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了彙報,高南翔覺得宋春蘭被糟蹋的經過,和宋春蘭控訴書上寫的沒有出入。高南翔一邊聽著,面前就出現了那張少女可憐的淚臉,那張枯死的桐葉臉,彷彿宋春蘭又站在他面前大哭著乞求他……
胡局長放下手裡的案卷,深深地吸一口氣,看上去,顯然是心情太複雜的樣子。他又拿起另一本案卷,眼睛慢慢地紅潤起來,看著高書記說:「人啊,不為聖賢便為禽獸!現在有些有錢有權人已經越來越不像話了。他們由過去的嫖娼到金屋藏嬌,現在他們又由玩大學生處女到玩中學生少女。」胡局長說著,聲音越來越剛硬,手和嘴唇就都打起顫來,顯然,他動情了。說過這麼幾句,胡局長停了,他要看看高南翔是個什麼神情。
高南翔也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彷彿被壓抑得難受,要掙脫一種什麼束縛。他抑制著內心的翻滾,儘量做出平靜的樣子對胡局長說:「你繼續說吧!我聽著!」
胡局長又挽了衣袖,一邊翻著案卷,一邊很熟悉地說:「宋春蘭被糟蹋的案子發生在白鶴市豬狗衝。「豬狗衝」這個名字雖然醜,但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是白鶴市有錢人最高消費的場所,大款、老闆、貪官都在那地方出入,那裡成了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
關於豬狗衝的傳聞,高南翔一到白鶴就聽人說過一些,說是有幾家賓館簡直就是有錢人犯罪的保險箱,他們專門為那些有錢人提供處女、少女,聽說有一所鄉中學還有人專門把女學生成批地騙到城裡來送給這些有錢人過獸癮,自己從中撈一筆可觀的介紹費。有的小酒館老闆和一些做人販子生意的,也在為這些賓館提供處女、少女賺錢。
胡局長在彙報中沒有涉及這些具體內容,高南翔想,這大約與本案無關吧,也沒有細問。胡局長只是說宋春蘭就是在錦秀賓館八樓被太洋公司老總皮革蘇糟蹋的。誘騙宋春蘭的是一家兼做皮肉生意的小酒館的一對夫妻。
高南翔聽到這兒,把手裡的記錄本重重地丟在桌上,瞪著胡局長說:「幹這些壞事的人你們為什麼不抓?這樣的人你們都不抓,還要我們公安幹什麼?」
胡局長見高南翔黑臉罵人了,就說:「高書記,你別激動,你把彙報聽完,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高南翔瞪著胡局長,胡局長繼續說:「幹這些事的人,凡是證據確鑿的,我們哪能不抓呢?當然不包括皮革蘇。皮革蘇我們當然也是要抓,但是,市政府有主要領導要保,我們不好下手。雖然現在是法治時代,我們可以獨立執法,但是,我們的工作哪離得開政府支援?我們真要和政府過不去,那是馬過獨木橋——寸步難行!」
高南翔說:「今天沒有外人在場,你們告訴我,市政府到底是哪位主要領導要保這個皮革蘇?」
從胡局長到辦案人員,都一下子默然了,各自的眼神都在空中撲騰。
高南翔說:「你們說出來不要緊的。我絕不會說出去。」
胡局長聽高南翔這麼說,又看了看高南翔說:「其實,高書記你心裡清楚。」
高南翔不願再在圈子裡面轉,就說:「你說,是不是萬代市長?」
胡局長朝高南翔翹了大拇指說:「書記你高!」
果然對了高南翔的預感,但現在胡局長這麼說出來,高南翔又不免有些驚訝:是什麼人都好辦,為什麼就要是萬代市長呢?在高南翔來白鶴市任職之前,上幾屆班子就是因為黨政一把手各劃各的船,結果下面也跟著畫線站隊,上上下下四分五裂,誰都沒有個好結果;其實,大家還是都乾得很辛苦。這是個很沉痛的教訓。他在上任之前,組織上跟他談話時,要他到白鶴後特別要注意的就是班子的團結。劉伯更是一再交待他:「小高啊,現在我們的領導班子越來越年輕,學歷也越來越高了,這是好事。但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大風大浪,還不真正懂得戰友情。你們在一起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要注意,從目前情況來看,也是一個普遍的問題,你知道是什麼問題嗎?」當時高南翔沒有答上來。劉伯說:「就是一個團結問題!白鶴市上幾屆班子其實工作也沒有少幹,結果卻鬧出那麼多亂子,誰都沒有得到甜頭。從某種意義上說,搞好團結和幹事業同等重要。我是看著你成長起來的,你這回去白鶴任職,我相信你會搞好班子團結,把工作幹好。」高南翔還清楚地記得,上任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蘭萍睡在一個枕頭上也說過這方面的話題,蘭萍說:「你到白鶴任市委書記,劉伯是起過伯樂作用的,你一定要記住劉伯的話,做一匹千里馬,和市裡班子搞好關係,尤其是要和市長搞好關係,起碼不要讓別人打劉伯的嘴巴,讓劉伯丟面子。」
高南翔知道自己的個性很倔犟,也就有些擔心自己搞不好班子的團結。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萬世耿原是副市長,剛剛才代市長。組織上安排他到任後才開會選舉正式市長,這是領導們留給書記的最好法寶啊!難道這個法寶要讓他用不上嗎?難道這個法寶要被砸掉嗎?
高南翔把剛丟在桌上的工作記錄本又拿來隨便翻了翻,心裡說:我就怕市長自身出什麼問題。要是市長本身出了對不起老百姓的事,那我就得在市長和老百姓之間選擇老百姓!
公安局的人眼睛似乎很毒,好像已看出了高南翔複雜的內心,但他們不說話,等待高南翔表態。在人與人之間打交道,悄悄地看著別人的言行是十分聰明的事情,就像打伏擊戰一樣。
高南翔想了想說:「一個太洋公司的老總,難道就有本事把我們一個白鶴市長的喉頸給卡住了?」
胡局長有些深遠地笑了笑,說:「書記,我們今天的彙報,可沒有提到市長半個字的不是啊!」
高南翔對胡局長帶城府的樣子有些不滿,也深沉地笑了笑,舉重若輕地回了一句:「那就我這個當書記的在背後說市長的不是了!」
胡局長的臉剎地一下紅了,知道自己的話無意中出了漏洞。高書記這句回得有多重啊!他想不到剛過不惑之年的高南翔看上去像個白面書生,此刻卻這麼劈頭蓋臉地一刀剁下來,讓人似乎難以招架。胡局長馬上站起來,立正。同來彙報的兩位幹警也都跟著起立,立正。胡局長說:「高書記,我們萬萬不是這意思。我在電話裡已經說過,你是全市的一把手,我們心裡非常明白。我們保證和你保持一致!」
高南翔轉而輕鬆地笑笑,他對自己的這個震懾效果是滿意的,但他正眼不瞧局長,只是用手掌朝胡局長揮了揮,作出叫他坐下的示意,說:「你們坐,你們坐!用不著這樣。你們要是不尊重我,能這麼認真、詳細地給我彙報這些情況嗎?」局勢又被緩和過來。
胡局長明白這是在安慰他,但還是馬上點頭說:「是啊是啊!一般像這樣牽扯到市裡領導的案子,我都會叫副職來彙報的,我本人是不願意涉及的;別人來彙報,我在後面還算有個餘地,我自己衝在最前面,就沒有周旋餘地了。我們也是伸腳礙娘,縮腳礙爹啊!現在會議上聽進去,酒桌上說出來的人多哪!像你高書記這樣能守得住嘴巴的領導還有多少呀!」
高南翔說:「你就給我戴高帽子了?你不給我戴這個高帽子,我也不會說出去!我話還沒有說完呢!皮革蘇和萬代市長到底是個什麼關係?你們查過沒有?是不是有這個關係?」高南翔的大拇指和食指很快地搓了搓。是在數錢。大家都看著笑了。公安局的人長期搞案子,捉摸人成了習慣,一看高南翔做數錢的動作那麼嫻熟,心裡又對高南翔有了另外的想法:這新書記往後只怕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這麼一交鋒,胡局長已經感到高南翔不是他預先估摸的那個分量,這是個有些複雜的人,自己不得不更加謹慎一些。他擔心下手回話出漏洞而留下什麼把柄,就自己來回答高南翔說:「現在人民都說這個領導有經濟問題,那個領導也有經濟問題,其實也不是那麼回事兒,都只是猜測而已。」
高南翔明白鬍局長心裡在想著什麼,說:「胡局長,那照你的意思是,這個皮革蘇和市長沒有這方面的關係?」
高南翔又給局長餵了一勺辣椒湯。這叫他怎麼回答好呢?他在公安戰線上工作了三十多年,當了這麼多年的局長,今天卻老挨這年輕書記的暗巴掌。他看出來了,在高南翔面前走路是要用點功夫的,恐怕只有老老實實地說話辦事才能討他的喜歡。胡局長改變了口氣說:「高書記,涉及錢的事兒,就這麼個力度是弄不出來的。一則,領導們受賄案子是紀委、檢察院辦,我們用不著狗拿耗子;二則呢,這類案子如果不是內部鬧開,誰問得出來!誰不知道是鐵板一塊?辦這類案子,無論哪一級辦都是要遇到困難的!你以前在省裡工作,這方面比我們更有見識。」胡局長不說萬代市長有經濟問題,也不說他沒有經濟問題,終於不露痕跡地把球踢給了高南翔。
高南翔想了想,說:「好吧,我也不想為難你們。聽你們彙報了一個下午,應該說該你們做的工作還是做了。但是,我也要告訴你們,我現在時時都有宋春蘭這張淚臉刻在我心裡。這樁案子我是不會放過的,我先給你們交個底。既然大家都不願意得罪領導,那也好辦,暫且把與領導有關的事撇開,從今天起,你們先給我做一件事:大會小會上你們就大張旗鼓地說,我這個新來的書記堅決要依法制裁皮革蘇!這總可以吧?你們有什麼困難沒有?」
胡局長馬上明白,這不過是書記叫他們虛晃一招,沒有什麼難處,答應了。
彙報結束,走出高南翔的辦公室,公安局的人議論起來。一個說:「局長,你都滿頭大汗了。」胡局長說:「這個書記啊,我還以為他年輕,是寫材料的書生呢,不一般哪!你們以後和他打交道可要多小心。」一個說:「高書記要我們做這些事,布的是個什麼陣?」胡局長說:「你想不出來?應該不難想到吧?你回去好好想想就明白了,我跟你說白了就沒有意思。」一個說:「高書記要我們點火了!萬一前面撲火的力量太大怎麼辦?」胡局長說:「怎麼辦?誰能告訴你怎麼辦?自己放尖耳朵,仔細聽著炮彈飛來的方向!該臥倒時臥倒,該匍匐前進時就匍匐前進,該跑時跑,該放槍時才放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