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人都笑了起來,但笑得心裡很沉。高南翔說:「現在農民都進城買房了啊!龍貽神還這麼窮得乾淨?工作這麼多年了,在縣城買房的幾個錢都湊不齊?讀大學時,我們班裡就他的成績最好,沒有想到現在是他家的日子過得最差。」

華仕成說:「不!現在還是張召鑫的家裡樂極生悲!龍貽神的窮是因為他那點兒錢全都投資了對後代的教育,兩個孩子讀完大學見就業困難又繼續讀研,只有張召鑫家將來不知是什麼結局。聰明過度就是愚蠢啊!他接受了別人的鉅額賄賂,玩了幾十個女人,又不把別人的事辦好。擺不平別人就別幹那些事嘛!結果被判死刑。他家裡又沒有兄弟姐妹,就這麼個獨根根,你說父母如何承受得了?其實召鑫不該是那樣的貪官,讀大學時就他家裡最窮。你還記得他經常沒錢吃早餐,我們上課間操時,他餓了就吞紙團兒充飢嗎?他怎麼就忘了這些呢!我真有些想不明白。」

高南翔說:「也許是他窮怕了,所以當了官就拼命地撈錢,結果才折了陽壽。張召鑫的老家還有什麼親人嗎?你到過他家裡沒有?」

華仕成說:「到過。家裡可慘了啊!據說,那天他父親扛著犁,牽著牛往田裡走,聽說張召鑫犯受賄罪被判了死刑,站在田塍上一下子就沒氣了。現在家裡只有召鑫的老母親和召鑫的小兒子相依為命。小兒子是召鑫後來娶的那個嫩女人生的。那個嫩女人倒也很現實,‘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據說召鑫一死,她把兒子送回張召鑫老家,然後就去香港給一個老闆當小了。我也多日沒有再去看望召鑫的母親和他的兒子了,也不知現在過得怎樣。」

高南翔說:「我什麼時候一定要去這兩個同學家裡看看。我到市裡來工作了,應該去看看。現在講究以人為本,做官也還是有點兒人情味才好。」

華仕成說:「你的確該去看看。不僅是感情,在這兩個同學身上還有很多值得深思的社會問題、人生問題,說不定也是你將來作報告的生動材料。那就抓緊,就近幾天,我們一起去吧!」

高南翔問他們家裡都通公路沒有,華仕成說,都通公路,而且是水泥路,很好走。高南翔說:「那你就坐我的車去。」華仕成不讓,說:「那太顯眼了,還是我去租輛車子。」

高南翔說:「仕成啊,你一下子縱容我學豬八戒,一下子怎麼又這麼謹慎起來,這麼為我保駕護航了?」

華仕成說:「關於豬八戒、女人的話,都是說著好玩的。說句正經話,我還是有責任保護你在白鶴的名聲。你當了大官,我們做同學的頭頂上也明亮一些,將來萬一遇個什麼困難,路也好走些。不說別的,在外面吹牛,總多一張王牌嘛!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急著約你出來嗎?我本來也不是像我說的那麼急就要調走,而是急著想告訴你,在白鶴這個地方工作,你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高南翔一聽這話裡有話,便問是否聽到了什麼議論。華仕成說:「我在外面聽到有人說,你要捅白鶴的老虎屁眼了?」

高南翔聽不明白,說:「我是白鶴的市委書記,我一直都幹我該乾的事,什麼叫要捅白鶴的老虎屁眼?」

華仕成說:「都說你要把太洋公司的皮革蘇抓起來?有這回事嗎?」

原來是說這事,高南翔心裡有了數。社會上有了這樣的反映,說明公安局在按照他的意圖行事了。胡局長還算聽話。高南翔便有幾分得意地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他皮革蘇如果真犯了罪怎麼就不能動他了?」

華仕成說:「老同學,你是要學孫悟空了?要是另外一個人在白鶴當書記,我今天一定要鼓勵他學做孫悟空,打死所有的妖魔鬼怪;但是,在你老同學面前,我還是勸你別學悟空。誰叫你是我的老同學呢!悟空學不得的,只要是妖魔鬼怪,一個個就都是有來頭的,你說是不是?孫悟空是最有本事的,最恨妖魔鬼怪的,所以他也是受苦受委屈最多的,連師傅唐僧都要給他戴上緊箍咒整他。你何必學呢!」

高南翔說:「你真不愧是《西遊記》專家,三句話不離本行啊!我不是學不學孫悟空的問題,我應該做好我該做的事情。想透了,人這一輩子都在做兩件事,一是讀前人的書,認識自然與社會;二是做眼前的事,完善自然與社會。」

華仕成朝高南翔挪得更近了一些,聲音也壓小了說:「海內海外,天下地上,龍王玉帝,皮革蘇都可以通!別人頭上你較點兒真,我不會勸你;在他頭上你絕對不要太認真。你不要看現在這麼平平靜靜地,當真你上了樓,別人一抽梯,你就下不來了。」

春蘭姑娘那張淚臉又出現在高南翔面前。高南翔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來抽梯。」

華仕成說:「市裡有主要領導保他。」

高南翔說:「我不是主要領導嗎?」

華仕成說:「他們省裡還有關係。」

高南翔說:「我在省裡沒有關係嗎?」

華仕成說:「我可是為你老同學好啊!」

高南翔說:「這我知道。」

華仕成說:「老同學,你變了。讀書的時候你最謙虛,現在看樣子是聽不進別人的意見了。」

高南翔說:「做領導不能沒有這種素質!什麼人的話都可以聽,但不是什麼人的話都照辦!你是研究《西遊記》的,唐僧要是什麼人的話都聽,他還取得回來真經嗎?他早半途而廢了。領導者的意志就應該像唐僧取經那樣,自始至終就只想一個問題:如何把真經取回大唐來!」

華仕成說:「現在最不能學的就是唐僧和悟空。你要這麼下去,那我就只好等著看你的戲了。你是市委書記,我只是你的老同學,你要這麼幹,我還能把你扛起來旋轉一百八十度?只是我要告訴你,把人家惹翻了,你可要小心。」

華仕成說到這兒,不再往下說了。他想說的是高南翔曾經在縣裡工作時,他去看過他,那時候,縣裡人都說他下海撈錢了,一身銅臭。當時他斷定高南翔的官職怕是船到碼頭車到站了,沒有想到今天在白鶴,高南翔會以市委書記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

高南翔心裡也知道老同學想說又沒有說出來的是什麼。他說:「仕成啊,你不要一天光只研究《西遊記》,你還應該讀一讀《史記》。《史記》裡有更現實一些的東西。《越王勾踐世家》你還記得嗎?一個人為了達到自己崇高的目標,什麼苦不能吃?什麼屈辱不能忍?」

華仕成先是聽傻了眼,回想了一下,心裡突然異常地激動起來。但他不說話,只是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兩人推心置腹地談話,時間過得很快。茶樓裡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走了,疲倦悄悄地在筋骨皮肉裡走動。高南翔看了看錶,華仕成明白他的意思,便去工作臺付了賬,然後兩人說著話走出來,商量著約一個時間去看看龍貽神,去看看張召鑫的母親和兒子。臨別時,華仕成還是囑咐說:「老同學,皮革蘇這個老虎屁眼能不捅還是不捅為好啊!」

高南翔說:「你放心吧,我會把握的。」高南翔心裡想的卻是,我偏要捅捅這個老虎屁眼,要看看到底會是哪些人站出來當皮革蘇的保護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