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南翔在全市政法工作會議上講過話,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心裡老不順暢。本來在這個會上,他要把皮革蘇的事好好地攤開來說一頓,但他避而不談。他高南翔手裡握著正義,卻終於拗不過別人。他雖然不再反對萬世耿的意見,也被迫同意放了皮革蘇,但是,肚子裡的火焰彷彿越來越高。

胡局長來了電話,聲音很平和:「高書記,你知道要放皮革蘇的事嗎?」

高南翔憋著氣說:「知道!」

胡局長說:「現在又要我們放人。領導說句話容易,我們具體辦事的人就為難了。我這不是跟你訴苦,是跟你書記說句心裡話啊。」

高南翔聽得出來,這話的意思很複雜,有點自負,也有點藐視,而且說話的口氣還有點逼人。高南翔很想回他幾句氣話壓一壓,但一想自己正處不利的境況,只好迫使自己平靜下來,採取綿裡藏針的口氣跟胡局長做工作說:「現在情況複雜,你我都得適應這種複雜現實。你們要好好商量一下,想個符合法律程式的辦法,也就是要能公開對外人說,抓皮革蘇沒有抓錯,放了他皮革蘇也不是說今後就不再抓他,可以解釋說,是辦案具體過程的需要。該種包穀的時候種包穀!該種白菜的時候種白菜!我這個話,你應該聽得明白。再要往下說,那就沒有必要了。」高南翔本來想把話說得更圓滑些,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圓滑得不夠,沒有辦法,秉性決定的。

胡局長說:「我聽懂了,高書記,你不用說了。我一定照你的意思辦。」

高南翔對胡局長這個回答很滿意。

交待完這事兒,高南翔看到桌上的報紙裡有一封土橋中學寄來的信,一看信封上的字就明白那是龍貽神寄來的。應該是龍貽神知道了有人瞭解他的情況,寫信來表示謝意了。高南翔迫不及待地將那信拆開來看,兩眼越看越大,越看越紅,就慢慢燃起了火焰。他萬萬沒有料到,好心好意地派秘書去了解一下情況,竟給老同學惹下一場大禍。看完信,他拍著桌子說:「龍貽神就是和我這個當市委書記的有仇有冤,你這個當校長的也不該這麼整捉人家呀!這個校長也太聰明,太會來事了!」

他也責怪自己弄巧成拙,痴痴地坐了一會兒,想了想自己的經歷,想了想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事兒,又慢慢地冷靜了下來。他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現在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給別人帶來禍福。他也開始明白,在中國,為什麼一當了官就不能隨便說話和做事,就要變成一尊菩薩。那是因為瞎揣摸你的人、給你瞎幫忙的人太多!

想過了這些事兒,他又禁不住擺著頭無奈地笑了笑。

違願地放了皮革蘇,又意外地給龍貽神家惹了禍,這使高南翔心裡憋悶得難受,只覺得自己要想個辦法,儘快掙脫這種精神的羈絆。

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又為自己這個辦法竊笑。

他在電話裡和張一圓、武湘懷聯絡了一下,說是要到武陽縣去搞幾天調查。武湘懷就在辦公室,馬上就過來跟著高南翔上了車,往武陽縣方向走。

坐在車上,高南翔才說是要專門去土橋中學一趟。武湘懷一琢磨,感到高南翔要去土橋中學一定是與龍貽神有關,也就有些感到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但高南翔又沒跟武湘懷說這方面的事情,武湘懷不好直接探問,心裡又有些忐忑不安。當跟班秘書對領導將要進行的工作心裡沒有底是最容易出差錯的,於是,他不得不問:「高書記,是去看龍貽神老師嗎?」

高南翔猜得出武湘懷的內心,也覺得應該告訴他真實情況了,說:「老龍是我大學的同班同學,還同寢室。」

武湘懷沒有想到是這麼回事。他馬上有些不安起來,暗暗地回想著自己上次到土橋中學有沒有在龍貽神面前失禮的地方,還好,也沒有和龍貽神直接見面說過話,只是找旁人問了問情況,校長也只是遠遠地把龍貽神指給他看了看。

高南翔突然說:「小武,你上次到土橋中學可給老龍惹了大禍啊!讓他妻子失去了工作,文房四寶也損失了不少,尤其是破壞了他的書法心境,至今難以修復。」

武湘懷想起自己跟校長說過龍貽神指責了高書記的字寫得不好。他立刻如坐針氈,一下子臉額通紅了,說:「高書記,我記不起到底是什麼事兒給他惹禍了。」

高南翔看他那拘謹樣子感到好笑,說:「你沒有錯哪兒,是校長以為龍貽神觸怒了我這個大市委書記,幫我在‘維護威信’。」

武湘懷見高書記真的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才如釋重負,才敢挪動一下坐得發燒的屁股。

車進土橋中學,高南翔就感到氣氛有些不對,操場的旗杆下停著幾輛小車,站著武陽縣的縣委書記一行十幾人。高南翔的車一停,縣委書記一行就過來迎接。

縣委書記說:「高書記,你這麼微服私訪,可就搞得我們手忙腳亂了。辛苦了辛苦了!請到辦公室裡坐。」

縣裡領導來了這麼多人,高南翔有點意外,雖然有些不高興,但還是笑著和大家一一握手。當縣委書記介紹到土橋中學的敏世好校長時,高南翔握著他手問道:「你就是敏校長?」

縣委書記說:「他就是敏校長,就是每天的每字加一個反文。靈敏的敏。」

高南翔冷笑著糾正說:「不,應該是神經過敏的敏!」

高南翔這話雖然來得有些壓力,但敏校長還是不得不急忙點頭說:「是的是的!」

辦公室裡好好收拾過一番。大家圍著高南翔坐成一個圈。端茶倒水的也就以高南翔為核心轉起來。高南翔本來有些看不慣這些,如果是以往,他會不高興的,但今天,他做出一副高興的樣子享受著,連一句客氣話都懶得說,讓大家這麼盡情地尊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