開花結果,又看一看自己喜歡的家門口的那副對聯,就解除了一天公務所累,覺得心底放寬了許多。他還常常頗有心得地跟人說:「養鳥不如種花,種花不如種菜,種菜不如栽果樹。」
但是,今天,萬世耿沿著水泥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心裡不高興,兩腳也沒有了往日的力氣,拖得很沉。走到大門前,他站了一下,回頭往後看了看。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他屬狗,當秘書時有人說他這是生成的狗等主人的模樣。萬世耿為這句玩笑生過氣,後來經人一開釋,他一想,卻又笑了。這個玩笑是誇他好啊!這不是在說他很勤奮,很辛苦,很敬業,對上級很忠心嗎?他也就預設了。萬世耿見身後平平靜靜,才進了門。
要在平時,他一進門總要順手將門虛掩上,有人來找,只要一敲門,他便要熱情地迎到門口。今天,他進了門,連門也懶得關上。
照旁人看來,像他萬世耿這麼大個官兒,堅持住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一定是為了方便收受賄賂,然而,憑良心說,他沒有。說他沒有,不是說他沒有收過任何錢物,而是他收受有度。凡是求他辦事兒的,不管事兒辦好辦不好,一律拒收;在平時的禮尚往來中,他還是收別人錢物的。收了別人禮錢的,自然是在日後別人家的婚喪嫁娶中稍加點數兒還給人家;如是收別人的禮物,他必須當時就饋贈別人兩瓶酒或一條煙,不讓人家空手回去。反正這些菸酒也是別人拿來的。饋贈禮物,這也是他們老家的規矩,他不過是沿襲下來。當然,回給人家的也不會是太高檔的菸酒,價值的大小,他就不太講究了。他常教育妻子說:「兒女們讀大學時,家裡那麼困難,兩口子幾年沒有添一件新衣服,還短借過幾次賬,這樣的日子都過來了,現在一兒一女都大學畢業有了好工作,‘兩個老革命’加起來一個月好幾千元工資,吃不完用不完,難道還得靠別人賄賂過日子?」不過,萬世耿也喜歡別人去他家走走,拉拉家常話,他把這看成是對他的認同和擁戴。因此,白鶴人都說他還算個難得的清官。但是,高南翔一來白鶴,因為皮革蘇的事兒,他現在在老百姓眼裡一下子成了昏官、貪官了!今天竟讓他受了這麼一場奚落,他往哪頭想都感到喪氣。他這是在為誰好呢?怎麼就得不到人理解?
萬世耿想過這些,轉過身來,又將大門哐噹一聲牢牢地閂死,然後,他將公文包往客廳的沙發上遠遠地丟去,再往下,便在院裡梨樹下的石凳上坐著,抄了二郎腿看著果樹發痴。
妻子張國英聽到響聲,知道是老萬回來了,在廚房裡說:「老萬你下班了?」卻不見應聲。
妻子圍著抹裙,手裡拿著把大蒜頭急忙走出來一看,萬世耿今天的神色不大對頭。妻子說:「今天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這麼黑著個鍋底臉?」
萬世耿說:「你現在倒好,過世外桃源的日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妻子說:「你衝我發氣?我提前退休不是你叫我辦的?照自己的想法,我才不退呢!這幾年工資長得瘋快你知道嗎?」
妻子比萬世耿小兩歲,本是還可以上幾年班的,萬世耿說他忙,就要妻子提前退了,在家裡料理家務。萬世耿是個重家的人,他說只有在自己的「安樂窩」裡,才真正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