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

陳官街辦事處主任哈小全,在一個週二的早上,剛剛踏進自己的辦公室,手機鈴聲便突然響起來,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座機號碼。

「喂,哈主任嗎?我是區委辦公室小李,今天上午九點,區委魏書記找您談話,非常緊急,請您務必推掉一切安排。」

哈小全不禁看了一下牆上的電子掛鐘,已經八點半了,真夠緊急的,還有半個小時。上級會見下級,從來不用預約,而且說見就得見,不得請假,無論你有多麼重要的安排,都必須推掉。而下級見上級,必須要預約,預約了也未必能見得著,終於要見了,領導臨時有事,給你推掉了也是常有的事。這是眾所周知的官場規則。

「魏書記說有什麼重要事情嗎?」

「不太清楚。」

「好吧,我剛進辦公室,現在馬上就去。」

書記大人緊急召見,他不敢怠慢,不敢遲到,他立刻轉身出了自己的辦公室,根本來不及和辦公室主任打招呼,他匆忙下樓,駕駛廣本小轎車急速奔區委了。

陳官街地處西街區的東南地域,距區委大院有十多公里,在半小時內趕到,時間確實非常緊張。哈小全心急如焚,他不斷地加大油門。當然,哈小全更想盡早知道,區委副書記為何緊急召見自己?

區委、區政府剛剛換屆,原來的組織部魏部長現在升任了區委副書記,繼續分管組織工作。魏書記緊急召見,難道要對我現在的工作有所調整?他在心裡不停地敲著小鼓。此時,正是六月天氣,儘管車裡開著空調,但他的頭上還是不斷地冒著熱汗。

一年前的夏天,也是魏部長召見哈小全談話,那時候,他在局機關任副局長,一把手王大正退居二線,吳雙接替王大正升任黨組書記、局長,哈小全則升任陳官街辦事處主任。

陳官街在西街區地處偏僻的東南地區,環境髒亂差,而且辦事處窮得叮噹響。哈小全硬著頭皮上任,他勵精圖治,沒黑沒白地工作,與一班人共同努力,把一個環境髒亂差的街道整治一新。他一邊治理環境,一邊抓住農貿市場退路進廳的契機。他親自跑專案,跑用地,跑貸款,一年的時間先後建立起了兩座大型封閉農貿市場。現在的陳官街已經躋身於全區先進行列,環境優美,而且由窮得叮噹響變成了富得流油,如今有了一千萬的積蓄。方方面面的工作,都在市區名列前茅,各種名譽稱號,應有盡有。

哈小全心中嘀咕著,自己剛剛過上好日子,區領導就緊急召見,難道說只讓我打江山,不讓我坐江山嗎?但願不是為此召見我。那麼究竟為了什麼呢?這幾年,自己辛辛苦苦工作,與街道黨委書記和班子其他成員密切配合,領導班子非常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過年過節的時候,他和黨委書記兩個人分別拜訪各位上級領導,該送上的孝敬一分都不少。區領導們特殊安排到陳官街的各種關係人員,領導班子一直善待他們,甚至,魏書記個別打招呼需要提拔的人員都提拔了。還有就是,自己沒有貪汙腐敗,沒有亂搞女人,沒有包二奶,也就是說,在生活作風方面也沒有腐化墮落。哈小全一邊急速行駛,一邊飛快地轉著腦筋,真是讓他想破頭皮也理不出個頭緒。

他媽的,不想了,集中精神開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哈小全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魏書記的辦公室中,時間剛好是九點鐘。魏書記微笑著從沙發上起身相迎。魏書記四十三歲,比哈小全小四歲,一米八的身高,要比哈小全高出半頭,真是人中龍鳳,一張「國」字形臉,濃眉大眼,偏分的頭髮黑亮黑亮的,沒有一根白頭髮,不像哈小全本已花白的頭髮,不得不經常染上一染,所以他的黑髮是虛假的。

哈小全握著魏書記軟綿綿的大手,微笑著說道:「書記大人緊急召見,我不敢怠慢,連跑帶顛地就趕來了。準時向您報到。」

「老兄,真是對不起了,昨天,區委常委開會,一直開到晚上一點多,決定今天上午找你們幾位談話,所以只能是一早通知了,讓你老兄措手不及了。哈哈!來,抽支菸。」魏書記遞給哈小全一支「軟中華」。「請坐。」

哈小全點上中華煙,欠身坐在沙發上。

魏書記拿了一支一次性紙杯,從抽屜裡拿出茶葉盒子。「這可是一等毛峰,你嚐嚐吧。」魏書記一邊說著,一邊到飲水機前,給哈小全沏茶。

「我自己來吧。」哈小全從魏書記的手中誠惶誠恐地接過紙杯,「真是清香四溢,好茶。」

魏書記坐在另一個沙發上。

「今天上午,我要與四位同志談話,時間緊迫,所以咱們長話短說。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黨組書記、局長童恩週年滿五十七歲了,按照區裡的有關規定,應當退居二線。經過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調你到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接替童恩周,任局黨組書記、局長。區委常委會對你這一年在陳官街辦事處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你上任以來,和班子其他成員一道努力工作,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在狠抓環境治理的同時,先後建立了兩座大型封閉農貿市場,其他各方面工作也不斷上水平,取得了物質和精神文明雙豐收,把一個落後街變成了一個先進街,在市區有了位置。這一切有目共睹,你們領導班子團結,作風過硬,為群眾辦實事,群眾口碑很好,考核成績優秀。因此,區委常委的一致意見是,要把這樣優秀的同志,放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要繼續壓擔子,這是黨組織對你過去工作的肯定,也是對你的信任。」

哈小全抑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他知道,由街道行政一把手調任這樣的一個大局機關任黨政一把手,是實質上的一種升遷。他一邊專注地聽著,一邊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錄著。

魏書記又遞給哈小全一支菸,自己也叼上一支,哈小全急忙打著打火機給魏書記點燃了。

魏書記繼續說道:「童恩周同志,在這個位置上工作了十多年,無論是抓班子,帶隊伍,還是開展各方面工作,都做出了很大貢獻,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但是由於他即將退居二線,所以最後這幾年,老爺子有些滿足現狀,各方面工作只是維持,只要過得去,不出問題就行,因此,業績不太突出,也積累了不少矛盾和問題。兩位副局長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一位是李高陽,一位是一名老紅軍的孫女王鶯,屬於老革命後代。這兩名同志表現都不錯,有能力,有水平,特別是王鶯同志,作風正派。童恩周多次找我,找組織部其他同志,為副局長李高陽說好話,他傾向由李高陽接他的班。他認為李高陽懂業務,且有駕馭局面的能力,由內行直接當領導,可以省卻熟悉工作的過程。區委一班人則不這樣認為,我們要選作風過硬的人,外行並不可怕,外行是暫時的,外行可以變內行嘛,而且外行沒有框框,沒有先入為主的意識,可以冷眼發現問題,從而選準工作突破口,大刀闊斧地開展工作。這裡就有一個問題,李高陽和你年齡相仿,受童老爺子影響,他可能一直認為,一把手的位置本來是屬於他的,所以,你一旦走馬上任,他的心裡肯定不舒服,可能在你們今後的合作中,他要給你出難題。我提前給你下個毛毛雨,你要有思想準備。作為一名黨的領導幹部,最起碼的素質,首先要做到善於團結和自己意見不一致的人一道努力工作,努力變消極為積極,最終調動起他們的積極性。當然,最主要的是,我們要充分依靠群眾開展工作,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嘛……」

魏書記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他說道:「你的繼任就是你的副手王德功同志,給你三天的時間,向王德功同志交接工作,然後,你去勞動局上任,由組織部鄭部長陪同。」

2

哈小全從魏書記的辦公室出來,駕車返回陳官街辦事處。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了,馬路上的車輛又開始多起來,將到路口時,車輛就排起了長龍,哈小全此刻並不著急,他開啟車窗,悠然地點燃了一支「玉溪」香菸。他想,這幾年確實沒有白乾,這次雖然是平級調動,但是無異於升遷啊,勞動和社會保障局是全區為數不多的幾個實權單位之一,著實比街道辦事處高出了一個層次,往往是有德者有能者居之,而且有些現任的區領導就是從勞動局一把手位置升上來的。哈小全一時間感覺未來的人生道路是這樣的寬廣,前途是這樣的光明美好,這讓他興奮不已。他不禁哼起了歌曲《兩隻蝴蝶》: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前面的車龍開始蠕動起來,哈小全踩離合器掛擋,待行駛到路口時,紅燈又亮了,他只好停下車,拉上手剎。

哈小全的思緒繼續飛轉著,魏書記肯定要跟我冠冕堂皇一番,可我哈小全深知官場三味,如果我們不是舊交,這些年,我們並不走動來往,我再有業績你們也不會這樣重用我。說了半天,他李高陽走關係只能走到童恩周這裡,所以童恩周才極力保舉他,但是童恩周還沒有那麼大的道行,能夠左右組織部門的決定,當然,他更不能左右常委大人們的意志。李高陽覬覦多年的一把手位置,就這樣坐在了他人的屁股下,他肯定要暗自憋氣。這個人本來就不簡單,當年馬永剛馬失前蹄,就與李高陽在背後捅刀子有關係啊,他這個人肯定不好擺平。如果班子裡有這樣一個人,心裡經常跟你憋著勁,自然在行動上就不會好好地配合;如果他在背後再搞鬼,那可真是後患無窮啊。

其實,當時哈小全已經話到嘴邊,真想向魏書記提出,為什麼不把李高陽調走啊?讓他到別處任職,省得給我搗亂,打橫炮。可是,沒待哈小全張口說話,魏書記先封了他的嘴,作為一名黨的領導幹部,最起碼的素質,首先要做到善於團結和自己意見不一致的人一道努力工作,努力變消極為積極,最終調動起他們的積極性。既然魏書記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哈小全只好三緘其口了。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談何容易!一個成心和你搗亂的人,你如何團結他,如何變消極為積極?

哈小全想到這裡,不禁有些憂心忡忡。自己真是個操心受累的命,本來剛剛打下了大好江山,盼著享幾天清福,過幾天輕鬆日子,可是沒想到,領導們就是不讓你輕鬆,勞動局的一把手是那麼好當的嗎?童恩周在任上待了十多年,正像自己的老局長張喜功當年的情形一樣,他自己逐漸懈怠了,幹部們也懈怠了,隊伍肯定是鬆鬆垮垮,矛盾和問題積累了一大堆。

哈小全不禁嘆了一口氣,唉,難啊!一時間,他覺得頭頂上飄來的都是愁雲慘霧,前面的路都是泥濘,或者荊棘遍地,肯定是舉步維艱。

綠燈!失落的情緒讓哈小全的動作十分緩慢,後面的車輛不耐煩地鳴起了長笛。

哈小全不禁咒罵了一句,媽的,著什麼急,等著投胎啊!他一踩油門,廣本小轎車迅速地穿過了十字路口。

3

童恩周留下的辦公室十分寬大,是個裡套間,裡間屋有十五平方米,放了一張席夢思單人床,還有紅胡桃大衣櫃,牆上掛著一個長城牌三十一英寸液晶電視,聽說童老爺子平日中午要開啟電視看一看午間新聞,看完午間新聞就午休。外間屋有二十平方米,一張寬大的紅胡桃老闆桌,一張黑色高靠背轉椅,一個紅胡桃大書架,一圈黑色真皮沙發。整個格調是古香古色,只有老闆桌上放著一臺液晶顯示屏臺式電腦,尚有一點現代化的意味。

哈小全坐在高靠背轉椅上,點上一支蘇煙,煙霧在他的頭上嫋嫋升騰著。他的大腦不停地思索著,今後怎麼辦?從哪裡尋找工作突破口?

他像很多新上任的領導一樣,上任後,並不急於抓工作,不急於表態,而是多聽多看,多方面瞭解情況。他深知,絕不能像毛澤東批評得那樣,下車伊始,咿裡哇啦,那樣實在是不高明,那是主觀主義、官僚主義。他上任一個多月以來,一方面讓全域性工作按照過去的規矩正常運轉,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區里布置什麼工作,該傳達傳達,該貫徹貫徹。一方面,他分別聽取李高陽、王鶯兩位副局長以及各位科所長的工作彙報,並找了一些幹部談話,細緻入微地瞭解方方面面的情況,並認真聽取他們對今後工作的建議。應該說,他對勞動局的過去和現狀有了一定了解,也知道了大家對今後的一些想法。他還到局屬培訓學校、就業中心等地方視察。

大家當然都認識了新來的一把手,而他對科長和幹部們也慢慢地能叫上一些人的名字了。

應該說,他對兩位副局長的印象最深刻。

王鶯剛剛四十歲,人長得很白淨,微胖,眼睛不大,說話慢條斯理,一看便知是個正派善良的女子。她翻開自己的工作手冊,顯然是提前做了一定的準備,從這一點說明,這既是她對新上任一把手的尊重,也是她一貫認真的工作作風。她對自己分管的工作如數家珍,不緊不慢地款款道來,從她的話語中,便知她是一位事業型的女子,而且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哈小全知道,把工作交給這樣的人,你儘可以一百個放心。

李高陽四十六歲,比哈小全小一歲,中等身材,一張四方大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眯縫眼,薄嘴唇,足有三尺的腰圍,一副養尊處優的氣派。他和哈小全是老相識,說話打著哈哈,他仰坐在沙發上,絕沒有一般下屬的恭敬之態。他掏出一盒軟包玉溪香菸,扔給哈小全一支,自己兀自點燃,噴雲吐霧起來。哈小全知道,李高陽是勞動局的筆桿子,而且口才很好,雖然他沒有拿本子,看似沒有做什麼準備,但說起自己的分管工作侃侃而談。顯然他是想在哈小全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雖然我沒有坐上你這一把手的位置,但是必須讓你哈小全知道我的實力,一點兒不比你差,只是沒有你的運氣好罷了。

哈小全立刻感到,李高陽並不是一個好駕馭的人。李高陽熟絡地打著哈哈,適時來點幽默,說些笑話。而哈小全只是微笑,他坐在自己辦公桌後面的高背轉椅上,故意與李高陽拉開一定的距離,始終保持著穩健、威嚴的氣勢,有時則比較嚴肅地詢問一些問題。李高陽後來或許被哈小全的威嚴氣勢所迫,不得不收斂起他的隨便,自覺不自覺地從沙發上欠起身來,漸漸端正起態度,很認真地回答著哈小全的問題。哈小全看自己的威嚴確實壓住了李高陽,便慢慢放下先前的氣勢,說了一些李高陽心坎兒上的話:

「高陽老弟,我們是老相識了,現在湊到一起工作,真是緣分啊。」

說著,哈小全扔給李高陽一支蘇煙。

「我是外行,今後開展工作還要依靠你和王鶯副局長這些內行人,你們的基本素質、工作水平和事業心,我都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今後我不用發愁了,有這麼好的班子成員,說實在的,勞動局的幹部們要比街道的同志們整體素質高,有這麼好的條件和基礎,只要咱班子成員團結一心,依靠全體幹部,就一定會把工作搞上去,在童局長和你們共同打下的良好基礎之上,再上一個新臺階。我想,我們工作出了成績,領導們都會看得見,一個單位在領導那裡有位置,就一定能出幹部,將來,你和王鶯同志,都有希望到其他單位擔任一把手!哈哈,我絕不是信口開河啊。」

哈小全主動打起了哈哈。

李高陽一張四方大臉上,也有了笑意,鏡片後面的一雙眯縫眼眯成了一條縫。一張口說話,一雙眯縫眼又突然放起了光芒。「哈局,您放心,我一定做好分管工作,當好您的參謀助手,您一把手指哪我打哪,決無二話。」

哈小全心想,李高陽這樣的人,表面說話辦事,絕對給人面子,讓你過得去,但他心中究竟有何感想,言行是否一致?還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啊!

4

哈小全參加了全市勞動和社會保障會議。

在市局局長的工作報告中,不斷提到中心區的工作經驗,哈小全在會下與中心區的局長約定,會後,他要到中心區取經。中心區的局長謙虛了一番,歡迎西街區的新局長光臨指導,到時候,我請你喝酒。

從中心區取經歸來,哈小全感覺豁然開朗、茅塞頓開。先不說學中心區的什麼工作經驗,就是先看看他們的辦公條件,就沒法和人家相比。一座八層高的大樓,樓下是服務大廳,所有的視窗科室,一律在服務大廳辦公。培訓學校、再就業中心都在同一座大樓中。而我們的辦公樓只有三層,日常辦公,來辦事的人經常擠滿了樓道,樓裡樓外到處都是人,這樣的辦公條件已經不適應現代化辦公的需求,亟待改善。

可是人家中心區是商業密集區,稅收和財政實力雄厚,區裡能拿出一大筆資金建築這樣的現代化辦公樓,而西街區仍然是吃飯財政,人員工資比中心區差了一大截,各單位基本上是差額撥款,西街區政府不會拿出多餘的錢來給你蓋樓,而勞動局本身更是捉襟見肘。

但是改善現有的辦公條件是提升整個工作層次的先決條件和基礎,應該說,這是一個重要的工作突破口,哈小全硬著頭皮,分別找了分管區長和一把區長,詳細談了自己的想法。咱區裡拿不出錢來給我們蓋樓,能不能拆兌一下,把別人換下來的樓房給我們使用,只要是比現有的辦公樓寬敞就行,最主要的是,要有一個服務大廳。

兩位區長對哈小全的想法表示理解支援,他們答應給哈小全想想辦法。讓他回去聽信。

5

近半個月來,來勞動局上訪的人員越來越多。

直接找一把手哈小全反映問題的幾乎每天都有。哈小全根據上訪人員反映的問題,讓辦公室主任當即通知分管局長和相關科所長,來哈小全的辦公室,對上訪人員反映的問題給予及時答覆,或當場解決。如果不能當場解決的,他都責成相關科室在一定期限內解決。他每次都讓辦公室主任記錄在案,到時候,他要聽承辦結果。

副局長王鶯每次都準時到場,和相關科所長們,一道及時解決上訪人員的問題。獨有李高陽,經常是抓不著,給他打手機,不是去企業搞服務,就是和科長們一塊去執法檢查。哈小全知道,李高陽是在故意躲避,想讓新上任的一把局長自己作難。哈小全心中很是不快。

這天上午十點鐘,哈小全正在自己的辦公室中埋頭閱讀檔案,忽聽外面有敲門聲。

「請進!」

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氣呼呼地開門進來,花白頭髮,左眼眉角處有一塊新鮮的傷痕。「您是哈局長嗎?」

「我就是!」哈小全急忙站起來,他知道又是一位上訪者,而且是帶著不小的怨氣來的。「您有什麼事?請坐。」

上訪者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呼呼地直喘粗氣。

「有什麼話,您慢慢說,千萬不要生氣。」哈小全拿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純淨水,放在上訪者面前,「來,您先喝杯水。」

「局長,您說,我能不生氣嗎?你們醫療工傷保險科太氣人了,我在單位捱了打,您看看,我的左眼,到現在還有水腫呢,他們說我不算工傷?為什麼不算工傷?」

哈小全坐在上訪者一旁的沙發上,他開啟工作手冊,拿著碳素筆。「您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單位是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我是公司的門衛保安,我叫張榮光。今年六月九日,我因為沒有及時關大門,捱了公司處罰,扣了一百元獎金。打這天起,我就長記性了,對開關大門特別經心,只要是有人或者車輛出入,完了,我立馬關大門,我真怕再扣獎金啊。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日上午十點半,我去樓裡給辦公室送報紙,回來的時候,看見公司送貨的汽車回來了,在大門外面一直摁喇叭。我急忙去傳達室摁開關,等大門開了,汽車司機周明從大門外面衝進來,衝著我破口大罵,操你媽,你個老不死的,你他媽死哪去了?我摁喇叭摁了半小時,你他媽聾了?我當時也急了,你王八蛋嘴乾淨點,我去樓裡送報紙了,誰聽見你摁喇叭了?他不依不饒,直往我身邊湊合。我他媽嘴就不乾淨了,我操你媽,你不在傳達室守著,誰讓你浪得送報紙了?我當時也跟他對罵,我操你媽!他對我拳打腳踢。最後把我的左眼打傷了。光看病就花了好幾千塊。這孫子太狠了,我咽不下這口氣,當時就報了警,警察來了,把我們帶到派出所,調查取證作筆錄。後來,我們都同意私了,沒把這孫子抓起來,這孫子認頭賠我醫藥費,額外還賠了我三千塊營養費。我拿著醫院證明,來你們勞動局申請工傷認定,你們的工作人員到我們單位調查取證,最後你們工傷保險科認為我這是打架鬥毆造成的傷害,認定不是工傷,馬上就要給我下達認定通知。我和周明打架,不是為了別的事,就是為了開大門的事打起來的,這是我的工作職責,為什麼不算工傷?局長,您一定過問一下這件事,如果他們下達了不算工傷的通知,我不服,我要上告。」

「張榮光同志,您反映的事情,我已經記下了,我要向工傷保險科瞭解情況,儘快給您一個答覆,您放心,如果他們認定錯了,我一定會糾正他們。您把您的電話留一下,到時候,有了結果,我們一定通知您。」

「局長,拜託您了,您一定要為我們老百姓做主啊。」張榮光臨出門時,使勁握著哈小全的手。

「您放心吧,我一定會妥善處理這件事,保證給您一個公平合理的處理意見。」

哈小全送走了張榮光,坐下來查閱了《工傷保險條例》。他認為,如果張榮光反映的問題屬實,那麼醫療工傷保險科認定張榮光不是工傷就有問題。工傷保險科是李高陽分管。我要從這件事上,敲打一下你李高陽。今天是週五,自從哈小全上任後,確定每週五下午前半時召開一把科所長會議,彙報本週工作和下週安排,後半時召開班子例會。今天下午,要讓醫療工傷保險科特別彙報一下張榮光的情況,而且要在後半時班子例會上切實解決日常上訪工作。

6

下午兩點,在局會議室,哈小全坐在會議長圓桌的一頭,李高陽坐在哈小全右手的位置,王鶯坐在他左手的位置,他們身後牆上掛著一面鮮紅的國旗。八個業務科所有的科所長們,以及辦公室主任、人事監察科科長、財務科長都到齊了,分坐在會議圓桌的兩側。男女各佔一半。

醫療工傷保險科的科長名叫於若夢。哈小全感覺於若夢應該算是這群人中最惹眼的美人,頭髮染成栗色,彎彎地梳成一把小刷子,一雙大眼睛流波似水,鼻如蔥管,一張俊俏的小圓臉,皮膚雪白,嘴唇抹著色澤鮮豔的口紅,很是性感。儘管穿著統一制式的服裝,白色短袖襯衣,下身是藍色裙子,可是依然顯出了她苗條性感的身材。哈小全早就聽說,馬永剛就是折在這個女人和李高陽的手裡,而且緊跟著於若夢就向李高陽投懷送抱了。因此,她現在仍然是一位單身女人,或者是李高陽的秘密外室。這些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彙報會由辦公室主任主持,先由業務科室彙報本週工作和下週安排。待於若夢彙報時,哈小全插話說:「請於科長特別說一下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張榮光的情況。」

於若夢說了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且細聲細氣甚是動聽。她介紹的情況與張榮光本人向哈小全介紹的情況基本一致,只是認定結果不同,於若夢認定張榮光所受傷害不是工傷。

哈小全問道:「你說張榮光不是因為履行工作職責時受傷,那麼他因為什麼受傷呢?」

於若夢瞟了一眼哈小全說道:「我們到‘三力’公司調查,公司認為張榮光是因為和司機周明發生口角,兩人打架鬥毆,所以導致其左眼受重傷。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第三項規定,打架鬥毆致傷,不能認定為工傷。」

哈小全進一步追問道:「那麼你是否問過公司,張榮光和周明雙方為什麼發生口角嗎?張榮光提供的所有材料,你認真研究了嗎?你認真傾聽張榮光本人介紹的情況了嗎?」

於若夢在哈小全的追問下,一張白皙俊俏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的神情不禁掠過一絲慌亂。她求助的目光讓人不易察覺地向李高陽閃了一下,這一切,都沒有逃過哈小全的法眼。

李高陽立刻作出迅速反應:「哈局,這件事,我知道,他們公司領導曾經找過我,這兩個人打架鬥毆嚴重影響了公司形象,公司已經把他們辭退了。他們自己最後私了,周明沒有受到刑事處罰,賠了張榮光醫藥費和營養費,大約有一萬元的樣子,公司已經給張榮光結清了工資。他們公司領導的想法是,公司和這兩個人再也沒有關係了,他們自己打架鬥毆致傷,屬於他們個人的行為,不應該算作工傷。他們公司這些年給咱局如數繳納社保等各種費用,而且每年還要交給咱幾萬元諮詢費、培訓費。」

哈小全聽到這裡,嚴肅地說道:「高陽局長,這件事情,我們一定要弄清楚,不能因為這家公司如數繳納了社保費,而且還額外給咱作貢獻,我們就無原則地向他們傾斜!剛才於科長引用《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第三項規定應該沒錯,但是你所作的結論,我看是錯誤的。周明送貨回來,張榮光因為送報紙開門遲了,雙方才發生口角,張榮光才被打傷左眼。開門本來就是張榮光所履行的門衛保安職責,況且也正是因為開門問題,張榮光才被打傷,為什麼不能認定為工傷呢?同志們,我剛來勞動局沒有幾天,是個十足的外行,今天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這個案子,研究一下有關規定,看看張榮光受傷到底算不算工傷?」

李高陽的一張四方大臉也漲得通紅:「哈局長,我看不用討論了,這件事,我有責任,如果這樣說,張榮光應該認定是工傷。今後,我一定要嚴格把關,此類問題再也不會發生了。」

哈小全見李高陽轉變態度如此之快,心想,你李高陽還算識路子。你既然有如此表現,我也不會揪住不放,得饒人處且饒人,只是通過這件事,給你點顏色看。你想讓我作難,你真是打錯了算盤。

於是哈小全說道:「好吧,這件事就由李局全權負責,儘快給張榮光下達認定其為工傷的結論。在這裡,我要多說一句。同志們,我們手中的權力是黨和人民賦予的,胡錦濤總書記說,立黨為公,執政為民,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情為民所繫。我們心中要始終想著老百姓,絕不能因為一些企業給了我們一點好處,我們就不講原則,損害群眾的利益。那我們就背離了黨的宗旨。從另一個角度說,如果我們按照不是工傷的結論下達認定書,當事人能善罷甘休嗎?人家肯定要上告複議,如果複議不下來,人家就要對簿公堂,把咱告上法院,到時候,我們肯定要敗訴。同志們,你們說,是不是這樣啊?」

哈小全停頓了一下,非常嚴肅地看了一下兩位副局長,又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科所長們。他繼續說道:「這件事確實是一個教訓,要引起大家的足夠重視。當然了,我們今天對事不對人,同志們都是好同志,都在積極熱情地工作,幹工作嘛,難免出現紕漏,出現紕漏並不可怕,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啊!我們要向孔子的學生顏回學習,孔子評價顏回‘不二過’就是說同樣的錯誤不犯第二次。吃一塹,長一智,要從中總結經驗教訓,慢慢地,我們就會變得成熟起來。通過今天的事情,我有兩個不成熟的想法,先跟大家通通氣,後面班子會上還要具體研究。第一個想法就是,每月搞兩個局長現場接待日,不這樣解決不行了,我現在每天都要接待上訪人員,我成了信訪局長了,確實影響了正常的辦公秩序,如果這樣下去,領導班子成員們沒有時間抓大事。當然,群眾的事情沒有小事情,搞集中接待活動,也是在抓大事。我們現場辦公,專門接待群眾上訪,直接聽取群眾的訴求,這也是轉變工作作風的一項重要舉措。所有的局長都參加,在座的科所長們都參加,就在這個會議室。科所長們要把工作安排好,充分發揮你們副手的作用,讓他們切實負起責任,不能耽誤日常工作的正常運轉。我們利用現場辦公,能當場解決問題的當場解決,當場解決不了的拿回去解決。這要形成一個制度,辦公室要搞一個辦法。另外一個想法就是,各科室回去要清理本科室的工作職責和廉政職責,建立一崗雙責,並找出工作風險點,根據風險點制定防控措施,並作出承諾。辦公室和人事監察科要根據這一想法拿出一個辦法,制定一個標準,指導各科所完成任務。」

7

差一刻四點,科長會散了,哈小全看見於若夢低著頭,苦著臉出去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哈小全和李高陽兩個人。哈小全遞給李高陽一支蘇煙,李高陽趕快打著打火機給哈小全點燃了,然後才給自己點燃,態度十分畢恭畢敬。哈小全知道今天的這一幕起到了明顯效果。

他態度和藹地對李高陽說:「李局,哪天抽時間,你要單獨和於若夢談一談,不能讓她有太大的思想壓力。我還是那句話,今天只對事不對人,讓大家吸取教訓。我們一定要用好手中的權力,特別是絕不能損害群眾利益!當然,在我們今後的工作中,仍然還要考慮如何正確處理國家、企業和個人的關係問題,在不違反法律和大原則的前提下,爭取照顧到方方面面的利益。當然,這樣做起來很難。」

李高陽有些黯然地說:「您說得對,在工作中總得要把握一個公平合理的尺度,天平向哪一方傾斜都會引起不平和波動。通過今天的事,我一定吸取教訓。今天幸虧有您把關,不然,我們肯定要惹下大麻煩。」

「這沒什麼,只要咱班子團結一致,一心幹事,把可能的風險儘可能消滅在萌芽中,我們就會無往而不勝。」

「您說得對!」李高陽鏡片後面的眯縫眼又笑成了一條縫。

哈小全心中暗想,聽其言,觀其行,今天的事情未必能夠徹底擺平李高陽,只是敲山震虎罷了。

下午四點,召開班子例會,哈小全主持會議,李高陽、王鶯參加,辦公室主任、人事監察科科長、財務科科長列席會議。

會議認真討論了哈小全在科長會上提出的兩個想法,大家一致贊同和支援這兩個想法,並就一些細節問題提出了一些意見。

王鶯提出,「首先要發出一個通告,曉諭上訪人員。還有,圓桌會議顯然不太合適,應該另外找一間會議室,佈置成面對面的形式,我們坐在一邊,上訪人員坐在我們的對面。我們每人面前要有桌牌,哈局長面前就要放局長哈小全,科長面前放上你是哪個科的,叫什麼名字。上訪人員一大堆,不能七嘴八舌,不能同時問問題,要有一個主持人,我建議由辦公室主任主持現場辦公會,上訪人員提出什麼問題,涉及哪個科室的由哪個科室主動負責解答。局長們根據問題的難易程度做選擇性地回答,需要局長當場拍板解決的問題,有關科室必須要提供準確的法律依據和規定,有具體解決的辦法和措施。如果問題很難解決,也不好解答,不要在現場耽誤時間,是誰的活兒誰接下來,把問題帶回去解決。」

哈小全一邊記錄一邊點頭,他心想,王鶯幹工作不僅堅持原則,而且思考問題非常細緻務實,善於把握細節,細節決定成敗啊。

李高陽發言,「辦公室一定要做好宣傳報道工作,電視要見影,報紙要見字,網站要公佈,這是新班子上任後選準的第一個工作突破口,是一項為民辦實事的重要舉措,要讓領導知道,要讓群眾知道,同時,這項工作一旦抓出成效,無疑能夠振奮整個幹部隊伍精神。」

應該說,李高陽說到一把手哈小全的心裡去了,這也正是哈小全所想的。他李高陽看得很準啊,難怪他多年想坐一把手的位置,他看問題的角度和一把手驚人地一致。

哈小全說:「辦公室把局長們的意見記錄下來,按照局長們的意見,先搞一個實施方案,以後要把現場辦公或接待日活動形成制度。」

之後,大家討論一崗雙責問題。哈小全看看討論的差不多了,便做總結性發言,集中概括了大家的意見。最後,他提出,「為了更好地規避風險,將來要選擇適當時機,幹部要輪崗,科所長要輪崗。就目前來講,我們局領導班子先從自身做起,借新班子上任之機,我想,正好在此我們把班子成員分工商量敲定一下。」

哈小全說到這裡停下話頭,突然想起要抽菸,他一直沒抽菸,所以其他人也沒敢抽。他拿起蘇煙給在座的菸民發了一圈,會議室裡的氣氛立刻熱鬧起來,響起了噼啪的打火機的聲音。李高陽主動給哈小全點菸,整個辦公室立刻煙霧繚繞起來,在座的兩位女性王鶯和財務科科長成了可憐的「二手菸民」。

哈小全上任後,聽了兩位副局長對各自分管工作的彙報,一下子明白了當初童老爺子的良苦用心,他把重要的實權科室都交給了李高陽,有非常明顯的傾向性,就是為了將來李高陽順利接班鋪路。可是,現在局面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我哈小全來了。雖然你李高陽表面上和我還算過得去,但是,你肯定還為我搶了你一把手的位置耿耿於懷,你實際上還在暗暗地和我較著勁呢。

哈小全始終對李高陽心存芥蒂。他認為,這樣的分工必須調整,你李高陽的權力必須削減,我要重用像王鶯這樣作風正派、認真幹事的人。她絕不像你一樣,只會暗中拆臺。再說了,這麼多年來,你李高陽和企業的關係盤根錯節,必須給你斬斷,你和他們混得太熟了,在你們之間有著太多見不得陽光的東西,如果我聽之任之,不及時解決,你就會出大問題,栽大跟頭。我這也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我是在拯救你,而不是害你。這其實是最好的風險規避。我要和你玩「陽謀」,不和你玩「陰謀」,直接調整你的分管工作,崗位交流,風險規避。

哈小全繼續說道:「咱接著商量一下班子分工問題,按照慣例,我作為一把手,負責全面工作,分管辦公室、人事監察科、財務科。關於李局和王局,你們二位做各自的分管工作,大概有五年多了吧。我想,你們兩位副局長可否互換一下?李局原來分管的科室工資計劃科、勞動監察科、勞動爭議仲裁科、醫療工商保險科,能否由王局分管?而王局原來分管的勞服經濟管理科、職業技能培訓科、勞動力管理科、失業保險科,能否由李局分管?我剛才說了,幹部交流輪崗,首先要從我們領導班子自身做起,一方面是為了規避風險,另一方面也是讓你們兩位熟悉全面工作,成為全才,而不是偏才。大家看看,我這個提議是否可行?」

李高陽第一個表示同意。他說:「我同意哈局長的意見,一個人長期做一種工作,慢慢地會形成慣性思維,頭腦僵化,會出現懈怠,而且也難免會出現紕漏。交流一下崗位,面對全新的工作,就是面對全新的挑戰,自然就會振奮精神,拿出百倍地熱情去解決新問題、新矛盾。」

王鶯聽李高陽高談闊論,不禁撇了一下嘴。「我沒有李局的理論水平,也沒有李局認識那麼高,我同意哈局長的意見,保證做好新的分管工作。」

「好,那班子成員分工就這麼定了,你們二位局長抽時間交接一下工作。下次召開科長例會時宣佈。」

哈小全心中不無得意地想,當年,趙匡胤煞費苦心,通過杯酒釋兵權,解除了那些有功之臣的兵權,終於除掉了自己的心頭大患。而自己通過崗位交流、規避風險的策略,立刻削減了李高陽的權力。李高陽應該說心中像明鏡似的。他當然會明白我的用意,但是,他這個人極會表演和掩飾自己,心中明明不高興,可表面上絕不露聲色,而且他還來上一番高談闊論,對你的意見作深刻的闡述,比你的理由更加正當和充分,更加冠冕堂皇。哈小全感覺這樣的人更危險!

8

辦公室提前一週,在公示欄張貼了西街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關於實行集中接待上訪人員現場辦公日製度的公告,定於每月的第二週週五和第四周週五為集中接待日,局領導和相關科所長現場辦公,為上訪群眾現場解答辦理有關問題。

七月十五日,是第一個接待日,辦公室和人事監察科提前做了充分的準備,佈置了會場,拉出了橫幅:西街區集中接待上訪人員現場辦公會。桌子上擺上了接待領導的桌牌。不到九點鐘,有五十多位上訪人員陸續坐滿了會場席位。哈小全帶領兩位副局長和八位科長坐在了接待席位上。有線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相機緊張拍攝著,西街區報記者帶著照像機也來到了會場。九點鐘準時召開現場辦公會。

哈小全感覺,這樣的會場實在是太狹窄太逼仄了。不知道區長們研究的我們新的辦公地點怎樣了?

現場辦公會由辦公室主任主持:「西街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群眾上訪接待日現場辦公會活動,從今天就正式拉開了帷幕,今後,每個月第二週的週五和第四周的週五為集中接待日,局領導和各位科所長與上訪人員面對面,直接聽取上訪群眾所反映的問題,當場解答,當場辦理。不能當場解決的,有關科室把群眾所反映的問題記錄在案,會後想辦法解決。下面,請西街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黨組書記、局長哈小全同志講話。」

哈小全微笑著向大家問好,「為了不耽誤大家的時間,我只講三句話:第一句話,集中接待上訪,是我們轉變工作作風的一個具體體現。市區政府強調關注民生,民生是什麼?民生就是群眾的生活,群眾的利益,群眾利益大如天,群眾的事無小事。我們通過集中接待、現場辦公這一形式,就是為了更好地傾聽群眾的意見,切實為群眾解決實際問題,維護群眾的合法權益。第二句話,集中接待上訪,能夠快捷高效地為群眾解決問題,進一步提高辦事效率。我們坐在這裡,直接聽取群眾的訴求,然後現場解答問題,當場解決問題。不能當場解決的問題,要記錄在案,會後研究解決辦法,爭取儘快解決。第三句話,集中接待上訪,是宣傳勞動和社會保障法律法規的最好契機。當場提問,當場解答,肯定要涉及很多法條和規定,在座的所有人都能聽到。因此,接待日活動不是一陣風,不是做樣子,而是要為上訪群眾切實解決問題的有效舉措,我們要堅持下去,形成制度。好啦,就講到這裡,另外向大家說明一下,我原來在陳官街辦事處任職,剛剛調到區勞動局,我現在還是一個十足的外行,但是沒有關係,我還有這麼多精通業務的同事們。而我自己呢,有著為大家服務的滿腔熱情,我希望自己通過加強學習,努力由外行變內行,與我的同事們一道,為大家服好務,辦實事,共同把集中接待日活動辦得卓有成效。謝謝大家!」

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辦公室主任:「現在向大家宣佈有關現場辦公會的紀律和有關要求:一、請大家舉手提問,主持人指定你提問方可提問;二、工作人員解答問題時,會場要保持肅靜,不要在底下議論;三、請關閉手機……

現在開始提問。」

上訪人員有很多人舉起了手。

辦公室主任讓第三排右側最邊上的一位上訪群眾提問。

「我叫王同慶,是一名殘疾人,今年三十九歲,原來在豆製品廠開車,手裡有下崗再就業優惠證,現在我家生活困難。像我這種情況,能申請到公益性崗位嗎?」

勞動力管理科科長:「我來回答您的問題,公益性崗位安置的物件是就業困難人員和零就業家庭人員。您雖然不是‘四零’‘五零’人員,但是如果您在社群進行了零就業家庭失業人員登記,屬於就業困難人員範圍,就可以申請公益性崗位。您在社群登記了嗎?」

「我還沒有登記。謝謝您,我聽明白了,我回去就到社群去登記。」

「請第四排中間座位的同志提問!」

「我是輪胎廠職工,前年單位破產下崗,去年因外出忘記繳納養老保險,今年三月份補交的,但社群說無法享受百分之三十的政府補貼,這事應該怎麼辦?」

勞動力管理科科長又來回答問題:「從您說的情況看,是不能領取去年的社保補貼的,但是如果您符合領取社保補貼的條件,並及時繳納了今年的養老保險,就可以領取今年的社保補貼。」

「我是毛毯廠職工,我叫錢志明,半年前,我騎腳踏車上班,在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麵包車掛倒,我的右手手臂多處骨折。經交通部門認定,麵包車司機負全責。像這種情況是否屬於工傷?」

醫療工傷保險科科長於若夢:「我來回答您的問題,根據相關規定,在上下班規定時間和必經路線上,發生無本人責任或非本人主要責任的道路交通機動車事故的,應認定為工傷。所以認定您是工傷,應享受工傷待遇。您可以到我們醫療工傷保險科辦理相關手續,填寫申請表,提供相關證據,我們經過調查取證,最後給您下達工傷認定書。」

……

整整一上午,為三十多名上訪人員當場解答或解決了問題,有十五名上訪人員的問題記錄在案,會後解決。散會後,上訪群眾,都感激地湊在哈小全他們身邊,主動和他們握手致謝,說了許多感激的話。

這激動人心的場面,讓哈小全感動不已,他心中暗自感慨,中國的老百姓太好了,我們只為他們做了這麼一點事,他們竟然感激涕零。他激動地握著上訪人員的手,不停地重複著這樣幾句話:「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你們的鼓勵就是我們的動力,我們要繼續把集中接待日活動搞好,多為群眾辦實事,才能不辜負大家的殷切希望……」

待激動的上訪群眾散去後,他對李高陽、王鶯和辦公室主任、人事監察科科長說:「今天的活動可以說初戰告捷,這項舉措是上訪群眾所需要的。會後,我們還要好好總結,看哪些東西需要改進。中午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兩點還要繼續接待。」

這時候,哈小全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看看竟然是王區長打來的電話。王區長告訴哈小全,「你們的辦公用房總算解決了,經過區政府常務會研究,決定把法院原來的辦公樓無償撥給你們使用,五層辦公樓,還有一座小二樓,小二樓有三個大廳,是原來他們開庭用的。如何改造裝修,你們自己要投入,區政府就不管了。」

「謝謝區長大人,謝謝各位領導對我們工作的大力支援!」哈小全心想,真是雙喜臨門,這邊接待日來了個開門紅,那邊辦公用房在這樣短的時間內也解決了。感謝各路神仙,你們都在幫我啊!這肯定是自己一心想著老百姓,為老百姓辦實事,才感動了各路神仙啊!真是阿彌陀佛!

9

哈小全住在溫江花園小區一棟樓的三樓,南北通透,三室兩廳,一百三十平方米。三年前,正是房價低迷的時候,每平方米只有五千多元。這套房子,哈小全首付了二十多萬,公積金貸款四十多萬。很多朋友和同事,都說他買對了,後悔自己沒有長後眼,僅僅過了一年,溫江花園小區的房價就翻了一倍多。

如果晚上沒有應酬,他一般都自己開車回家。

哈小全到勞動局上任後,接過了童老爺子留下的「帕薩特」1.8t小轎車,剛剛買了一年多,童恩周還沒有坐熱乎車子就易主了,駕駛的感覺當然與自己在陳官街時的「廣本」不同。現在,副局長李高陽和王鶯的汽車也是「廣本」小轎車。應該說,勞動局是有實力的單位,副局長都配有專車。在街道辦事處,只有黨委書記和辦事處主任配有專車,不過是「廣本」而已。副書記、副主任們算算足有六七個,有人只能開私家車,有人仍然騎腳踏車上下班。這些年,陳官街辦市場著實掙了一些錢,給各科室都配了業務用車,不過是兩廂夏利或廂體松花江而已,由各科室負責接送自己的分管領導上下班。有的副主任開私家車,單位適當給一些補貼。但是與勞動局相比還是差一些,勞動局的各科室早就配了業務用車,檔次也不一樣,一色的「富康」小轎車。

哈小全的夫人杜小玉現在是一所重點中學主抓德育的副校長,工作不太忙,晚上吃完飯,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哈小全的兒子哈平正在金州財經大學上大二,平日住校不回來。所以家裡很清靜。哈小全只是和夫人一起吃飯的時候看看電視新聞,吃完飯便躲在書房裡,先是上網瀏覽一下新聞和感興趣的文章,然後就抱一本《資治通鑑》津津有味地讀著,讀累了,就上網玩遊戲。

今天晚上,他沒有上網,也沒有讀書,而是坐在桌前思考著自己上任一個多月來的工作。

他想,自己終於選準了最佳工作突破口,一是第一個接待日來了個開門紅,搞得有聲有色,受到了廣大上訪群眾的好評,宣傳也很有聲勢。二是加強制度建設,用制度管人,從源頭上抓風險防控,在各科室搞了一崗雙責,召開了全體幹部會,各科室向局領導班子遞交了責任書。通過這次風險規避契機,順利削減了李高陽的權力,讓作風正派、認真幹事的王鶯負責各項關鍵業務,因為王鶯這樣的人,讓哈小全放心。三是辦公新址終於向區領導爭取下來了,正在緊張地進行裝修工程招投標工作,幾個月後,就可以遷入新址辦公了,那時候,勞動局就是一個全新氣象。那麼,下一步呢?應該整頓隊伍,振奮精神,一些年齡較大的科長,要退居二線,要給年輕有為的幹部騰出位置,搞一次競爭上崗,讓優秀的年輕幹部脫穎而出。另外,就是組織幹部外出學習,到其他區縣學習,到外地先進地區學習,對照先進找差距,找問題。然後,制定措施,促進整體工作上水平。當然,當領導的,不能一味抓管理,不能只施威不施恩,必須恩威並施,要關心群眾生活。現在國家實行陽光工資,可供獎勵的資源越來越少,要想方設法,在既不違反規定又切實可行的前提下,多為幹部謀一點福利,比如增加房屋公積金,過年過節想一些變通辦法,發一些購物卡,組織幹部到北戴河等地休養……後面要做的事情真是千頭萬緒。

妻子杜小玉推門進來。「你們單位的李高陽在樓下了,他在電子呼叫器裡說,他給你打手機,始終也不接。知道你在家,有點事想見面跟你說。」

哈小全四處搜尋一下,手機肯定落在車裡了。「他來幹什麼?讓他上來吧。」

李高陽和一個陌生人一同進了客廳。陌生人中等身材,留著板寸平頭,一張肥胖的大臉,滿面紅光,大肚子,左腋下夾著一個價值不菲的公文包,右手拿著汽車中控鎖遙控器,看上面是寶馬標誌,肯定是哪家公司的大老闆。

李高陽對哈小全說:「哈局,我跟您介紹一下,這位是金豪裝飾裝修公司的趙總,這是我們哈局長。」

哈小全微笑著和趙總握手。哈小全介紹杜小玉,「這是我愛人。」他又對杜小班介紹說,「這位是李高陽局長。」

杜小玉主動伸出手和趙總握手,又和李高陽握手。

李高陽說:「我第一次見嫂夫人,杜校長原來這麼年輕漂亮,哈哈!」

杜小玉笑著說:「李局真會說笑,我都老太婆了,還年輕漂亮呢!你們二位請坐,我去給你們沏茶。」

哈小全給趙總和李高陽敬菸。杜小玉給兩位客人端來了兩杯鐵觀音,說了兩句客氣話,便進了臥室。

哈小全微笑著抽菸,抱定主意,絕不第一個開口說話。其實,他知道李高陽的來意,這位金豪裝飾裝修公司的趙總肯定是他的狐朋狗友,無疑是為了新辦公樓的裝修工程而來。我到底要看看你李高陽說什麼?既然局領導班子已經確定了招投標的方案,進行公開競標,你帶著這個人跑到我家來,這算什麼?走後門?暗箱操作?讓我多多關照?然後,再給我送上幾沓鈔票?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一個言行不一的貪官汙吏嗎?

趙總先開口說話了,一口純正的金州口音,粗聲大噪。「哈局長,我今天登門拜訪,是為了咱局新址裝修的事兒。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們的招投標公告,我就找高陽,我和高陽是老同學,有點熟不講理,我證明,高陽很堅持原則,他把你們班子研究的決定告訴我了。他說,你誰也不用找,直接參加招投標,使出你們的渾身解數,拿出最好的設計方案,而且物美價廉,能否中標要完全靠你們自己。可是,他拗不過我軟磨硬泡,非要到您家來認門。我問他,你們一把手上任這麼長時間了,你到局長家裡認過門嗎?他跟我搖頭,我說你危險了,不認識局長家門,你還想幹嗎?哈哈,說笑了。哈局長,我今天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向您當面介紹一下我們公司,讓您加深印象。我們公司從九五年建公司,二十多年來,不斷發展壯大,擁有一大批專業設計人才、工程師,金皇大廈、賓友大廈都是我們裝修設計的,這是我們的各種專業資質證書,公司簡介,裝修工程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