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抽啥瘋啊,不會喝酒還整這麼大口,快別丟人了。」柳芳芳不客氣地批評著自己的丈夫。

馬永剛急忙給王老闆夾了一片腸子送到他的嘴裡。王老闆又笑眯了眼。不一會兒的工夫,王老闆的臉彷彿大紅布一般,說話也比平時多起來。

三個人不知不覺地喝了一瓶白酒,六瓶啤酒。馬永剛看見,柳芳芳一張俏臉也變得紅潤起來,湮沒了「青龍」留下的五個紅手印,真是豔若桃花,神情也變得嫵媚起來,不時向馬永剛投來多情的目光。王老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來。

「王老闆可能是醉了,還是把他送回家吧。」馬永剛對柳芳芳說。

「他就這麼一個提不起來的人,不會喝還愣充大尾巴狼。」柳芳芳的臉上滿是厭惡的表情。

馬永剛和柳芳芳架起王老闆去了大排檔後面的高層居民樓,王家住在第九層的一個偏單元裡,房間和客廳佈置得非常雅緻,說明女主人治家有方。

馬永剛見柳芳芳埋頭侍候老王睡覺,便轉身從王家出來,回到了大排檔,他把桌子上的杯盤收拾到廚房,便去洗手間沖澡,衝完了澡。他用毛巾擦拭著身體,腦子裡不禁閃出了柳芳芳那張俏麗嫵媚的臉龐,他的那個傢伙便不老實地昂起頭來。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被倏地推開了,馬永剛看見柳芳芳一絲不掛地走了進來,一下撲進了馬永剛的懷抱。

馬永剛來到海川市有九個多月的時間,一次都沒有碰過女人,今天,他身體的慾望彷彿堤壩決口一般,真是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狂吻在一起,馬永剛拼命地吸吮著,他是那樣的飢渴。他藉著洗手間明亮的燈光,一邊仔細地欣賞著柳芳芳潔白細膩的胴體,一邊溫柔地撫摸著,他感覺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激烈動情處,他便送上溫熱的雙唇。柳芳芳不時地低聲呻吟著,當她呼吸急促的時候,馬永剛猛地把柳芳芳抱在懷裡,匆忙地來到飯廳。只有吧檯處亮著一方微弱的燈光,飯廳的窗簾不知在什麼時候全部拉上了,飯廳一角的立式空調嗡嗡地執行著,空氣清新涼爽,想必是柳芳芳回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馬永剛把柳芳芳輕輕地放到沙發床上,他們又熱吻在一起。足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兩個人才逐漸平靜下來。

兩個人相擁說著悄悄話。直到這時候,柳芳芳才解開了一直藏在馬永剛心中的疑團。

13

原來,柳芳芳二十歲的時候,一個人來到海川市獨自闖天下,身無長技,只好進歌舞廳當三陪女,終日和那些充滿銅臭的男人們打交道,唱歌跳舞喝酒,但她決不賣身,有很多男人曾經出大價錢向她買春,她決不越雷池一步,始終守身如玉。但在歌舞廳裡混日子,免不了讓那些臭男人揉搓玷汙,要麼就讓人家灌得醉醺醺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為了掙錢,只能豁出去了。她當時想,等掙足了錢,一定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拿著本錢去創業,從此清清白白做人,最終找個好人老實人嫁了。

她是在歌舞廳認識老王的。那一次,老王好像是生平第一次進歌舞廳,他和幾個朋友一塊兒來的,那個幾個朋友一看就是經常泡歌舞廳的,喝得醉醺醺的,和那些女人們肆無忌憚地動手動腳。她陪著老王,老王比柳芳芳大三歲,他不大愛講話,跟柳芳芳說話,還有幾分緊張,他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只能喝一點啤酒。一晚上,他根本沒碰柳芳芳,連手都沒有拉一拉,臨走時,他照樣塞給柳芳芳一百元。讓柳芳芳沒有想到的是,以後的日子,老王經常來她們歌舞廳,來了不找別人,專門找柳芳芳,還是不唱歌不跳舞,只是喝幾杯啤酒,聊聊天。

有一天,他哼哧了半天,才跟柳芳芳說出了一番話,我開了一家大排檔,你到我那去幹啦,我每月給你開八百元啦,管吃管住。你在這裡,太、太危險了嘛。

老王話雖不多,但讓柳芳芳動了心。太危險了,誰都明白他指的是什麼。說真的,柳芳芳早已經厭倦了歌舞廳的骯髒,她當時想,歌舞廳的錢並不好掙,那些臭男人們,佔不著便宜,或者不把你折磨夠,不會痛痛快快地給小費。再說了,你不賣春根本掙不著大錢,猴年馬月也掙不來創業的本錢。在大排檔工作,工資固然是少點,但掙這樣的錢乾淨,掙這樣的錢踏實。況且,這一段時間,有一個大老闆經常來糾纏她,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看著就讓人噁心,他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樣子。柳芳芳很想及早抽身。

沒過幾天,她就來到了老王的大排檔,老王人很老實,肯吃苦,也比較實幹。他對柳芳芳百般照顧,他只讓柳芳芳盯收銀臺,只管寫單子收錢,他另外招聘了一個小夥子擇菜洗菜刷盤子端盤子。幹了兩個多月,老王便開始給柳芳芳送花送項鍊什麼的,柳芳芳早就明白老王的心思,可她總是猶豫,覺得老王人雖老實,也能掙錢,可是人樣子長得實在是有些砢磣。

又過了幾個月,有一天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排檔打烊,老王請柳芳芳來到了後面的高層居民樓。柳芳芳不知他葫蘆裡倒底賣的什麼藥,遲遲疑疑地跟他上了電梯,來到了第九層。老王用鑰匙開了防盜門,是一套新裝修好的單元房,房廳足有二十多平方米,他領著柳芳芳走遍了整個單元房,臥室、廚房、洗手間、兩個大陽臺,讓她看了一個遍。

「芳芳,你說一說啦,這套房子怎麼樣啊?」

「真是不錯,居家過日子的好地方。」

「芳芳,」老王激動地叫了一聲,雙腿撲通跪在地上,一張臉脹得通紅。「芳芳,有一句話,我憋了很久啦,請你、請你嫁給我吧,這套房子,就是為我們結婚準備的啦。我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啦,可是你知道,我是一個老實人,也能掙錢啊,我會像供菩薩一樣供著你啦,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啦。你不要想那些帥男人們,他們都很花心啦,一旦得到了你,就不再拿你當寶貝啦,我是不會的啦,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啦。」

老王這一跪,讓柳芳芳感動不已,再聽他的一番話,確實是不無道理。她在歌舞廳中,見到無數個有錢人,無數個帥男人,他們是那樣的不可靠,他們在外的嘴臉是那樣的醜陋不堪,而回到家裡無疑都是花言巧語的欺騙。眼前的男人雖然能掙錢,但他這樣老實巴交的性格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妻子。不過這傢伙追女人也確實花了一番心思。

就這樣,她答應了老王。

14

馬永剛和柳芳芳都裸露著身子,坐在沙發床上抽菸。

「我們就這樣,一過就是十年。我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了,當初,嫁給他,完全是因為他老實,肯幹,絕不會背叛我。可是,日子久了,我越來越覺得,這個人太沒趣,他沒有多少文化,成天說不了幾句話,就知道像頭牛一樣幹活。再有就是幹那事,時間越來越短,幹完了就呼呼大睡。」

「你們女人啊,總是不滿足,他可是一心撲在你和孩子身上啊,而且給了你極大的物質滿足。」

「光有物質行嗎?人還是需要一點精神的。」

「你哪像個女人啊,越來越像個哲學家。」

「我看你才是哲學家,你和他不一樣,你有文化有知識,幽默風趣,高高大大,結實強壯,經過今天的事,你成了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快得了吧,我現在是給你打工的窮光蛋。」

「現在是窮光蛋,以後說不定就是個百萬富翁。」

柳芳芳說著,動情地抱住了馬永剛,直弄得馬永剛心旌搖盪,不能自持。兩個人顛鸞倒鳳,又弄了一個多小時,等兩個人都平靜下來,馬永剛催促柳芳芳趕快回家。

「要是老王酒醒了,看見身邊的寶貝沒了,還不得瘋魔了,如果找到這兒來,咱的麻煩可就大了。」

柳芳芳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馬永剛,悄悄地開了後門,回了後面的高層居民大廈。

激情過後,馬永剛奇怪自己為什麼心情有些沉重?其實,他是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儘管他的身體非常疲憊,但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他煩躁地從黑暗中坐起,點燃了一支菸,菸頭閃著暗紅的光芒。

馬永剛啊,馬永剛,當初你為什麼來海川?難道你忘了來海川的使命嗎?你是來鹹魚翻身的!為什麼又糾纏上了女人?難道你忘記了從前的教訓嗎?正是因為你糾纏上了不該糾纏的女人,才讓你丟官罷爵、丟人現眼,葬送了大好前程!你現在拋妻棄子獨自來到海川,不就是為了洗刷女人們曾經帶給你的奇恥大辱嗎?更有甚者,原來你所糾纏的女人,畢竟是離了婚的女人!而你現在糾纏上的女人可是有著完整的家庭啊!他的丈夫痴愛著她,正是因為你一時的衝動,你讓這個本來完整的家庭面臨著解體的危險,讓她的丈夫會失去心愛的女人,而他們漂亮的兒子則會失去一個完整的家庭!你太缺德了,那樣你對得起誰?你對不起老王,對不起亮亮,更對不起你遠在金州獨守空房的妻子許萍!

馬永剛又點燃了一支菸,大腦飛快地運轉著。

這樣看來,我不能再在芳芳大排檔幹下去了,繼續幹下去,就會越陷越深,就會與柳芳芳更加糾纏不清,結局將不堪設想。只能是三十六計走為上!那麼,找個什麼理由呢?對啦,正好把昨天三個小流氓的事做一做文章。什麼時候走呢?明天就和他們辭別?這樣肯定無法脫身。柳芳芳會以各種理由阻撓。現在就走,給他們來個不辭而別!

想到這裡,馬永剛看看飯廳裡的夜明掛鐘,正是凌晨三點鐘,他開啟飯廳裡的照明燈,穿衣服,收拾行李箱。他在吧檯上找到紙筆,寫下了幾行告別的文字:

王老闆、芳芳:

你們好!

感謝你們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我,讓我有錢掙有飯吃有地方住,你們兩口子人好心好,說真的,我捨不得離開你們,也捨不得這份工作。但是,昨晚發生的事,讓我心有餘悸,我害怕那幾個傢伙會來找我尋仇,那樣會給你們帶來更大的麻煩。我考慮再三,如果我離開你們大排檔,他們就不會來找麻煩。即使來了,也沒什麼,就說打你們的人已經走了,有什麼事你們找他,和芳芳大排檔沒關係。我想,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再次謝謝你們對我的百般照顧。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老馬

某年某月某日

馬永剛放下筆,無意中發現吧檯裡面的椅子背上搭著柳芳芳的那件紅裙子,他拿起紅裙子貪婪地嗅著柳芳芳殘留下的體香,他足足嗅了五分鐘,他真想把這件裙子拿走,但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把紅裙子搭在了椅背上。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箱,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出了大排檔的後門。

15

外面的一切仍然籠罩在朦朧的夜色中,城市依然在沉睡,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馬永剛感覺空氣悶熱潮溼,他走出大排檔一條街,身上的t恤衫又像黏溼的抹布一樣緊緊地糊在他的身上。

他一邊漫無目的地徜徉在大街上,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自然還去飯館打工,再幹它兩三個月,就到證券市場碰運氣。現在飯館還沒有開門,只有等天亮了再說。應該找個地方睡上一覺,有了精神,才能去打拼。他來到了海川市的一條小河邊,河兩岸是帶狀公園,有高大的熱帶樹木,有翠綠的草坪。他在一張遊人座椅上躺下來,頭枕著行李箱,河風吹過來甚是涼爽,因為太疲憊了,所以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馬永剛被城市的喧囂驚醒,天已大亮了,他看到不遠處的街道上,來往車輛快速掠過,不時傳來汽車的鳴笛聲。他打算到對岸去找工作,他拉著旅行箱向附近的一座小橋走去。小橋上有幾個農民工坐在邊道上,用破紙夾子寫著裝修、打傢俱等字樣。他們吸著香菸,百無聊賴地等待著願者上鉤。

馬永剛看著紙夾子上兩個歪歪斜斜的「裝修」字樣,心裡一亮,海川市是一座新興城市,新移民不斷增加,因此,有很多居民樓正在不斷地施工興建,家居裝修無疑有著非常廣闊的前景。自己為什麼不在這方面探一探深淺呢?說不定就能闖出一片新天地來。

他看見坐在「裝修」紙夾子旁邊的男人,有三十多歲,長頭髮亂蓬蓬的,濃眉大眼,很是英俊,一身衣著又髒又舊,上身是白色短袖t恤衫,下身是牛仔褲,手裡拿著一個翻蓋手機。

馬永剛走上前去。

「先生是想裝修嗎?」他說了一口金州話。

馬永剛的心裡不禁湧起了一股熱流,千里之外,能夠聽到鄉音,遇上家鄉人,讓他倍感親切。

「你是金州人,我們是老鄉啊!」馬永剛故意加重了鄉音。

「真的是老鄉啊,您是金州哪個區的?」小夥子顯然也很激動。

「我是岸西區的,你是哪個區的。」

「我是北郊的。先生,在海川什麼地方發財啊?」

「我……我原來在證券公司工作,不幹了,最近剛註冊了一家裝修公司,說實在的,裝修業務不少,就是缺少裝修工人。」馬永剛感覺自己說瞎話一點都不帶眨巴眼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出來闖蕩,不能見誰都實話實說吧。

「先生,沒問題啊,你要多少人,我這有多少人,既然是老鄉,我們可以合作啊,您有業務,我有工人。我們在海川幹兩年多了,工人技術絕對過硬。請您一百個放心。」小夥子說著,給馬永剛遞過來一根「紅塔山」,並打著了打火機。

馬永剛深吸了一口煙,「來的都是咱家鄉人嗎?」

「是啊,都是一個村子的老鄉,要麼就是四鄰八鄉的親戚朋友。」小夥子眼睛亮亮的,熱切地盯著馬永剛說。

「把你的手機號留給我,我回去和公司的人商量商量。」馬永剛並不急於表態。

小夥子名叫魏洪濤,馬永剛也給魏洪濤留了自己的手機號。

「馬先生,我等著您的好訊息。」

「好吧,我儘快找你。」馬永剛不動聲色地告別了魏洪濤。一個初步計劃已經在他的心中悄悄形成了。

16

馬永剛立刻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洗漱,吃早茶,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拿著公文包,從小旅館出來,到裝飾材料市場走馬觀花,熟悉各類裝飾材料,價格行情。他又到一些剛剛興建好的居民樓走了走,觀察各種裝修風格,打聽收費行情,並摸了摸工人工資情況。三天下來,他便有了一定的感性認識。從而為下一步和魏洪濤簽訂合同奠定了基礎。

他去影印門市部印了名片,並給自己未來的公司取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名字——海川市華屋裝飾公司。他給自己安了一個經理的頭銜,名片就是「明騙」,他為自己的狡黠暗自發笑。他又印了五百張小廣告,廣告內容是:華屋裝飾,高中低檔全活,服務技術一流,收費合理,信譽第一,保修二年。手機號……。馬永剛自鳴得意地想道,像魏洪濤這些人,他們沒有文化,沒有頭腦,只能幹那守株待兔的事,而我的頭腦和智慧就是財富。

馬永剛起草了一份合同,甲方:華屋裝飾公司。乙方:魏洪濤。甲方負責洽談承攬裝修業務,並監督工程質量,乙方負責一切裝修工程事務,按照規定時間保質保量完工。甲方扣除各種費用後,按照純利潤的30%付給乙方勞務費。另外就是一些違約的懲罰性條款。勞務費一項,馬永剛特意空了出來,他想,魏洪濤肯定要和我討價還價,口頭商談時,先堅持三七開,後讓步到四六開,只能讓到四六開,我六你四。然後他列印了兩份。

馬永剛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便打電話約魏洪濤見面商談。馬永剛選擇了一家中檔飯館,儘管自己囊中羞澀,但絕不能讓魏洪濤看出自己的寒酸。和魏洪濤同來的是他的表弟,兩個年輕人很激動。

魏洪濤說:「馬老闆,承蒙您看得起,您說怎麼幹咱就怎麼幹,我們哥們兒全聽您的,只要有錢掙。」

「親不親家鄉人,就是因為咱是老鄉,我對你們有份特殊的感情。所以,我回公司和大家商量,最後決定就用你們這支裝修隊伍。我讓秘書草擬了一份合同,當然,我不想搞得太正規,什麼公章啊,執照啊,資質啊,這些咱都不要,咱就簡單地籤一個君子協定,將來好有個遵循。你們說呢?」

「馬老闆,您搞得太複雜了,您攬了活兒來,我們給您幹,幹完了,您給我們勞務費,就這麼簡單。籤什麼合同?我們倆小學都沒畢業,斗大的字認不了幾升。」魏洪濤說。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們要是跟著我幹大事,咱就得照規矩辦。」

魏洪濤的表弟說:「行,咱聽馬老闆的。」

馬永剛把合同遞給魏洪濤。魏洪濤弟兄沒看幾眼,便不好意思地把合同還給了馬永剛,「我們認不了幾個字,馬老闆,您給我們簡單地說說就得了。」

馬永剛把合同內容簡單地說了說,說到勞務費時,魏洪濤插話道:「馬老闆,我們有二十幾個人呢,百分之三十確實不夠分的,大夥都指著這些錢養家餬口呢。」

馬永剛做出為難的樣子。他也向二人訴苦,公司要交房租,七八個人要開工資,煤水電都要花錢……只要咱業務多了,你們還怕拿不著更多的勞務費嗎?

兩個人始終微笑堅持著。

馬永剛看火候差不多了,勉強答應,「好吧,扣除費用後,就按純利的百分之四十給你們開勞務費。」

兩個人長出了一口氣。魏洪濤在合同上歪歪斜斜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馬永剛拿出印臺,讓魏洪濤摁了手印。

簽完了合同,馬永剛叫了四個菜,要了一瓶二鍋頭,三個人推杯換盞,邊吃邊聊,甚是投機。馬永剛給他們描繪了美好的未來,魏洪濤兄弟很是興奮、大家酒足飯飽後,他們主動搶著埋單,馬永剛謙讓了一番。

馬永剛馬不停蹄地跑到那些正在出售的居民樓中,到處張貼小廣告。一週下來,他竟然接下了一個三居室一百二十平方米的裝修工程,只包工,不包料,收費一萬八千元。他與客戶簽了裝修合同,便立刻讓魏洪濤帶著裝修隊進駐。雙方商定,一個半月完工,甲方付乙方四千八百元。

一個半月後,初戰告捷!馬永剛和魏洪濤等弟兄一起到飯館喝了慶功酒!馬永剛慷慨埋單。

大家拼命幹到年底的時候,馬永剛累計所得純利潤七萬元,魏洪濤他們也得到了豐厚的報酬,他們都表示跟定了馬老闆!

17

馬永剛拿出五萬元到工商局註冊了華屋裝飾公司,剩下的錢,他拿出了一大部分,租賃辦公用房,並做了簡單裝修,購買辦公裝置。僱傭了一名建築學院畢業的大學生,名叫趙忠實,已經工作了五年,有實踐經驗,給了他一個頭銜——華屋裝飾公司副經理兼工程師,負責裝修工程的設計、監督等工作。還僱傭了一名會計兼出納後勤,反正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男性,他不敢僱傭年輕漂亮的女性,生怕與她們日久生情,糾纏不清,再惹下不必要的麻煩。他把公司建設得像模像樣,再也不用擔心魏洪濤他們會識破他的弄虛作假——空手套白狼。

馬永剛在公司附近的居民樓裡租了一套獨單,每月租金五百元,全套的傢俱,電視空調,各種現成的日用必需品,應有盡有。他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興奮得無法入睡。他對未來信心百倍,感覺今後的道路會越走越寬,前途無限光明。他真的覺得距離衣錦還鄉的日子近在咫尺了。他按捺不住這股激動之情,幾次想給妻子許萍打電話,他要自豪地告訴妻子,經過一年的打拼,我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公司,再經過一年的打拼,公司就會賺大錢。等賺了大錢,我會立即回到你們的身邊,還給你們一個完整而幸福的家庭。到那時,我們要買一百二十平方米的大房子,買二點四排氣量的廣本小轎車。我會在金州繼續發展,還做裝修業務,我要讓勞動局的那些人看一看,讓你李高陽看一看,讓你於若夢看一看,我馬永剛鹹魚翻身了,你他媽的那個狗屁副局長,我看得一文不名,老子他媽的會繼續賺大錢,讓財富呈幾何級增長,我要做千萬富翁,億萬富翁……

馬永剛在臥室裡興奮地轉著圈子,嘴裡不停地自言自語。他點上一根「紅雲」,抽了半根,便慢慢地平靜下來,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有撥通家裡的電話。他突然猛省過來,為什麼自己還是這樣容易衝動呢?剛剛掙了一點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小器易盈!這樣怎麼能賺大錢,成大事?馬永剛啊,馬永剛,千萬不要忘記歷史教訓啊!人越是在順風順水的時候,越是要冷靜。實踐證明,每每在你一帆風順的時候,最容易得意忘形,得意忘形的最終結果就是要栽大跟頭!

馬永剛終日疲於奔命,使出渾身解數,試圖積聚更多的財富。

然而他疲於奔命的結果並不理想!

一年下來,公司僅僅淨掙十多萬元,馬永剛依然信心百倍地對自己說,明年肯定會比今年掙得多!但是,三年多過去了,馬永剛累死累活,累計下來僅僅淨掙三十多萬元。簡直是蝸牛的速度!馬永剛感嘆,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斂財,尚需七年時間才能達到百萬!七年後的百萬富翁,可能算不上是一個真正的富翁!到那時的一百萬元,在海川市有可能連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都買不到,海川市商品房的價格飛速上漲,去年才三千多元一平方米,現在已經達到五千多元。你辛辛苦苦闖蕩十年,居然還沒有掙來一套單元房的錢,你何談鹹魚翻身?何談衣錦還鄉?何談封妻廕子?

馬永剛想,一定要改變這種現狀,搞經營絕不能小富即安,要不斷地尋找新的商機,不斷拓展業務領域,千方百計地擴大再生產,從而實現利潤最大化。

他逐步認識到,現在搞家居裝修的人越來越多,競爭非常激烈。在新樓盤張貼小廣告越來越不好使。你貼我也貼,你條件優惠,我比你的條件還優惠,甚至競相降價,形成了惡性競爭。這幾年,馬永剛沒少想辦法,在報紙上登廣告,把業務觸角伸到別墅豪華裝修、商品房精裝修等領域,把一部分目光盯在了有錢人身上。他還讓魏洪濤開拓二手房再裝修業務,儘管是絞盡腦汁,但是效果並不明顯。

新的商機在哪裡?馬永剛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18

機緣巧合,馬永剛竟然在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商機。

每有商品房精裝修時,馬永剛就和副經理趙忠實就死盯工程現場,一盯就是一整天。這些工人們除了魏洪濤從金州帶來的親朋好友外,還有從附近省市應聘來的農民工,馬永剛和這些工人們混得很熟,他都能叫上很多人的姓名來。

有個叫劉三多的工人,在吃午飯的時候,和大家聊天,他說:「我要是有了錢,就回家鄉開錫礦。可惜,咱沒有本錢,只能看著那些金山銀山乾著急。」

劉三多的話引起了馬永剛的注意。「你們家鄉有錫礦?」

「是呀,現在國家管得嚴了,不允許野蠻開採了,關閉了很多非法小礦窯。你要是想繼續開採,必須先交十萬元註冊資金,這樣才能拿到合法的開採執照,反正還有好多嚴格規定,完了事,你還得添置開採裝置,只賣礦石能賺多少錢?必須提煉成成品錫,才能賺大錢,添置提煉裝置就得四五十萬元。人們上哪弄錢去?」劉三多嘴裡塞滿了飯菜,一邊咀嚼著,一邊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馬永剛足足思考了三天,便請劉三多到公司見他,又詳細瞭解了很多情況。馬永剛決定到劉三多的家鄉走一趟。

臨行前,馬永剛委託趙忠實代理公司經理職務,負責公司全面工作。為了進一步攏絡魏洪濤,他把魏洪濤提升為公司副經理,專門負責裝修工程施工。同時,也可以讓他牽制趙忠實。

馬永剛帶了十五萬元現金,和劉三多乘火車,一同起程來到了劉三多的家鄉,找到了當地的鄉政府。

當地鄉政府正在積極招商引資,所以對馬永剛這位從海川市來的大老闆熱情有加。馬永剛表明了投資錫礦的意向,他們帶著馬永剛來到礦山進行實地考察,正如劉三多所說,大部分小礦窯被關閉了,窯口都貼著封條。鄉領導們介紹了幾個條件比較好的小礦窯,還沒有遭到嚴重破壞。

一個月後,馬永剛承包了一個條件比較好的小礦窯,交了十萬元註冊資金,先行取得了合法的開採冶煉資格。並在當地鄉政府的幫助下,他請客送禮,拜見了縣政府的各個相關管理部門,並與礦山附近的一家提煉廠房簽訂了租賃合同,而且還花大價錢聘請了一位工程師。他委託劉三多回到所在村莊招聘開採冶煉工人。

馬永剛自己一個人立刻回到海川市籌措資金,準備購買提煉裝置。他讓魏洪濤回金州市招聘十名保安人員,條件必須是復員軍人,自身必須具備一定的散打功夫。據當地鄉政府領導說,礦山偷盜成風,必須提前做好防範工作。

一個月的時間,魏洪濤、劉三多不辱使命,各方面人員都陸續到位了,可是購買裝置的資金還缺口四十萬元。馬永剛急得滿嘴起燎泡。

正在馬永剛急得火上房時,當地縣政府出臺了一項新政策,投資者可以用礦窯作抵押,向銀行貸款。馬永剛在當地鄉政府的幫助下,很快拿到了四十萬元貸款。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馬永剛承包的錫礦正式開工了。他任命劉三多為副礦長,馬永剛承諾,只要礦山開工順利能賺大錢,每月發給劉三多工資不低於五千元,將來利潤成倍增長,還要視情況加薪。劉三多格外賣力,他驅使著那些鄉親們每天要幹上十個小時,三班倒,日夜開採冶煉。

錫礦走上正軌,馬永剛跑回海川市,關照一下家居裝修業務,裝修業務畢竟是他事業起步的基礎。就這樣,他經常在礦山和海川之間穿梭往來,忙得不可開交。

他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因為,他知道,越是事業有起色的時候,越是不能得意忘形,更要如履薄冰。他和鄉政府的領導們交上了朋友,經常請他們吃飯打麻將,每次搓麻都要輸上它萬兒八千的。逢年過節,還要給那些管理部門送上必要的孝敬。

年底結算的時候,礦山竟然獲得純利三百萬元。

馬永剛在海川市註冊了新的公司——華錫服務有限公司,下轄華屋裝飾公司和錫礦開採冶煉公司。他購買了一輛黑色廣本小轎車,現在公司已經擁有四輛汽車了,普通桑塔納小轎車由趙忠實駕駛,金盃德立卡客貨兩用由魏洪濤弟兄駕駛,北京切諾基吉普由礦山劉三多駕駛。

馬永剛知道,自己應該衣錦還鄉了。

19

四月的一天,馬永剛駕駛著黑色廣本小轎車,踏上了衣錦還鄉的長征路。他飛速地疾駛在高速公路上,感覺自己彷彿生了一對翅膀,人借車力,車借人勢,疾如閃電,讓他快意無比!他想起高爾基把海燕比作黑色的閃電,我的黑色廣本不就是高速公路上的一道黑色閃電嗎?

兩天後,馬永剛開車進了金州市。五年的時間只是彈指一揮間,但馬永剛感覺恍如隔世一般,金州市也搖身一變,突然變得繁華起來,也是高樓林立,立交橋比比皆是;寬闊的街道上行駛著各種豪華小轎車,原來像蝗蟲一樣的大發計程車,如今都已經換成了紅色的三廂兩廂的夏利小轎車;九河的兩岸修成了帶狀公園,綠樹濃蔭,鋪著翠綠的草坪。幾條臭水河溝變成了清水河。很多破爛的平房都改造成了漂亮的居民樓。

馬永剛在車裡興奮地大叫著,金州市,我馬永剛回來了,今天的馬永剛已經不是昨天的馬永剛了,你變了,我也變了,我們都進步了!哈哈!

馬永剛沒有給許萍提前打電話,他要給心愛的妻子一個驚喜,給婷婷一個驚喜,給年邁的父母一個驚喜。我知道自己欠你們的太多太多了,我一定要好好補償你們,讓你們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馬永剛把廣本小轎車直接開到了岸東區濱河小學,就要見到自己闊別五年的妻子了,他不免有幾分緊張,心臟怦怦地跳得厲害。馬永剛在回金州前,特意到理髮店染了頭髮,經過幾年的打拼,他的頭髮已經變得花白了,他不能以一個蒼老的形象出現在許萍的面前。他還買了一身適合北方春季的服裝,高檔西服,保暖內衣,他特意紮上了一條色彩鮮豔的領帶。馬永剛想象著就要來臨的激動人心的時刻,我們會緊緊地擁抱,我會熱吻她。我馬永剛又重新站起來了,我鹹魚翻身了!

正是上午九點多鐘,濱河小學的校園裡靜悄悄的,他向年輕的保安打招呼,「我找一下許萍許老師。」

「請您先登記。」保安拿出登記本和一支圓珠筆。

馬永剛登記完了,徑直來到了三樓語文教學辦公室。

辦公室裡也是靜悄悄的,馬永剛只看到一個背影,一位穿著紅毛衣的女教師正在伏案寫著什麼,燙著碎花短髮。他輕輕地敲了兩下門,看見女教師回過身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妻子許萍。

「許萍……」

「永剛……」

馬永剛看到許萍慢慢地站起來,現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她愣愣地看著馬永剛,好像看著一個天外來客一般,她愣怔了足有半分鐘的時間,雙眼一下子滾出了兩行淚水。

馬永剛看許萍傷心的樣子,淚水也禁不住奪眶而出,他走到許萍的身邊,動情地抱住自己的女人。「許萍,我回來了。」

許萍冷冷地推開了馬永剛。「你現在回來有什麼用,一切都太晚了!」

「你說什麼呀,什麼一切都太晚了?」馬永剛迷惑不解地望著許萍。

「你當初一聲不響,狠心扔下我們孃兒倆走了,我發了瘋似的找你,成天以淚洗面啊,想想那些日子,真不知是怎麼過來的。我想盡了各種辦法,到派出所報案,登報紙,上電視臺,托出差的人四處打聽,在網上釋出尋人啟示,你始終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許萍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對不起,親愛的,我當初一聲不響地走,就是下決心出去闖蕩一番,等混出個人樣來,一定會回來見你們的。」馬永剛說。

「開始那兩年,我唯一的熱情就是尋找自己的丈夫,但是到第三個年頭,我尋找的熱情沒有了,但還抱著一絲希望,想你一定還活在人世。第四個年頭,我一點信心都沒有了。整整四年了,你要是還活著,能不和自己的親人聯絡嗎?你爸你媽也認為你死了。」

「你們以為出去闖世界有那麼容易嗎?沒有個三年五載能闖出名堂嗎?親愛的,什麼都別說了,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嘛,沒少胳膊沒少腿,一根汗毛都沒少,而且我成功了,我就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了!」馬永剛又要擁抱許萍,許萍又一次冷冷地推開了他。

「太晚了。你難道不知道嗎?派出所對失蹤四年還沒有音信的人,必須登出戶口,開具死亡證明。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一年前,我已經帶著婷婷嫁人了。永剛,你說什麼都沒有用了。」許萍說到這放聲痛哭起來。

許萍最後的幾句話,無疑是響了一個晴天霹靂,馬永剛頓時感到天旋地轉,一下癱倒在地,眼前一片黑暗,彷彿掉進了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