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副市長說:「我跟萬代市長說過,叫他通融一下,把太洋公司的擺平。他不答應,還說這是執法部門的事,政府不要多幹預。還說我是管財貿的不要去管政法的事兒。高書記啊,事物都是普遍聯絡的,這可是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觀點啊!」
高南翔明白這話包含的內容是什麼,聽起來是在說萬世耿,實際上這是呂副市長在做他高南翔的思想工作。高南翔便攔住他的話說:「你再拓寬一下財源,太洋公司暫且放在一邊,在別的方面多挖挖潛。」
說完話,高南翔又想起萬世耿這個人來。他原來擔心萬世耿會把領導對皮革蘇的不同態度說出去,現在呂副市長的話從反面證明,萬世耿的確在他面前不同意抓皮革蘇,而在其他場合還是和他的意見保持統一的,還是為抓皮革蘇擔了擔子的。
有人十萬火急地敲門,原是武湘懷和張一圓來了。高南翔開了門讓他們進來。
張一圓和武湘懷異口同聲地說:「高書記,你趕緊避一避,鬧事的人已經到辦公樓下面來了,強烈要求你作出回答,說為什麼你一來白鶴當書記就沒有工資發了,問到底是誰把錢都吃了、送了、撈了。」
高南翔走到靠南面的窗子下,推開玻璃窗往下一看,果見人群湧來。高南翔略思片刻,說:「我不能躲,我要見他們。」
張一圓說:「那不行!」
高南翔說:「我這個市委書記,連自己的幹部、教師都不能見了,我在白鶴工作還有什麼臉面?」
張一圓說:「高書記,問題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現在社會矛盾很多,只要是群體事件,就會有各種各樣的人在其中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很可能就存在別有用心的人在其中操縱。而且,現在他們要問你的問題,你去和他們見面也是解釋不清的。只要你在人群裡一站,社會上就可能傳說,你一來白鶴當書記,因為什麼什麼事被圍攻了。這隻能有損你的威信和形象。眾口鑠金啊!萬一出現不測,那更是無法預料,無法交差。高書記,你一定要避一避。好漢不吃眼前虧。」
秘書長說得如此懇切,高南翔想了想,自己的女兒都有人敢抓去作人質,難道就沒有人敢對他無禮嗎?他只得說:「往哪兒避?」
張一圓說:「從這後山上走下去就是檔案館,你就像去那兒開會一樣,我拿幾本好東西來,讓你坐在那裡看就是。」
高南翔收拾了一下案頭,說:「走吧。我都快成‘西安事變’中的蔣介石了,就差沒有穿睡衣。」他的話像沉沉的石頭丟進深淵裡。
張一圓和武湘懷陪著高南翔走到後山腳下的檔案館裡,讓高南翔在一個幽靜的辦公室案前坐下來。張一圓又找來幾本縣誌讓高南翔看。高南翔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別的內容他不大想看,但「白鶴重大歷史事件」和「白鶴人物」,他卻很想看看。高南翔看了幾個政界和文化界的人物傳,對他們為官為文的獨有氣質深有感慨。正往下看,萬世耿來了,見了高南翔就說:「剛到你辦公室裡,怕你不知道出來避一避。」
高南翔說:「我本就不該避的,照我的脾氣,我是要和他們面談的。」
萬世耿說:「我知道你這脾氣,所以才趕過來。這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你當初若聽我一言,就不會出現今天這僵局。高書記,我現在還要跟你說,放了皮革蘇。」
高南翔說:「他們鬧事是為了工資啊!」
萬世耿說:「那是因為抓了皮革蘇才影響了他們的工資。」
高南翔說:「太洋公司來白鶴落腳才五年多時間,是不是?往前想,五年前沒有太洋公司,往後想,太洋公司能保萬歲嗎?」
萬世耿說:「高書記,我跟你說老實話,我是不想那麼遠。我們用不著想得那麼遠,也不由我們想那麼遠。我現在想的是把自己當政的日子怎麼搞安定。現在上面一再強調,穩定壓倒一切。沒有穩定,你一切都會是白乾!」
高南翔說:「我們要拿窮人女兒被人白糟蹋來換穩定嗎?我們要拿放縱有錢人的獸行來換穩定嗎?老萬,你不用再說了。我的女兒被扣作人質我都沒有動搖過,你這幾句話還能改變我的想法嗎?」
萬世耿說:「能跟你說的,我都說了,現在還不能說的,只有讓時間來給你解釋。」
白鶴這邊的事,很快傳到省裡了。高南翔還在和萬世耿說著這些事兒時,就接到劉伯打來的電話。一聽是劉伯的聲音,高南翔就躲到別人聽不見的角落裡去說了。
劉伯說:「小高哪,這裡人在議論你哪!你那裡有幹部、教師鬧事了?」
真是資訊時代,傳得可真快啊。高南翔跟劉伯說:「是啊,這一段來,白鶴的日子過得不太平啊!」
劉伯說:「我本來不該給你打這個電話,自己退下來了,就不宜過問這些事。因為你到白鶴去當書記,是我多過幾句嘴,現在你那裡出了些事兒,有老同事說我沒有把你看準,就想跟你說幾句話,你只作參考,說錯了你就當我沒有說。」
高南翔說:「劉伯,你做領導工作那麼多年,什麼大事兒你沒經過,什麼大事兒你沒有幹過?只有我做錯的,哪兒有你說錯的呢!你扶我上了馬,還要好好送我一程啊!我有什麼過錯你一定要多批評!」
劉伯說:「前些日子,蘭萍給我來電話,說高蓓被黑社會抓去作過人質。幸好安安全全救出來了。今天又在鬧什麼事,你在白鶴工作可要注意啊!」
高南翔說:「劉伯你放心。我現在越來越明白,這個社會變得非常複雜了,複雜得一下子讓我摸不清深淺,遠不是我在辦公廳工作時想象的那點兒複雜。」
劉伯說:「另外呢,這些天我聽到有領導說你在白鶴的工作思路有問題,上屆班子搞得紅紅火火的太洋公司叫你給搞垮了?現在連市裡的幹部、教師工資都發不出去了。是真有這回事兒嗎?」
果然如張一圓所料,一鬧事,傳聞就多,而且無法解釋得清。面對劉伯這種提問,高南翔感到自己有口難辯。說不是真事兒嗎,幹部、教師的工資又的確是發不出,現在又的確是有幹部、教師在辦公樓下面鬧事。要說是這麼回事嘛,自己心裡又不服。他只好說:「劉伯,這事兒在電話裡我已經無法說得清楚,什麼時候回省裡來,我當面向你彙報。」
劉伯說:「別說是彙報,有時間你來扯扯情況也可以。不過我告訴你,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是充滿矛盾的,關鍵是你自己心裡要有一杆秤,稱得出哪頭重哪頭輕;你手裡要有一把斧頭,知道往哪兒砍,把哪些砍掉,把哪些留下。幹工作一定要抓得住重頭戲。在當前,與什麼相比,全市的經濟工作都是重頭啊!……」
顯然,劉伯還不知道內情才這樣略帶些責備的口氣,高南翔實在還想跟劉伯說說情況,但聽這麼一說,他明白,白鶴的內情,他在電話裡真是無法說透了。
和劉伯通完話,高南翔已是滿頭大汗,像在盛夏的烈日下搏鬥過一場。掛了機,他沉思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萬世耿又走近他說:「高書記,放了皮革蘇算了。我曾經在一個寺廟裡看到過這麼一副對聯:來時還是去時路,進步沒有退步高。於公於私,我看,你都到了該退一步的時候了。這話,我只能跟你說到這個份兒上。在宋春蘭這個問題上,其實我並不比你好受,很多事要等待時機。」
高南翔賭著氣說:「看來,我是頂不住了。那好吧,這事兒你看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萬世耿終於等到了他期盼的這句話,但他又覺得高書記說話的口氣不對勁,不明白高南翔這話裡到底還意味著什麼別的意思,他這種口氣是進還是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