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沒有想到,武湘懷到土橋中學悄悄瞭解龍貽神的情況,給龍貽神帶來那麼大一場禍患。
武湘懷到了土橋中學,先找到校長。校長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忙著簽發票。一邊籤一邊罵娘:「日他個老孃!上級一來人就要我們拿這麼多錢到縣城裡消費!這是吃孩子肉啊!腐敗過了,又坐在臺上大講不許收這個錢,不許收那個錢!」他這是罵給他身邊的老師們聽的,他怕老師們對這種開銷有意見,所以就這樣表示自己對這種事也是憤慨的。武湘懷走進去悄悄問:「龍貽神老師是哪位?」校長問他:「找龍貽神有什麼事?」武湘懷說:「我說了你不要說出去,是市委書記叫我來悄悄瞭解他的情況的。」校長嚇了一大跳,問:「市委書記了解龍貽神的情況幹什麼?」武湘懷不能說內幕,因高書記是要他悄悄來了解情況的,就隨口扯了句話:「他給市委書記寫了一封信。」校長更是嚇了一跳,以為龍貽神給市委書記寫信,八成是反映學校的腐敗問題,因為他老指責校長吃孩子肉不吐骨頭。學校領導近幾年吃喝玩樂的開支的確很大,正常開支到了無法維持的地步,校長自己也有些心虛,但又不敢把這想法大聲張揚出去,怕老師們聽到了有負面影響。校長就在武湘懷面前含含糊糊地咒著龍貽神說:「他吃飽了撐的!練書法是為了專給市委書記寫信惹禍的?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值得捅到市委書記那兒去了?」
武湘懷拍拍校長的肩膀,跟校長開玩笑說:「文人都是這個脾氣,看不慣的就要說,要寫,要上書。」
校長說:「他在信上都寫了些什麼?」
武湘懷神秘地笑了笑,也學著高書記的輕鬆口氣說:「這我就不知道了,知道了也不能跟你說。」
校長一聽如此神秘,就想,肯定與自己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有關,臉一黑就說:「龍貽神要玩告陰狀那就好!」
武湘懷見校長這種臉色,又怕弄出什麼事兒來,就說:「你也千萬別亂猜。好像龍老師給我們書記寫信是說書記的字寫得不好。」
校長心裡這又放鬆下來,轉而又覺得,這個武秘書記可能是在給龍貽神打掩護。這也好,就以這個理由來搓挪龍貽神不是正好嗎!他變得一身正氣地說:「真是狂妄至極!敢說市委書記的字寫得不好!」
武湘懷暗訪了校長和幾位老師,問了龍貽神的工作、生活、為人和家境等方面的情況,也不多說別的事就走了。但龍貽神的妻子卻不安起來,她聽人說,市裡來了個什麼幹部到處瞭解龍貽神的情況,便四處探聽,到底來的是什麼人,瞭解龍貽神的一些什麼情況,瞭解這些情況幹什麼。龍貽神卻當沒有那回事。妻子說他真是木訥,他說:「關心這些事幹嗎?是福跑不掉,是禍躲不了。有事兒校長會找我說的。」
校長不跟龍貽神說什麼,習如平常。龍貽神的妻子沒想到,第二天她到總務室領過工資去食堂門口掃地,剛剛掃了一撮箕瓜皮老菜葉,準備撮起來倒掉時,校長那雙亮亮的皮鞋落在她面前了。她抬起頭來對著校長笑,校長卻說:「你回家去侍候龍大書法家吧,食堂工作人員作了調整,你不用上班了。」她問這是為什麼?校長說:「你回去問你的龍大書法家去,他會告訴你的。」
她哭著回來跟龍貽神吵架,問他是哪兒得罪了校長,說兒子都在大學裡讀書,一年沒有幾萬元就無法應付。她失去了工作,龍貽神一個人工資怎麼負擔得了呢!這年頭,沒錢的人借都沒有地方借啊!
龍貽神也想不出到底是哪兒得罪了校長,就找到校長辦公室裡說理。校長要理不理地一邊寫著準備上報縣教育局的先進材料,一邊抽著煙說:「你現在哪還用得著和我說話?你是大書法家!再大的官兒,你都敢說他的字寫得不好,你還找我說什麼?當個炊事員煙熏火燎的,別把大書法家的夫人給燻黑了走出去沒面子。」
龍貽神這才聯想起那天來的那個陌生的年輕人瞭解他的情況。這件事肯定與校長今天的態度有關。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後悔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憑一時衝動給老同學高南翔寫那封信說他的字寫得不好,人家現在是大官了,自己卻還以為老同學的感情不變。他捏了個拳頭,覺得校長不過是趨勢的小人,根子還在高南翔身上。他不再跟校長較勁,一路砸著自己的腦門回到家裡,老老實實地跟妻子說:「都是我自己惹的禍。」妻子聽完他說的詳細經過,氣得無話可說,一股勁兒地砸他的什麼端硯,丟他的樹癭筆筒,撕他的安徽宣紙,掀他的花梨木寫字檯。罵他,紙寫過幾車,墨寫了幾桶,一個錢也賣不進家裡,還把她的飯碗給砸了!龍貽神蹲在一邊,兩眼擠著熱淚,別的話也都沒說,只幫著妻子鼓勁:「砸吧!撕吧!丟吧!砸完了,撕乾淨了,丟完了,我也就解脫了!書法這個魔鬼!」
家裡亂七八糟了,箱裡櫃裡的東西飛出來了,地上的東西往高處飛了,上面的東西往下面落了,看哪兒都像被炸彈轟過。衣物被子,有的飛出窗外,有的飛上了書架。本來房子就窄,這麼一亂,人都沒地方落腳了,書法就更是無法練了。
龍貽神當時也是氣急了,只叫妻子砸了、撕了、丟了,但過後又失魂喪魄,冷靜下來一想,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心裡流。他咬著牙罵起高南翔來:「人一做官真就不是人了!人一做官真就不是人了!……」這麼反反覆覆地罵過一陣,還覺得便宜了高南翔,心想,他高南翔有什麼了不起的,讀書時還沒有他龍貽神的成績好!他又跑到辦公室裡一股氣地寫了封長信,大罵高南翔不是人,不就是說你字寫得不好嗎,就該這麼整人了?他現在妻子沒有了工作,書法也無法練了,日子沒法過了,他要到高南翔家裡去要飯吃!……一切後果他都不顧了,他跑到鄉郵電所把信寄了出去,恨不得高南翔馬上就收到他這封罵人的信,恨不得讓高南翔看了信氣出毛病來!
高南翔這些日子實在是太忙,今天,他一邊聽著張一圓彙報,一邊還想著龍貽神的事情。現在他才真正感到,在領導崗位上的確是身不由己,那天聽武湘懷彙報龍貽神的情況時,他非常同情龍貽神,只望能早點兒去看看龍貽神。可是,看望龍貽神的計劃被特殊情況一次又一次地衝掉了,想看張召鑫的母親和兒子也還一直沒能去成,甚至,這幾周省裡沒有會議,連自己家裡也回不成了。尤其被皮革蘇的問題攪得難以安寧,不是接電話就是聽彙報,還要在一些會議上作長篇講話。
張一圓跟高南翔說:「我已經跟王副市長聯絡好了,關於太洋公司的工作班子也組織好了,萬市長很重視。但是,太洋公司那邊的張總不願意接待我們,根本不肯面談。他們現在已經決定撤走在白鶴的全部投資。」
這讓高南翔如受棒擊,束手無策。他想了半天才說:「如果我們一定要求和他當面談,他們有什麼條件嗎?」
張一圓說:「他們說,要先放了皮革蘇。」
高南翔半天沒說話。他站起來,踱了幾步才說:「這就等於叫我們投降?叫我們認錯啊?」
張一圓說:「還是萬市長那句話說得好,人到彎腰樹,也有低頭時。」
高南翔說:「我們應該投降嗎?我們應該認錯嗎?事實上,是我們錯了嗎?」
張一圓說:「有很多事情本來也是難說對錯的,放在這個場合是錯的,放在另一個場合又是對的。」
高南翔說:「那麼,他皮革蘇糟蹋十三歲的春蘭姑娘,我們也分不清對錯了?」
張一圓忽然感到自己的話偏了向,走遠了,馬上改口說:「高書記,如果大家都能像你這麼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高南翔馬上揮了揮手,不讓張一圓這樣說下去,跟張一圓說:「一圓,你要繼續和政府辦那邊想辦法,和太洋公司在香港的總部取得聯絡,要盡最大努力同他們周旋。現在的政治、經濟、法律、道德等等,其實都是絞成一團的。解決這一問題,往往從另一個問題入手會更有效。」
張一圓感到氣氛緊張得難受,不能再和高書記這麼面對面地說下去,他趕緊回答:「好好好。高書記,沒有別的事兒我走了。」
張一圓走出門才感到自己今天在高書記面前把話說得過頭了,有些話不應由他說。
高南翔想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不料呂副市長來了電話說:「高書記,因為工資不能按時到卡,銀行已經集中了幾百教師準備到市委、市政府來鬧事,我先跟你通個氣,讓你先有思想準備。不管他們怎麼鬧,你都不要露面,有事兒我這裡會擋著的。」
高南翔對呂副市長這句為他分憂的話很有好感,說:「呂副市長啊,到底怎麼回事了?白鶴以前出現過這類事情沒有?」
呂副市長說:「這話怎麼說呢,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沒有出現過的事情不等於現在就不能出。」
高南翔說:「財政那邊到底有多大個粑粑?」
呂副市長說:「因為太洋公司停產,連帶著影響市裡一批企業,稅收已經銳減,與去年同期相比,算銳減了。估計要到下個月的中旬幹部教師的工資才能全部湊齊到位。」
高南翔心裡急著,說:「老呂,白鶴能不能穩定,你那裡可是關鍵啊!」
呂副市長說:「我是鳳辣子當家,理得了財,主不了事。」
高南翔說:「你加大些稅收力度,有什麼困難,我們會支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