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初到白鶴,想在腦子裡填個白鶴全市的實地圖,還想多弄些感性材料在腦子裡裝著,以免自己受了某些報表和文字材料的糊弄。他是搞報表寫材料出身的,反而更懂得第一手材料的重要。這些天,機關的人和事算是接觸過一些,就慢慢地往基層跑得多了起來。
高南翔從基層回來,車子在市委辦公樓前的臺階邊剛停下,手機叫了。下縣、下工廠轉了兩天,有些睏倦,只想好好洗個澡,輕輕鬆鬆地休息一下,一看是華仕成的電話又不能不接。在老同學面前,高南翔沒有必要裝著很精神,於是,往後斜躺著身子,很隨意地說話。
華仕成說:「聽說你這幾天下基層了?辛苦了!今天晚上我們在皇妃茶樓一敘吧。」
高南翔說:「能不能改天?到縣裡、廠裡轉了這麼幾天,剛回來,車子還沒有熄火呢。一身的汗臭哪!很累!」
華仕成說:「讀大學時,不也就是你只顧讀書,長期一身汗臭嗎?你反正是臭慣了,我也聞慣了。」
高南翔說:「這些年,我是徹底改了過去那些陋習了,有別人在的時候,你可千萬別揭我這些短啊!」
華仕成說:「你放心,我還沒有愚蠢到不知道給市委書記面子!本來我們過幾天再敘也行,但我要調重慶了,過幾天就走,今天聚最好。」
聽這麼說,高南翔不好再拒絕,上次又委託過華仕成約個時間,心裡又急著想知道龍貽神和張召鑫的情況,便說:「那行。幾點?」
華仕成說:「八點,皇妃茶樓。不見不散。」
高南翔的跟班秘書武湘懷說:「書記晚上有事?要不要我陪?」
高書記說:「一個老同學約我在皇妃茶樓見見面。你回去休息吧,也累了。劉師傅送我去就行。」
武湘懷提醒說:「高書記,你要到那個地方去啊?」
高南翔略一思索,說:「趁別人還不認識我,去去也好;不然,以後認識我的人多了,出現在這些場合就真是不合適。」
劉師傅問高南翔要不要現在就過去,高南翔看看錶說:「還是吃過飯,洗一洗再去,免得老同學說我臭慣了。我讀大學時是最不講究的。」
對於領導的陋習,儘管是過去的,秘書和司機也絕不好多言,但領導自己說出來那就是一種謙遜和幽默,司機和秘書報以親切的微笑才是最好的選擇。
華仕成胳肢窩裡夾著兩本自己的著作,老早就站在皇妃茶樓門口等著。他今天認真地收拾了身面,多年不見高南翔這位老同學了,他得像個教授的樣子!他雖然還不是玩車一族,但也得讓高南翔看出他這些年過得也還算不錯,至少是比龍貽神強多了。何況士別三日都得刮目相看呢!他穿著一件乳白色長風衣,使略顯矮小的身材變得高挑了許多。他一會兒站著,一會兒踱步,顯得十分儒雅。
華仕成只注意那些來來往往的高階車輛。每一輛高階車停在茶樓前,從車裡出來的人他都要認真地看清楚,南翔來了,他要很熱情、很主動地迎上去,今天是他盡地主之誼,何況他是市委書記了。但是,華仕成又告訴自己,千萬不能亂了腳步和手勢,雖是老同學,也不能讓南翔看出自己是在趨炎附勢,他華仕成也是教授!教授不靠在官員面前討好吃飯,不能有失體態。不僅如此,他還得注意觀看高南翔在他面前是個什麼姿態,老同學的感情還有多少,如果他居高臨下了,他也得相應而對。
茶樓門口來往人多,但高南翔一眼就認出了華仕成。他走到華仕成背後,拍了一下華仕成的肩膀。華仕成一轉身,沒想到高南翔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因過於驚喜,忘了自己胳肢窩裡的著作,抬手一把將高南翔的手握了,兩本書啪啦掉在了地上。華仕成頓感自己還是不能處事不驚。幸好,高南翔馬上將書拾起來,很珍惜地捧著,高興地說:「這是送給我的兩本大作吧?」
華仕成見高南翔這般虔誠,更加感動,說:「望老同學多多指教。」
高南翔說:「你是教授,我學習還來不及哪!哪裡談得上指教!其實我也很喜歡《西遊記》,唐僧的堅定信念,悟空的疾惡如仇,沙僧的忠貞不渝,妖魔鬼怪的千變萬化,在今天的生活中都很有現實意義。」
華仕成說:「英雄所見略同!英雄所見略同啊!到底是老同學。這兩本書就是研究這些問題,學術界評價還不錯哪!」
兩人談著這些話題,親熱地拉著手往茶樓裡進了。
談到《西遊記》,華仕成就特別來勁。他還是沿著上次的意思說:「老同學,你千萬不要看不起豬八戒,在一個沒有戰爭,衣食無憂的年代,其實學一學八戒才更有意義。我跟你說,我們校裡有一次搞中層領導競選,結果不是真正能力最強的人被選上了,而是一個跳舞跳得最好、唱卡拉ok唱得最棒的男士被選上了,原因呢?女同胞都投他的票,他逗女人們喜歡呀!女人有半邊天哪!男人不喜歡女人,女人生在世上還有什麼價值?」
高南翔笑了笑,覺得還是上次說的老話題,沒有必要往下討論,這個話題是討論不出一個共同結果的。高南翔看出來了,華仕成這個人還是個老性格:為人絕對正派,但嘴裡老掛著女人。讀書的時候,他就老愛站在走廊上按照三圍來給女同學打分,但最終也沒敢真正愛過哪一位女同學。他是三百斤的野豬——嘴巴不饒人!
皇妃茶樓果然很講究,大廳裡一棵巨大的人工老榕樹,樹須如瀑布般瀉下,樹旁有假山,假山上有流泉花叢,白鶴、孔雀和很多電動鳥獸盡在草木間追趕奔跑。幾位琴師在那假山流泉背後彈奏名曲,一會兒琵琶獨奏《高山流水》,一會兒二胡獨奏《二泉映月》,一會兒古箏獨奏《漁舟唱晚》,樂音在嘈雜的人聲中流動、縈繞,一曲遠去,一曲又起……
步入大廳就如進了瑤池仙境,令人陶醉。音樂把高南翔心裡的沉重稀釋了,流走了,他輕鬆起來,感嘆道:「白鶴還有這麼好的地方啊,在省城我也沒有享受過。」
華仕成說:「老同學,請你喝茶,我總不能不選地方,不講檔次吧!你也不要拘束太多了,現在不論省、市、縣,好玩的地方都多,不要太對不住自己。這年頭,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是會很孤獨的,沒有人相信還有這種領導!勤政為民,又有點兒野史最好,最討人喜歡,那是精力旺盛的表現,不要太亂來就行。英雄難過美人關,你如果過了美人關,那也就不是英雄了。」
高南翔知道他又要推崇八戒了,就只好先截住他的話說:「老同學不愧為教授啊,每個觀點都這麼新穎獨到。只是我為官治世,身不由己,不像你們當教授的,可以盡享人間歡樂。」
華仕成說:「你知道,我生成是有賊心無賊膽,讀大學時,我最愛評價女人,結果就是我不挨女人。你呢,比我勇敢一萬倍,不聲不響地竟然把一個高幹女兒給攀上了。你生成就是個實幹家,當領導的料子!恕我直言,你如果不和蘭萍結合,恐怕也沒有今天!」
高南翔說:「也是差點兒鵲橋分手了。其中的曲折你哪裡知道啊!唉——孩子都上大學了,還是不談這些老黃曆了!我只想知道在白鶴都還有哪幾個同學。上次你說過,我知道他們的情況後會流淚的,今天有時間,你給我說說。這些日子還真有些惦記著這事兒!」
華仕成要了一個小包房,兩人坐下。將門一關,切斷了外界的嘈雜,小環境不錯,夠得上溫馨。
小姐來推銷點心和茶水,華仕成要了果盤和兩杯產於本地的毛尖。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聊起來。華仕成告訴他:「白鶴籍的同學就兩個,一個是龍貽神,一個是張召鑫。龍貽神在武陽縣土橋鄉中學教書,還一直在研究書法。現在日子過得很苦澀,妻子沒有個正式工作,在食堂裡做臨時炊事員,一兒一女都長成大人了,還擠在一間大房子裡用櫃子作牆壁,龍貽神說他們兩口子晚上想親熱一下都怕床叫起來驚醒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