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午九點多鐘的時候,馬永剛獨自一人在金州市火車站悄悄地登上了奔赴南方的列車,沒有人為他送行。他把旅行箱放在行李架上,孤獨淒涼地坐在靠車窗的座位上。他透過車窗,看到許多男男女女的身影匆匆掠過。現在正是初秋的季節,天氣依然炎熱,男人們大都穿著短袖t恤衫,女人們大都穿著色彩繽紛的抹袖衣裙。送行的人們站在列車下,眼裡閃著淚光,朝著列車上即將遠行的人們不停地揮手告別。他們從此,或許是天各一方,長久分離,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不能相見;或許是從此音信全無,成為永遠的訣別。馬永剛的心裡不覺一動,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得不告別這座生我養我的大都市,而前路茫茫,生死不知,也許自己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他雙眼一熱,眼前的一切不禁變得模糊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立刻用雙手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兩把。你一個大男人,不能像一個弱質女流那樣哭哭啼啼,讓人看到了,一定認為你是個窩囊廢。他在心中不斷地給自己打氣:你如果不想當一輩子門官兒,就必須作出這樣的選擇!必須踏上這樣一條有可能回不來的路!不然的話,你這一輩子就真他媽的死在老孃褲襠裡了!絕不能這樣窩囊,絕不屈服命運的安排!一定要鹹魚翻身!
2
馬永剛原本是堂堂的區勞動局副局長,坐在寬敞的辦公室中頤指氣使,開著「大眾2000」小轎車人前顯貴,他本可以踏上光明的仕途大展拳腳,卻因為迷上了兩個不該迷戀的女人,一下子陷入了慾望的泥淖。他鬼迷心竅地挪用公款二十萬元,給一個女人古英素購買商品房,而讓另一個女人——馬永剛的下屬同事——於若夢妒火中燒,她夥同另一名同事,辦公室主任李高陽,在馬永剛的背後狠狠地捅了一刀。終於東窗事發,讓馬永剛丟官罷爵,被髮配到單位傳達室看大門,送報紙。他戴著一頂大簷帽,垂首坐在傳達室中,終日沮喪而悔恨,感覺著丟盡了顏面。他不斷忍受著周圍人的白眼,那些白眼就像無數根鋼針扎過來,讓他備受煎熬。
李高陽趾高氣揚地坐上了馬永剛的位置,終日神氣活現地開著「大眾2000」小轎車進進出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於若夢沒有絲毫地愧疚之意,她每天來傳達室取信件,從不和馬永剛說話,就像見了陌生人一樣,有時甚至像躲避瘟疫地躲避著馬永剛。但馬永剛深知,這個賤人早已向李高陽投懷送抱了,你們這對狗男女,絕不會有好下場。你個賤人,知道他李高陽在外面做何勾當嗎?他和那些私企老闆打得火熱,沒少吃他們喝他們拿他們的,他和那些人豪賭,終究會玩火自焚!
那位老同學,馬永剛曾經為他籌建菜市場上下奔走,為那廝出了大力、幫了大忙,在馬永剛開始倒霉的時候,這位老同學還算有點人心,幫助馬永剛補上了挪用的二十萬元公款,但從此便不再和馬永剛見面。他讓手下人找到馬永剛,取消了馬永剛五個攤位的所有權,那是當初他對馬永剛感恩戴德無償贈予的。馬永剛深知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自己如今被踹到泥裡去了,再也沒有利用價值了。因此,他不再計較什麼,只是對那個老同學的手下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從此,他們一切恩怨全消,與這個老同學再無瓜葛。
馬永剛再也不想見到古英素這個女人了,他非常地果斷決絕!
他們的愛情鳥被二十萬元折斷了翅膀,也讓馬永剛在官場一敗塗地!他們的這段孽緣,讓馬永剛丟盡了顏面,令他終日噩夢纏身。古英素幾次給馬永剛打手機,馬永剛幾次都拒接,甚至從手機中徹底刪除了古英素的號碼。讓馬永剛沒有想到的是,有一次,在他下班的路上,古英素突然衝到他的面前,馬永剛看到眼前的這個女人,蒼白的臉上滿是自責愧疚,穿著一身黑衣裙,讓她顯得更加憂鬱多愁。
古英素囁嚅著說道:「永剛,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知道事情再也無法挽回,但我一個弱女子也無力迴天。可我這個人還在,心還在,她們永遠屬於你。這一輩子,我永遠跟著你。不管你得意,還是倒霉,我永遠跟著你。那二十萬元,我們一定要還上!我都想好了,把新裝修好的房子賣掉,我還住原來那樣的房子,我們慢慢攢錢,將來一定會住上新房子……」
古英素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兩滴晶瑩的淚水,從她的一雙明眸中滾落下來。
馬永剛的心裡不禁湧起了一股柔情,他真想一下子擁抱住眼前的女人,她真的讓他感動,但他馬上抑制住了自己衝動的感情。
「英素,這一切都結束了,那二十萬元,已經有人替我們還上了,那房子本該屬於你。請你聽我一句忠告,從今以後,找一個好人嫁了,過正常日子吧,千萬別再過我們那種荒唐日子了。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再也沒有關係了。因為……因為,我已經輸掉了人生中太多的東西,但我不能再輸掉家庭,那裡是我默默舔傷口的地方,是我避風的港灣。英素,祝你幸福。再見!」
馬永剛迅速騎上腳踏車,逃也似的離開了古英素,他感覺眼裡一下湧出了兩行熱乎乎的淚水。
3
馬永剛沒有向妻子許萍坦白真相。
他知道,一旦坦白真相,那就意味著他們的婚姻馬上完蛋。他感覺自己再也輸不起了。再說,他也沒有必要向許萍說明真相,他跟紀檢委都沒有說實話,就連於若夢也不清楚那二十萬元的去向。當時,他只是跟她謊稱要去做一筆生意,後來於若夢之所以倒戈相向,完全是因為馬永剛一心一意地拜倒在古英素的石榴裙下,才讓她妒火中燒。即使她和李高陽對這二十萬的去向有所猜測,那也只是猜測而已,他們沒有真憑實據。
因此,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對妻子許萍講,我在工作中出了點問題,因為私設小金庫,濫發獎金,挪用公款炒股,被人告到紀檢委,我被撤職了,現在是勞動局的普通一員了。
許萍一直是岸邊小學一名默默無聞的語文教師,性格恬靜平和。在學校,她對學生有一副出奇的好脾氣;在家裡,她始終用行動默默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和女兒。馬永剛的一番話,雖然有些輕描淡寫,但還是讓許萍著實地嚇了一跳。馬永剛看到,許萍先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色變得慘白,淚水奪眶而出,轉而慘白的臉色又迅即漲得通紅。
「馬永剛,你他媽不是人,是渾蛋王八蛋!」
馬永剛從來都不知道,許萍還會罵人,他不敢抬頭面對妻子。
「馬永剛,你……你……你是什麼東西?我一腔子熱血都撲到你和孩子身上了,換回來的是什麼?是你被撤職查辦!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違法亂紀的事咱不能幹。你經常出去吃喝,拿些禮品回來,我見怪不怪,覺得也不會出什麼大格。還真有你的,竟敢私設小金庫,濫發獎金,而且還挪用公款炒股?這些年,看你那得意忘形的樣子,我早就擔心你會出事。我的天啊,事情肯定還沒完,還要移交司法機關,你要是進去了,我們孃兒倆可怎麼活呀?喔喔……」
馬永剛動情地抱住了痛哭流涕的妻子,禁不住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我不會進去的,二十萬元已經如數退還了,我只是被撤了職,最終保住了飯碗。」
許萍用她的拳頭使勁捶打著馬永剛寬厚的胸脯,「你個大傻子,膽子太大了,你忘了死啊,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
馬永剛知道,風暴終會過去,許萍長吁短嘆了一些時日,終於平靜下來,她依然像從前那樣,默默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和女兒。
女兒婷婷正在上小學三年級。馬永剛每天要接送婷婷,原來開著「大眾2000」小轎車接送,如今只能騎腳踏車了。
婷婷揹著書包,站在馬永剛的腳踏車跟前,現出了一臉的疑問。「爸爸,您怎麼不開車送我啊?」
馬永剛的心好像被誰揪了一把,他不敢面對婷婷那雙清澈的眸子。婷婷只有十歲,尚不知曉人事,絕不能對她講我現在的不幸遭遇。
他支支吾吾地撒著謊。「單位裡作了規定,不準用公車接送孩子上下學,所以,咱只能騎腳踏車了。」
「那為什麼劉虹的爸爸還開公車接送她呢?」
馬永剛把婷婷抱到腳踏車後座上,轉身騎上了腳踏車。「也許……也許劉虹爸爸單位還沒做那樣的規定吧。婷婷,我跟你說,就是我們單位不做這樣的規定,我也打算騎腳踏車接送你,我們應該做一個奉公守法的人是不是?不能佔公家的便宜。對了,別人開公車接送孩子,咱可管不著,只要管好咱自己的事就行了,不然,會得罪人的。你說是不是,婷婷?」
「是,爸爸,咱不佔公家的便宜。」
馬永剛感覺臉上在一陣陣地發燒,後背淌滿了汗水,對女兒說謊話的滋味真是難受極了。他覺得雙眼又有些溼潤了。自己真是個渾蛋,為什麼不好好珍惜已經得到的一切?如果沒有那些荒唐事情,女兒依然能天天坐「大眾2000」上下學,不怕嚴寒酷暑,不怕風霜雨雪,自己也不用這樣煞費苦心地編謊話。假如有一天,孩子突然闖到我的單位,看到爸爸淪落成一個落魄的門官,她會作何感想,她一定會哇哇地大哭。
4
馬永剛時常要經受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心靈折磨。
他所遭遇的一切,不敢告訴父母,不敢告訴岳父岳母,更不敢告訴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等諸多親友。春節走親戚的時候,他託詞工作忙,推掉了很多親友的探訪,實在推不掉的,他只好硬著頭皮前往,忐忑不安地踏進親友的家門。那些不明真相的親友,對他熱情地遠接高迎,他不敢面對那些仰慕的眼神,說起單位的事,他只好閃爍其詞,顧左右而言他。他不敢在人家那久坐,更不敢吃飯喝酒,他生怕暴露了他已經落魄的身份,他願意人們的心中依然保留著那份已經變得虛假的輝煌。
他不願陪著妻子逛超市,不願去那些人聲鼎沸的公共場所,他像做賊一樣地四處張望,他害怕碰到熟人。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了熟人,不是逃跑似的溜掉,就是轉過身去假裝沒看見。經常有不明真相的老同學老朋友來電話,約他出去小聚,他不斷地藉故推辭,慢慢地,他們不再相約。馬永剛深信,他們肯定知道了真相,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人們知道真相,是早早晚晚的事。知道就知道吧,那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無法改變,也無力改變。
馬永剛不僅不出去應酬,而且也閉門謝客,對那些打算來訪者,一律嚴辭拒絕。他在家裡堅持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每天早早起來給妻兒買早點;晚上下班,到菜市場買菜,大包小包地拎回家來,一通煎炒烹炸,一葷一素,兩菜一湯,把妻兒侍候得舒舒服服。
他剛剛四十歲,身體依然強壯,他和許萍做愛時盡心盡力,不像從前那樣經常是敷衍了事,他時常弄得大汗淋漓,千方百計地喚起許萍的情慾,讓她變得飢渴瘋狂,而許萍的身體不再像從前那樣平靜,那樣死氣沉沉,而是變得波濤洶湧,他讓許萍真正體驗到了結婚有史以來的床笫之歡,無比地快活滿足。許萍的皮膚開始變得滋潤起來,整個人也容光煥發起來。
但馬永剛的內心卻越來越失落,他每每想起自己從前那些輝煌的日子,再看看眼前糟糕的境遇,他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他現在沒有同事同學,沒有親朋故舊,孤家寡人一個。而妻子許萍如今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彷彿一個沉浸在美夢中的人。他不忍心推醒夢中人,但他內心的苦楚向誰傾訴?就這樣,馬永剛獨自一人任內心的苦楚煎熬著,彷彿一個落水人,一邊苦苦掙扎,一邊拼命地去抓救命稻草。所以他發瘋地看電視,發瘋地讀書,發瘋地上網,專門收看、閱讀、搜尋那些東山再起的故事。他隨著那些主人公們一同沉浮,一同悲喜。他們倒霉的時候,他和他們一樣沮喪、悔恨;他們發跡時,他為他們流下激動喜悅的淚水。他經常在日記本上奮筆疾書,記下自己的愁思、鬱悶,記下自己的美好憧憬。
5
一個大膽的設想在他的心中悄悄地形成了。
馬永剛就是這樣的人,一旦想法成熟,便會立即付諸實施。他迅速找到了局長童恩周,申請停薪留職,準備到南方闖蕩一番。馬永剛是童恩週一手提拔起來的,童恩週一直欣賞信任馬永剛。馬永剛出事後,童恩周沒有過多地責備馬永剛,只是為他惋惜。「你這孩子真是糊塗,拿著自己的大好前程當兒戲!」他上上下下,多方奔走,出面保護馬永剛,終於保住了馬永剛的飯碗。如今,馬永剛向童恩周提出停薪留職的申請,童恩周沒有絲毫猶豫就同意了。去吧,出去闖蕩一下吧,混出個人樣再回來,就是混不出來,勞動局的大門始終向你敞開著。我還有十二年才退休,十年之內,應該見出個分曉吧。
這一切,馬永剛一直瞞著許萍。他知道,許萍肯定反對他的決定,她寧願過那種男耕女織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全家人在一起過日子,夠吃夠喝,平平安安,她就心滿意足了。可我馬永剛不能滿足這樣的日子,我要東山再起,失去的一切,我一定要拿回來!
他像往常一樣,不動聲色地忙著給妻兒準備早點,忙著接送女兒婷婷上下學,忙著買菜做飯。但他揹著妻兒,悄悄地做著出行的準備工作,他從中信銀行辦了一張全國通用卡,把私人小金庫中的三萬元打進卡里,又提出了五千元作為備用金。他要去的城市一年四季都是夏季,所以他只在旅行箱中簡單地放了幾件夏天衣物,準備了身份證、大學畢業證等必需物品;他購買了新的手機卡,只要一踏上火車,他就立即更換新的手機號碼。他決定不留下一點跡象,不給妻子許萍留下隻言片語,更不會給她一絲一毫的暗示。
週六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去探望婷婷的爺爺奶奶,兩位老人都已七十歲,但身體非常健康,沒病沒災。馬永剛覺得,他可以放心地去闖蕩了。他不敢和母親單獨在一起,生怕自己一時忘情,說出生離死別的話,流下軟弱的淚水,從而露出蛛絲馬跡。他硬著心腸,避免和母親單獨接觸。
他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在親人面前突然消失了。
馬永剛悲傷地坐在向南疾駛的列車上,他知道,他不辭而別,親人們不會原諒他,父親會大罵他不肖,母親會傷心落淚。妻子許萍不僅要傷心落淚,而且還會大罵他無情無義,大罵他不負責任,女兒婷婷會經常哭著鬧著要找爸爸。親人們啊,我知道對不起你們,只有這樣,我才能走得義無反顧,走得了無牽掛。你們會習慣的,會習慣沒有我的日子。你們放心吧,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我是個沒有出息的人,我自毀前程,不僅自己丟人現眼,而且丟了父母妻兒的臉面,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可是,一味地悲傷、悔恨有什麼用?無濟於事!跌倒了應當立刻爬起來,拍打一下身上的泥土,繼續前進,勇往直前,矢志不渝!不能消沉,不能苟活,我要鹹魚翻身,我要東山再起!
親人們,我不混出個人樣來,決不回來見你們!
6
我的三萬塊啊,就這樣,轉眼間打了水漂,我真是個笨蛋!蠢材!我現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窮光蛋了,今後怎麼辦?今後怎麼辦?馬永剛感覺自己的心在隱隱作痛。他把一片迷茫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正像馬永剛此刻的心情一樣陰沉灰暗,霏霏淫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霧氣迷濛的街道上,沒有多少來往的車輛和行人。飯館裡同樣冷冷清清,只有五六個人在吃飯,大廳裡顯得空蕩蕩的,沒有空調;屋頂上只有幾個吊扇徒勞地忙碌著,空氣依然溼溼的、黏黏的,被汗水濡溼的t恤衫就像溼漉漉的抹布沾在身上,讓馬永剛渾身不自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擺著一盤冷拼,一盤魚香肉絲,他沒有動筷子,他實在是吃不下,但五瓶濱海牌啤酒已經悉數灌進了肚子。馬永剛感覺手腳有些不聽使喚,他準備吸菸的時候,不知怎麼,就把一堆空空如也的啤酒瓶子碰得東倒西歪,它們彷彿一群狼狽不堪的殘兵敗將,讓人看著就沮喪。
他清楚地記得,過去經常和朋友們在一起豪飲,酒逢知己千杯少,自己一個人能喝一箱啤酒都不醉,一箱可是十二瓶啊,而且,他們經常要來什麼「三中全會」,白的啤的紅的一起上!這彷彿就是昨天的事。曾幾何時,今天自己僅僅喝了五瓶啤酒,手腳為什麼就不聽使喚了?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澆愁愁更愁啊!
7
馬永剛已屆不惑之年,他深知闖蕩世界並不容易。半年前,他剛來海川市時,暫時住在一家比較經濟便宜的小旅館,每天住宿只花五十元,有電視、空調,有獨立的衛生間,床單和毛巾被還算乾淨衛生。他盤算著,一旦找到理想的工作,可以離開旅館,在工作單位附近租房子,過正常人的生活,奮鬥幾年,就會闖出一片新天地。
馬永剛在海川市的繁華街道上穿梭、徜徉,他新奇地東瞧西望,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一下吸引了馬永剛的目光,此時的金州市還沒有這麼多的高樓大廈,那些高低錯落的辦公大廈,最高的有四五十層,最低的也有三四十層,居住樓群大都有三四十層高。海川市的緯度恰好處在北迴歸線上,人們懼怕的正是陽光,所以樓與樓之間捱得很近,正好遮住了強烈的光線,絕不像北方人那樣,每座樓房還要分出金銀銅鐵角,金銀角自然是向陽的房屋,樓與樓之間必須要拉開相當的間距,保證充足的陽光。而且還有,因為某些開發商不顧群眾利益,建築高樓大廈,擋住了居民樓的光線,受害者們常常要鬧到市政府,或者把開發商告上法庭,要麼就拉出橫幅標語——「還我陽光!」真是十里不同天啊,何況這裡與金州市相隔幾千里。
他買來海川市的各種報紙,一頭扎進各類招聘廣告中,那些職位和薪水都很誘人,大本以上文憑,有一定工作經驗,獨獨年齡成了最大的障礙,大部分的招聘廣告都要求應聘者在三十五歲以下,甚至三十歲以下,而自己已經四十掛零了,無疑是老同志了。四十多歲是個非常微妙的年齡,你要麼就是功成名就;或者為自己賣命,有自己的公司;或者為公家賣命,有職有權有頭有臉,這些人,誰還會去擠在應聘者的隊伍中呢?你要麼就是四零五零失業下崗人員,這些人大多數沒有多少能力,常常等待政府救濟或等待政府安排就業崗位,也不會擠在應聘者的隊伍中。獨有你馬永剛是個特例!
可是,馬永剛不信那個邪,他到理髮店剃掉了頭上那些長長的煩惱絲,留了一個神氣十足的高平頭。他跑到大商場,花了兩千多元,買了一身名牌服裝,對自己刻意進行了一番包裝。上身是紅色的鱷魚牌短袖t恤衫,下身是白色的皮爾卡丹老闆褲,腳上是一雙棕色的皮涼鞋。他還買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公文包,站在試衣鏡前的馬永剛,完全變了一個人。雖然還是那樣長、那樣黑的馬臉,還是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但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老氣橫秋的公務員馬永剛了,儼然一個白領,一個新生的中產階級人士。
他邁著自信的步伐,昂首闊步地走進了一家又一家氣派的大公司,他使出渾身解數,和那些招聘人員侃侃而談。漸漸地,他的神情有些黯淡起來,步伐也開始沉重起來,那些招聘人員,大都是二十多歲,或者是三十來歲,一群漂亮而富有青春氣息的年輕人,他們穿著潔白的短袖襯衫,扎著鮮豔的領帶,眼睛亮亮的,聰明而自信。他們大都操著南方鳥語普通話,最後一個字拖著長長的尾音,馬永剛不會鳥語,只能操著一口金州腔,顯得是那樣的生硬、呆板。他感覺自己的金州腔就像是一把長矛,那些鳥語就像是一團團飄飛的柳絮,長矛和柳絮怎能交鋒?那些年輕人,聽到馬永剛報出自己的年齡,顯然是吃了一驚,他們愣愣地看著馬永剛,那表情好像是在說,您老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我們的招聘廣告上,不是明明寫著三十歲以下嗎?對不起大叔,我們不招聘像您這樣的老同志。他們遺憾地微笑著,像外國人一樣,無奈地攤著雙手,聳肩搖頭,怪里怪氣地哼哼著。就這樣,馬永剛不斷地碰壁。
8
當黑夜來臨的時候,他拖著疲憊的身軀一無所獲地回到小旅館,踏進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他懶得開燈,孤獨和絕望的情緒與黑暗一樣在他的房間瀰漫著。他不禁思念起妻子許萍和女兒婷婷,思念起生他養他的父母親。面對突然失蹤的他,親人們一定會鬧得天翻地覆,許萍會找童恩周嗎?童恩周不會告訴她什麼,我只是向他申請留職停薪,其他的,什麼都沒說,他並不知道我的行蹤,他不會提供什麼有價值的資訊。因此,他只是勸慰許萍,不要擔心,他一個大男人不會想不開,他可能出去闖蕩一番,他會回來的,回來的時候,說不定會給你帶回一座金山銀山來呢。
帶回一座金山銀山!我馬永剛何嘗不想?但那一切是多麼渺茫,多麼遙不可及。他心裡默唸著,許萍,我親愛的妻子,婷婷,我親愛的女兒,你們不要為我擔心,也不要怨恨我。你們要堅強起來,要慢慢習慣沒有我的日子,我們要共同度過一段艱難的時光,等我在海川闖出名堂,金山銀山,我不敢說,但我一定會衣錦還鄉的。到那時,許萍,你再也不用當孩子王了,我要讓你享清福,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婷婷,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將來我要開著咱自家的小轎車理直氣壯地接送你上下學。
馬永剛從床上坐起來,扭亮了床頭燈,他開啟當天的報紙瀏覽著。他想,應聘這條路似乎是走不通了。他試圖從報紙上傳遞的各種資訊中,捕捉到新的發展機會,一個炒股人的經歷,吸引了他的目光。這也是個外地人,他在一家飯館端盤子打工,偶然聽客人們議論炒股的事情,聽得他心癢難熬,他利用空閒時間,跑到證券市場,學著別人的樣子,來了個牛刀小試,初戰即有收穫,兩年下來,他竟然進了大戶室,現在已經有了幾百萬元的收入。
於是,馬永剛也一腳邁進了人頭攢動的證券大廳,大螢幕讓他眼花繚亂,也讓他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他躍躍欲試,決心要在這個金融戰場上掘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本來一開始的時候,他頭腦比較冷靜,抱著試試深淺的態度,拿了幾千元投石問路,玩短線,看準了行情,便「下注」,瞅準了機會,便丟擲。他真是沒想到,初戰告捷,半個月下來,竟然有了幾百元的收穫。很多人經常會犯這樣的錯誤,當事物一帆風順的時候,頭腦就會發熱,順風順水的假象迷惑了他們的眼睛。他們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自己是自己命運的主宰,他們只信奉自己,而忘記了謹小慎微,忘記了敬畏神靈,忘記了冥冥之中還有個神秘的定數。馬永剛看準了一隻熱漲的股票,和很多人一樣,做著發財致富的美夢,三萬變六萬,六萬變十萬,十萬變百萬,百萬變千萬……蛋生雞,雞生蛋,財富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孤注一擲,把僅有的三萬元全部投入進去,沒過一週,便被可悲地套牢了。在這個虛擬的經濟世界中,財富就像美麗的肥皂泡一樣,瞬間膨脹,閃著五彩光斑,魅惑著很多人的心,讓他們趨之若鶩,而轉眼破滅,一切變成虛無,讓許多人的心也隨之破碎。
9
破碎了心的馬永剛,剛剛喝了五瓶啤酒,便手腳不聽使喚,一種巨大的失敗感,讓他在酒桌上的那種豪氣蕩然無存了。他知道,結了眼前這頓飯錢,還要交幾百塊的房錢,這樣一來,衣兜裡的錢所剩無幾了。只能從那家旅館中搬出來,今天必須找到一份臨時工作,最好是管吃管住,一個月幹下來,淨剩工資,哪怕是幾百元呢。幹它幾個月,就能攢下幾千元,有了幾千元,我還去證券大廳碰運氣。他今天特意換上了從金州帶來的一身舊衣服,打工就要有打工的樣子,穿著皮爾卡丹絕對不行!
馬永剛打著雨傘,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來到了大排檔一條街,正好是下午三點多鐘的時候,各家大排檔裡比較清靜,中午飯已經結束,晚飯還沒有到來,他逐門逐戶地詢問著。
第九家大排檔,名叫芳芳大排檔,馬永剛向屋裡張望了一下,有十幾張連體桌椅,白桌面,橘黃色的塑膠椅子,窗明几淨。吧檯前面,娉娉婷婷地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苗條女人,右手夾著菸捲,一身紅色抹袖連衣裙,披肩直髮,一雙吊吊眼,乳峰高聳,臉上、胳膊上、小腿上的肌膚雪白。特別是胸脯的那一抹雪白,讓馬永剛的心裡不禁為之一動,真是雞窩裡飛出了金鳳凰,大排檔裡,竟然有這樣的尤物?
女人顯然也看到了馬永剛,一雙吊吊眼亮起來,她未言先笑,露出了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先生是要吃飯咋的?」一口動聽的東北方言。
「對不起,我剛吃過了,我是來問問,你們這招人嗎?我是從金州來打工的。」馬永剛說著一步邁進了大排檔。
「你從金州來的,我哥哥也在金州呢。」女人用拿煙的右手示意馬永剛請坐。女人的身高和古英素差不多,足有一米六八。
「你哥在金州哪疙瘩呢?做啥事呢?」馬永剛坐在一張餐桌旁,笑吟吟地看著女人問。
「哈,您真是見啥人說啥話,俺家鄉話您也說得這麼地道。」
「沒辦法,逼出來的,到外面闖蕩,啥都得學,就說這海川的鳥語,不學行嗎?」
「我哥,他那啥,在金州岸東區也幹了個小飯館。」
「真佩服你們東北人,全國各地都有你們的足跡,簡直是無所不在嘛。現在舞臺上也大刮東北風,趙本山、潘長江的小品讓人百看不厭,金州也有很多東北人開的洗浴中心、裝飾城什麼的,大量的錢都跑到你們東北人口袋裡了。」
「人家都是大腕、大老闆,俺們算啥?窮苦老百姓,在東北沒飯吃了,被逼無奈,不出來闖蕩行嗎?在這苦扒苦掙的,做個小買賣,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
「總之,你們還是比我們強,我們出來闖蕩弄得身無分文,成了窮光蛋。」
「那還不是暫時的,看先生氣宇軒昂的,原來肯定是做大事的,現在出來闖蕩,暫時遇上點困難,那算啥呀,將來還有發跡的時候!」
「借老闆娘的吉言,咱先說眼下吧。你哥哥在金州,這麼說咱也算有點關係啊,不知老闆娘能否賞口飯吃?」
「今天您還真是來巧了,我這兒正缺人手呢。有個傻小子剛讓我打發走,這傢伙沒腦子,不是給客人上錯了菜,就是打盤子打碗。先生,咱可是說好了,我這活兒不多,刷盤子刷碗,擇菜洗菜,給客人上菜,就是時間長點,從早上六點開始,一直到晚上九點,一個月工資八百塊。」
女人蹺著二郎腿,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腳上是白色塑膠涼鞋,腳趾甲塗著紅色的指甲油,腿上的肌膚是那樣的白皙,堪與古英素相比。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變換兩腿的姿勢,左腿壓右腿,右腿壓左腿。馬永剛在無意中瞥見,女人裡面穿著黑色的三角褲,讓他的心裡好一陣恍惚。
「管吃管住嗎?」馬永剛急忙拉回恍惚的思緒。
「當然管吃,至於住嘛,原則上不管住。你要是能將就,可以睡在排檔裡,那角上有一張沙發床。」
「老闆娘,這活兒,我幹了。我先去把旅館的賬結了,回來,我就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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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永剛此時的心態非常複雜,一方面,自己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終於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並且有了暫時落腳的地方,可謂是天無絕人之路,自然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而另一方面,老闆娘的美貌,總是讓他心神恍惚,他非常害怕自己舊病復發。他深知,漂亮女人不能沾,沾了就有麻煩!過去的教訓能不記取嗎?
然而,世事總是難以預料的。
老闆娘名叫柳芳芳。老闆姓王,也就是柳芳芳的丈夫,三十多歲,典型的海川當地人,比柳芳芳要矮上半頭,留著高平頭,高顴骨,翻鼻孔,大嘴巴。平時話不多,來到飯館,便一頭扎進廚房忙碌著。馬永剛心裡一直裝著一個疑問,他們兩個人雖然年齡相仿,但他們的相貌卻是天上地下,正像俗話說的,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他們有一個八歲的兒子,小名亮亮,正在上小學二年級。亮亮晚上放學後,來大排檔吃晚飯,那眉眼很像柳芳芳,是個地道的小帥哥。據柳芳芳講,他們一家人就住在大排檔一條街後面的高層居民樓中,丈夫每天早上五點多,騎著三輪車到農貿市場購買蔬菜和魚蝦。六點多的時候,柳芳芳便來到大排檔,開門營業。
第一天早上,馬永剛從睡夢中驚醒,明亮的燈光,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他環顧四周,一下看到了柳芳芳穿著紅裙子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方才明白,自己是在芳芳大排檔。馬永剛低頭看見自己的短褲,被憤怒的傢伙支成了一個大大的傘蓋,討厭的晨勃,一定是讓柳芳芳看了個滿眼。他到廁所小解,很快讓自己的那個傢伙平靜了下來。
「老闆娘,真是對不起,第一天,我就起晚了。」
柳芳芳從廚房出來,她的臉有些緋紅,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在馬永剛的身上掃了幾眼。馬永剛心想,肯定是我的晨勃讓她不好意思了。
「沒關係的,慢慢你就會習慣的。」
馬永剛到前門開啟了捲簾門,天已大亮,外面已經有了嘈雜的人聲。馬永剛心想,在海川端盤子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柳芳芳開啟了音響,播放的是電視連續劇《倚天屠龍記》的插曲,辛曉琪演唱的《倆倆相忘》。
飯廳裡飄蕩著辛曉琪悽婉的歌聲,馬永剛的心裡不禁湧起了對世事無常、人間滄桑的淒涼感覺。他愣了愣神,急忙去洗手間涮了墩布,開始在飯廳裡擦地。
忙忙碌碌的日子彷彿飛速的車輪,碾過歲月的道路,眨眼間,就過了三個多月。
忙碌讓馬永剛無暇他顧,他只關心和計算著兜中的票子,三個月掙了兩千四百元,扣除了煙錢和日用消費,淨剩兩千多元,他在心裡暗自盤算著,再拼三個月,就有四千多元的收入,到那時,就可以到證券市場再試身手。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繼續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
11
有一天晚上八點多鐘,馬永剛正在廚房的水池子裡刷盤子,他突然聽到飯廳裡傳來柳芳芳的尖叫聲。他和王老闆急忙跑進飯廳,馬永剛看到,柳芳芳倒在地上,正和三個比較粗壯的男人嚷嚷著:
「吃飯不給錢,還動手打人,你們還有王法嗎?」
此時的飯管裡,吃飯的人們大都走光了,只有這三個凶神惡煞一樣的男人,其中一個只穿著一身白色的背心短褲,黑黑的臂膀上刺著一條青龍。他瞪著一雙小母狗眼:「臭娘兒們,老子在這吃飯是看得起你,你去打聽打聽,老子在海川下館子,誰敢跟老子要錢?真他媽地找不自在!」
馬永剛走上前去,從地上攙扶起了柳芳芳,看見她的左臉上有五道紅紅的大手印子,一雙鳳眼流著憤怒的淚水,豐滿的胸脯迅速地起伏著。
刺著青龍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馬永剛。「你男人來了也不管用,老子就是不給錢,看你能把我怎麼樣?咱們走!」這傢伙一揚手,三個人轉身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排檔。
馬永剛連想都沒想就急忙追了出去。「請幾位等一等。」
三個傢伙停下來。「青龍」雙手插腰,「你也想找不自在嗎?」
「我不想找不自在,我只想要回我們的飯錢!」
「好小子,還真有要錢不要命的。弟兄們,給我上,揍他狗孃養的。」
三個傢伙「呼啦」一下圍過來。馬永剛並不懼怕,他迅速擺好了打拳應戰的姿勢,高大的身材讓他充滿自信。最主要的是,這些年,他經常和一些私企老闆打交道,和他們練健身,學拳道,著實下過一番工夫。他自忖對付幾個街頭小混混,還綽綽有餘。
「老馬,快回來,飯錢咱不要了,讓他們走吧。你們快走吧,快走吧!」身後傳來柳芳芳焦急的聲音,她一定擔心我不是這些流氓的對手,生怕我吃虧。馬永剛感覺心頭一熱,在一定意義上說,芳芳應該說是自己的恩人,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是她收留了我。今天,我一定要報答她。
「芳芳,你不用管,幾個小兔崽子,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鄰家飯館和一些吃飯的人鬧鬨鬨地圍攏過來看熱鬧。
「青龍」揮著拳頭最先衝上來,馬永剛一閃身,躲過「青龍」的拳頭,一個掃趟腿,讓「青龍」來了個仰面朝天。然後,他迅速抽身躲開另外兩個傢伙的進攻,一拳一個分別打在兩個傢伙的太陽穴上,你來我往沒有幾個回合,就把三個傢伙都打倒在地。周圍看熱鬧的人不停地叫好鼓掌。馬永剛用右腳踩住「青龍」的胸口。
「你個臭流氓給我聽好了,現在給你兩條道,一條道是,如數付清飯錢,向老闆娘賠禮道歉;另一條道是,我把你們幾個傢伙交給派出所,讓派出所發落你們,到號裡蹲著去吧。」
「大哥,好大哥,不去號裡,不去號裡,我們付飯錢,向老闆娘賠禮道歉。」
三個傢伙被馬永剛打得鼻青臉腫,呲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傢伙從身上掏出了兩百元錢,雙手顫抖著遞給了柳芳芳。柳芳芳從那個傢伙的手中沒好氣地接過錢。
三個傢伙一齊向柳芳芳鞠躬,「對不起,老闆娘!下次,我們再也不敢了。」
「沒有下次了,我們大排檔不歡迎你們。滾吧!」
三個傢伙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掉了。圍觀的人群響起了一片掌聲,馬永剛向大家揮了揮手,像個英雄似的隨著柳芳芳回到了大排檔。
12
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馬永剛拉下了前門的捲簾門,王老闆笑容可掬地迎上來。「老馬,謝謝你啦!你太棒啦,一拳一個,都讓你報銷啦。」他向馬永剛挑著大拇指。
「窩囊廢!我讓人欺負的時候,你在哪疙瘩啦?縮頭烏龜!」
王老闆只是訕訕地笑著,不敢再說什麼。
「老闆娘,你別罵老王了,他要是真上前,也佔不著什麼便宜。你別怪他!我學過拳道,收拾他們幾個兔崽子不在話下。」
「你還愣著幹啥?還不麻溜地整幾個菜去,咱不得謝謝人家老馬。」
王老闆聽柳芳芳這樣說,便笑眯了眼。「我去做幾個好菜嘍,好好謝謝老馬啦。老馬你先歇著啦。」王老闆一口海川話,尾音拖得長長的。
「不用啦,都是自家人,遇上事兒,我能不管嗎?再說啦,要是沒有你們夫妻收留,我上哪掙錢去,就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啊!」
「老馬,說啥收留啊,我僱工你打工,誰也不欠誰的。可是今天這事,俺們就是欠你的,啥也別說啦,咱飯館還愁吃飯喝酒啥的?舉手之勞。你就別客氣了。」
王老闆手頭很利索,不大的工夫,端上來了四盤菜,一盤鹽水蝦,一盤蔥燒海參,一盤爆兩樣,一盤香菇油菜,又上了一盤火腿,一盤芥末黃瓜堆。
馬永剛直叫著夠了夠了。
柳芳芳開啟了一瓶二鍋頭,給馬永剛斟了滿滿一杯,足有三兩多,給自己斟了多半杯。王老闆坐在桌前,用手抹了一下頭上的汗水,給自己開啟了一瓶冰鎮啤酒。
「不行,王老闆也得喝白的。」馬永剛不容分說,就給王老闆的杯子裡斟酒。
「別給他斟白的,他一個南蠻子,會喝啥白酒啊?」柳芳芳說道。
馬永剛聽柳芳芳一說,只給王老闆斟了半杯。
柳芳芳率先舉起杯。「老馬,今兒這事兒,多虧了你,當時,我真替你揪著心呢,生怕你……」
「你們不瞭解,前些年,我沒少在拳道上下工夫,對付幾個小流氓真的不在話下。」
「老馬,經過今天的事情啊,我真的佩服你啦!我不太會喝酒啊,為了感謝你,我就把它幹掉啦。」王老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或許是喝得太猛了,被酒噎得直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