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高南翔提前二十分鐘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坐著,等候公安局長帶人來彙報。對於這位局長,他不能不提前作些瞭解,從秘書那兒得來的情況是,公安局長已是一位年屆五十的老公安,據說他德、能、勤、績也都不錯,還有不少說起來讓人為之感動的廉政事蹟。高南翔相信這些都是真話,因為只有那些屁股很乾淨的人在上級面前才不阿諛奉承。那麼,局長一定會說話算話,一定會很準時很認真地帶人來彙報。高南翔來白鶴當書記,還是第一次和公安打交道,他不能不顯示自己的認真和嚴謹,不能不提前到辦公室坐著,這也是以身垂範的需要。
這天的報刊和信件都送來了,桌上碼了一大堆,正好讓他在這個等人的時間裡閱讀。他在圈椅裡坐下來,最先還是看了看自己市裡的《白鶴日報》,因為這裡發生的事情將與他直接相關,他疏忽不得。既然在這裡做官,最好對這裡所發生的新聞事件都預先有個心理準備。
看完報紙,大篇文章裡,他感到沒什麼新鮮事兒,倒是有一則小通訊讓他想了一會兒,寫的是千丘田鄉一位叫周天好的副鄉長為老百姓辦實事,也就一百多字吧。他想,現在的基層就缺少這樣的幹部啊!什麼時候他要去看看這個周鄉長,跟他扯扯鄉里的工作情況。這時候手機叫了,高南翔問是哪位,那邊卻笑著說:「你猜猜我是哪位。」
高南翔聽不出這人的聲音,他剛來白鶴不久,誰會和他這樣隨便調笑?聲音似乎有點熟悉,真是有點摸不著頭腦。高南翔嚴肅起來說:「猜不著。有什麼事你快說,不說,我掛機了。」
那邊又哈哈大笑了幾聲,說:「你現在官架子不小了啊!」
敢和他繼續這樣說話的,肯定有特殊原因或者特殊關係,高南翔又只好謹慎起來說:「對不起,你是哪位,我實在是猜不出來。」
那邊再哈哈大笑幾聲才說:「南翔啊,我是華仕成哪!」
高南翔一下子激動得站了起來,說:「哎呀,仕成,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是誰打錯電話了。你現在在哪裡高就?還是我在縣裡工作時見過你一面哪!十來年了!」
華仕成說:「是的是的,十幾年彈指一揮間!當時我斷定你是老鼠鑽酒瓶——前途光明、出路不大,沒有想到你還會有今天,還會做這麼大的官。我就在白鶴電視大學教書,教「古代文學」,業餘時間研究《西遊記》,熟悉我的人現在都戲稱我是‘華西學’。最近我忙了一陣子,在網上對女性進行了大量的問卷調查,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從人性的角度來考察,吳承恩寫得最成功的人物不是孫悟空,不是唐僧,也不是沙和尚,而是豬八戒。女同胞喜歡老豬,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是因為老豬喜歡她們。很多女同胞都說,男人要是都像唐僧、孫悟空和沙和尚,她們活在這世上真是太沒有意思了!」華仕成說到這兒就十分關心地囑咐起來:「南翔,別怪我沒見面就在電話裡不跟你說正經話,你當這麼大的官,可要善待女人哪!自己的女人也好,別的女人也好,你都要善待,別學唐僧拒絕女人的親近,討女人們恨!」
高南翔也被說得輕鬆地笑了起來,說:「仕成啊,你這可是個了不起的成果啊!出了一本這方面的專著了沒有?」
華仕成說:「出了兩本。什麼時候見面,我送你雅正,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
高南翔說:「那可是一份厚禮啊!是教授了吧?」
華仕成說:「去年剛晉的,就憑這個成果。要沒有這兩本專著,那是怎麼也晉不了。我們什麼時候見面一敘?想你了!你約個時間吧。」
高南翔說:「你約吧。你是教授,在教授面前,我怎麼好約?」
華仕成說:「還是你約吧!在這塊土地上不由你發號施令,似乎是不順理。」
高南翔說:「仕成啊,讀大學時,你最恨的就是中國的官本位,怎麼這麼些年不見,你也入俗了?」
華仕成說:「那好吧,你既這麼說,那就我約。」
高南翔說:「白鶴籍的,應該還有我們的大學同學吧?」
華仕成說:「還有。」
高南翔問還有誰,華仕成說,還有龍貽神。
高南翔說:「好像張召鑫也是這兒的人吧?」
華仕成說:「召鑫的事你還不知道?」
高南翔說:「當然知道!哪能不知道呢!」
華仕成說:「可惜召鑫到奈何橋那邊去了。見了面我再跟你說說召鑫家裡的詳細情況,你聽了會流淚的。」
高南翔正想把這個話題扯開些,尤其想問問張召鑫父母的情況,就來人敲門。高南翔只好和華仕成說再見。
拉開門,果然是公安局的人到了。他一邊招呼他們坐下,一邊把思想從華仕成剛才說的那些話裡完全拔出來。
公安局的人坐下之後,高南翔問一位長者:「你就是胡局長吧?」
局長站起來,立正,很恭敬地回話:「本人胡勇。還望高書記多多指教。」
高南翔不冷不熱地說:「別客氣,坐!」
胡局長怕自己在下屬面前被高書記冷落了沒面子,就搶先跟手下人說:「高書記很忙,抓緊時間彙報吧。我主講,有必要補充的你們再說。」
高南翔對胡局長這個安排點了點頭。
胡局長將幾本案卷擺放在面前的紅木茶几上,說到哪兒翻到哪兒,有時還把案卷末尾的硃紅手印有意亮給高南翔看,好像是深怕高南翔不相信。高南翔只是禮節性地斜一眼案卷,看見一塊塊血色的手印。他沒有必要看得太細,他應該相信公安局辦案。作為市委書記,他的任務應該是通過管人去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