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飯上車往縣城裡趕。
高南翔很藝術地為龍貽神出了這口氣,心裡本來已有了些輕鬆,但仍是高興不起來,怎麼想,他都不該是這種姿態來看老同學,這都是不該發生的事情。可就是發生了!高南翔沉思著,自己才這麼大個官兒,就鬧了這樣的笑話,推想起來,這個世上比自己官兒大的不知還有多少,又發生過多少這樣的鬧劇?果戈理的《欽差大臣》真不愧為名作,那時候寫的事兒現在還在出現!從今往後,自己還是要親自多到基層走走,要多親近百姓,親手掌握些真實情況,一舉一動也都要特別地謹慎。自己不就是叫小武去問了問龍貽神的情況嗎?當時如果自己去了,可能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次來武陽縣,高南翔準備搞五天調查,主要是調查一下縣、鄉幹部的工作作風,農業與市場接軌情況,工人下崗情況,社會治安情況,還有懲治腐敗情況。高南翔總是告誡自己,雖然自己也是農家子弟,但大學畢業出來就一直在機關工作,先是在縣裡,後來進市裡,再後來就進了省裡。從以往別人的教訓來看,自己走的這條路也是最容易染上官場習氣的。再說,離開土地太久了,消魂蝕骨的都市生活也難保自己的百姓情懷。他還在縣裡工作的時候,父親就曾將他叫到家裡的一塊紅薯地裡,用扁擔狠狠地教訓過他。那時候,他也用自己的理由回答過父親。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下過一個決心:只要自己將來當了大官,就一定要一心一意為老百姓說話辦事!當時,他沒有把這個話明明白白地說給父親聽。現在,他算是心想事成了,在老百姓眼裡,他是一個不小的官了,他為老百姓說話辦事的時候到了!總有一天,他要回去告訴父親,他現在在怎樣做官,過去那些讓父親看不慣的行為,都只是想為老百姓辦事爭得一個職位,請父親不要為他擔憂。
但是,要這樣做官又談何容易!
和龍貽神見面他說了那麼多話,又想過了這麼多事情之後,高南翔顯得特疲倦,一看錶,兩點多了,又過了午休時候,高南翔想著想著就來了瞌睡。剛一眯眼,張一圓來了電話,催他回去。高南翔說:「難得下來一趟,如果沒有什麼急事,就讓我在武陽搞幾天調查。武陽是個很有代表性的縣,把情況弄準了,很有指導意義。」
張一圓說:「不回來可能不行了,人代會有些大事要定奪。」
高南翔心裡也急,但仔細想想,來白鶴後哪一天不是一大堆事兒壓得他著急?要依著這些事,就別想有一天時間下基層搞調查。他下了下狠勁,說:「人代會還有這麼長時間,不急著這幾天嘛。」
張一圓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說:「那好吧。」
說完大事,一圓秘書長又順便告訴高南翔說:「宋大禾找過你了。」
高南翔問張一圓,宋大禾說了什麼事沒有。張一圓說:「他只是說要找高書記。我說你下縣了,他就走了,沒有說別的。」
通完電話,高南翔心裡七上八下地不安起來。他給借娘屯的宋大禾寫過一封信,告訴他放了皮革蘇是市裡領導從大局著想,也不是說以後就不抓了,要宋大禾理解和原諒。該不是宋大禾有什麼想不通吧?說實話,寫這封信時,高南翔真希望宋大禾也能像皮革蘇那邊的人一樣,請得動那麼多有頭有臉的人出面討個說法,向他高南翔加壓,使兩頭的砝碼相當。世界上本是有這個法碼的,但那需要金錢和權力,然而,宋大禾弄不到這兩種寶貝。當代社會的「皮革蘇們」過的是資本與權力合夥經營的日子,宋大禾只能是無奈!
想過這麼些事,車進了武陽縣城。路過武陽大市場時,高南翔果見自己題寫的「武陽大市場」五個大字紅耀耀地立在圓拱門上。他在心裡按照龍貽神的指點,將那「武」字和「市」字在心裡重一描摹,果然是有骨力多了。若能和龍貽神多有時間在一起,他一定要向龍貽神多請教些書法方面的學問,可惜沒有這個條件。
高南翔一邊搞著調查,一邊還惦記著宋大禾。宋大禾找他到底會有什麼事兒呢?如果沒有重要事兒,他肯定不會跑那麼遠的路去市裡找他。
第三天,天剛亮,張一圓來了電話,說高書記非回去不可,農民來市委大院鬧事了,把市政府的門牌都不知弄到哪兒去了。高南翔要他先說說詳情,張一圓說,來了大約上百人,走在最前的就是宋大禾,他拖著他的女兒,女兒披著一塊白布,白布上寫著兩個大黑字:申冤!後面跟著大隊伍,舉著幾幅標語,上面寫著:打倒有錢的禽獸!打倒沒有良心的昏官、貪官!
高南翔明白了幾分,一定是宋大禾和借娘屯的農民去鬧事了。高南翔問現在採取了哪些防範措施,張一圓說,已經集中了警力,準備對付意外事故。
高南翔聽說集中了警力,真的急了,反覆交待張一圓說:「千萬不要把矛盾擴大,要採取一切辦法,多做說服工作。」
張一圓說:「這很難說,如果矛盾還繼續激化下去,誰也說不準會出什麼樣的大事。」
高南翔說:「這樣吧,一方面要縣、鄉馬上派人到借娘屯去做工作;你那邊呢,先叫政法委的領匯出面,要農民選出代表來交換意見,看他們到底有些什麼要求。你就告訴農民兄弟們,我現在就從武陽出發,一個多小時就到市裡,我要跟他們面談。」
這個辦法靈不靈,張一圓已經沒有把握,他也只好說照辦。
借娘屯村就屬武陽縣。高南翔接過秘書長的電話,本想批評一頓武陽縣委書記反應遲鈍,但一想,也可能事出突然,如是批評過重,縣裡會亂抓人做出過激行為,那會將矛盾更加激化,更是火上澆油。於是,他只是把縣委書記叫來講了些做群眾工作的方法,也沒有說重話,就和武湘懷起程往市裡趕。
張一圓放下電話忙了一會兒,突然又想起來:壞了,忘了叫高書記回來時一定從大院後門進來,千萬別在前門鬧事的地方遇了農民,要是那樣的話,出了意外,他這個秘書長就是不稱職了。他又打高南翔的手機,答覆是不在服務區,無法接通;打小武的手機,也一樣。張一圓真是急得冒汗,直罵著電信網路是怎麼搞的。
領導著急的事,跟班秘書就得更加著急。這個時候是最需要通訊聯絡的,武湘懷握著手機不停地看,手機上沒有訊號。一圓秘書長給他們打電話時,他們正經過山裡的通訊盲區。
從武陽到市裡還有幾段盲區,過了盲區,武湘懷馬上跟秘書長聯絡上了。張一圓說:「高書記回來時千萬不要先到鬧事的群眾中去,以防意外。」武湘懷答應說,他叫劉師傅把車子從後門先開進大院,讓高書記了解情況後,心裡有數了再說。張一圓囑道:「一定要從後門進,前門已經堵了,進不來。」
從後門進車,必須要繞過正門前的大街。高南翔的車子本來已經過了前門,但他一眼看見那麼多人在大門前圍攻一個人,遠遠看去,被圍攻的好像是萬代市長,他就忍不住搖下車玻璃。於是,聽到有人在伸著拳頭叫喊:「打死他!就是他放了皮革蘇!」大門外面的農民要衝到大鐵門裡面去,裡面有那麼多幹警正把鐵門往外頂著。有幹警的手和農民的手已經在鐵門眼裡抓起來了,有的已經摳出血來。這已是乾柴烈火的時刻!高南翔突然叫劉師傅停車。武湘懷一下緊張起來,他轉身過來,手伸過坐椅拉緊了後面的車門,不讓開,說:「高書記,你不能現在就下去!秘書長說過,你一定要到辦公室瞭解情況後再作行動方案。」
高南翔將自己本來的方臉往下一拉長,以從未有過的嚴肅看著武湘懷說:「萬市長在那裡被圍了。這個時候我不到現場去,我成什麼人了!上次幹部、教師集體上訪時,我逃避了,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那樣躲了!要死就死!死了也英雄!比心裡受煎熬強得多!」他拔開武湘懷的手,拉開車門下了車,大步朝著鬧事的地方走去。
武湘懷只得急忙下車,眼睛直盯住高南翔的背影,頭便在車門上重重地磕了一下,手一摸,頭上腫起一大塊皰,再一摸,還有些血紅,好在血也不多,用餐巾紙捂了還可以堅持下去。武湘懷盯著高南翔的背影,看著他越走越近了鬧事的人堆,怕出了事自己交不了差,就忙著摸手機跟秘書長聯絡。因為眼睛直盯著高書記那邊,手機沒拿穩,掉在地上。待他從地上撿起手機再找高書記,高南翔已經不見了身影。武湘懷只得站住給秘書長打電話說:「秘書長,壞事了,我勸不住高書記,他到鬧事的人群裡去了。」
張一圓坐在辦公室的皮椅裡一下子急得直打轉,說:「小武啊,這怎麼行呢?你這個跟班秘書是怎麼跟的?你就是堵也得要把高書記堵在車裡嘛!」
武湘懷說:「秘書長,由你怎麼批評我,我都認了!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