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總從他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摞材料，放在茶几上。
「勞動局遷新居，這是西街區的大事，我們這些企業，多年來，得到了勞動局的大力扶持，我們應該為勞動局遷新居出力做貢獻。我們一定會拿出最好的設計，價格絕對從優。哪怕讓我們免費為你們裝修都願意。」
哈小全心想，難道是我一開始看錯了？想錯了？他們唐突地登門拜訪，被趙總的一番話化解得無影無蹤了。趙總把錯誤都攬在自己頭上，極力為李高陽開脫，李高陽一句話都不說，由著他的這位老同學侃侃而談，他倒成了堅持原則的人！哈小全倒也無話可說了。哈小全微笑著說道：
「趙總的話令我十分感動！我們勞動局同樣離不開企業及方方面面地大力支援。您送來的材料，我一定認真拜讀。我們之所以搞招投標，就是為了把裝修工程交給有實力的公司，設計裝修一流，確保工程質量。這就跟家庭裝修一個道理，花半生積蓄買一套大房子，裝修當然不能對付，李局是勞動局的老人兒，他應該最清楚。勞動局盼大房子盼了多少年，區政府終於給我們解決了，儘管是法院替下來的房子，算是二手房吧，但要比我們現在的辦公樓要大得多，足足大了兩倍啊。我們班子的想法就是，新的辦公樓一定要建成現代化的辦公樓，無疑能夠提升為企業服務、為社會服務的層次。」
李高陽終於說話了。「哈局說得沒錯，我們盼大房子確實盼了許多年，可是一直沒能解決，哈局是幹實事的領導，一上任就多次找區長要房子，終於解決了。遷新居，在現代化辦公樓辦公，肯定會有新氣象，為全域性工作全面上水平奠定了堅實基礎。」
李高陽不動聲色地拍了一下哈小全的馬屁。
哈小全也裝作不為所動，然後顧左右而言他。「來，趙總、高陽，你們喝茶。我想，趙總你們公司既然有實力，又做過像金皇大廈這樣的大工程，希望你們拿出最好的設計方案，就像李局說的，使出渾身解數，能夠在競標中，一舉奪魁。趙總是李局的老同學，不是外人，我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有些事情，交給熟人辦，讓人放心，最起碼，你不會欺騙自己的老同學啊。哈哈！」哈小全也打起了哈哈。
「哈局，您放心，我們按照招投標的程式，規規矩矩辦事，最後用我們的實力說話。」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趙總和李高陽站起來告辭，此時，剛好是晚上九點三十分。客人告辭，杜小玉聞聲送出來，哈小全要送二人下樓，被他們攔下了。
哈小全回到書房，滿腹狐疑地想，李高陽到底是唱哪一齣戲，他帶自己的老同學登門拜訪，只是送送材料這麼簡單嗎？管他呢，不就是送了一摞材料嘛，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抱起《資治通鑑》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剛剛過了半個小時，趙總獨自一個人又來到了哈小全的家，他通過電子呼叫器，說還有一些材料需要送給哈局。
哈小全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趙總去而復返肯定大有文章，自己先不動聲色，靜觀其人吧。
趙總坐在沙發上，並不提什麼材料的事，而是東拉西扯，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哈小全耐心地陪著他。又過了半小時，趙總站起來告辭，從包裡拿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大信封。「哈局，我就這麼一點小意思，工程的事，請您多多關照。」
哈小全始終微笑著，見趙總拿出信封，他立刻沉下臉來。「趙總，你是高陽的老同學，不是外人，可別說我說話口冷，趙總，你這是在害我！我們之所以搞招投標，就是通過陽光作業，為了徹底杜絕工程中的貪汙腐敗，為了風險規避，為了保護幹部。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這可關係到身家性命，像我們這些七品芝麻官，沒權沒勢沒背景，現在還有誰膽敢超越這個底線？說實在的，我就願意天天睡個踏實覺，過太平日子。如果一旦拿了不該拿的錢，那就沒有好日子過了。當然，誰還跟錢有仇啊，但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該拿的錢，決不能拿。」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送給您一點抽菸喝茶的錢，您還不相信我嗎？我絕不會害您。」
「你這抽菸喝茶的錢太重了，看那厚度和分量，足有五萬吧。請您拿回去，您還是在工程設計、參加競標上下工夫吧。盡人事，聽天命。您為什麼不相信自己的實力？」
趙總看哈小全態度堅決，一張胖臉上表情十分尷尬，他訕訕地收起了沉甸甸的信封。「您真是一個大清官，我聽您的話，回去在工程設計和競標上下工夫。」
趙總垂頭喪氣地走出了客廳的大門，「請您留步！」
哈小全也沒打算再進一步送他，便關上了客廳的大門。
哈小全回到書房，一個人愣愣地坐在沙發上，他心中暗想，趙總的所作所為終於讓李高陽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他是在煞費苦心地設計害我，我一旦財迷心竅，收下姓趙的沉甸甸的信封，那麼，我一定會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最後班子在研究確定由誰中標的問題上，我肯定要向姓趙的傾斜，姓趙的如願以償拿到工程，賺個盆滿缽滿，然後反過來再咬我一口。那時候，你李高陽便會取而代之，彷彿當年你向馬永剛捅刀子一樣，然後登上你一直覬覦的一把手寶座。姓李的，你打錯了如意算盤。我拒腐蝕永不沾，不為金錢所動，不上你的如意金鉤。
他在書房裡慢慢踱步，他的眼前豁然一亮，腦子中突然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在最後確定中標單位時，不妨採取這樣一個方式，對，就採取這樣的辦法！
10
有五十多家裝修公司報名參加了競標。
辦公室、人事監察科、財務科三個部門緊張工作，根據參加競標單位的實力和業績，好中選優，篩選出六家公司作為最終競標單位，其中，就有金豪裝飾裝修公司。
他們專門召集六家公司負責人開會，轉達了局領導班子的意見，在競標期間，各公司不準託關係、走路子，更不準向局領導送錢送物要求關照，一旦有此類事情發生，將按違規操作處理，立刻請他中途出局，取消他的最終競標資格。
然後，他們又把六家公司的專業設計人員請到新址進行實地考察，要求各家公司在一週內拿出裝修設計方案和效果圖，並報上原材料及價格、工程造價預算以及工期等內容，越詳細越好。
一週後，六家公司如期遞交了裝修設計方案和效果圖，並詳細上報了所採用的原材料及價格、工程造價預算以及工期等內容。辦公室等三部門先是請有關專家，對六家競標方案進行審查評估，分別作出評估結論。然後，他們又到裝修材料市場調查原材料市場行情，對六家競標方案中所提出的原材料市場價格做出鑑定。他們做完了這一切後，最終才把各家競標方案拿到局班子會上討論。並把專家意見和原材料價格市場行情作了彙報。
應該說，六家公司無論是在設計還是在其他各方面，都具備專業水準。各公司報價在三百萬、二百八十萬、二百七十萬、二百六十萬不等。其中，金豪裝飾裝修公司報價二百七十萬。
三部門把所有情況彙報完後，哈小全開始講話：
「這段時間，三個部門的同志們辛苦了，你們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我代表班子、代表全體幹部，向你們表示衷心地感謝。」
三部門的同志們微笑著熱烈鼓掌。
「我們原來的想法是，競標單位最終誰勝出，由局領導班子集體研究決定。但我後來仔細想了想，這樣似乎不妥，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情，這麼大的支出，只能由我們幾個少數人決定呢？辦公新址是勞動局全體幹部的，如何裝修，花多少錢，應該由全體幹部說了算。要以全體幹部的意志為轉移。什麼叫陽光操作？就是把這樣的大事置於群眾監督之下，讓群眾心明眼亮，讓群眾充分發表他們的意見。作為領導班子，必須要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不能光有集中，沒有民主，不能只由我們少數幾個人說了算，首先要充分聽取群眾的意見，集中群眾的智慧，在充分發揚民主的基礎上，科學決策，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體現民主集中制的原則。所以，我在這裡提一個不成熟的想法，看看這樣是否可行？搞一個公開招投標大會，勞動局全體幹部參加，六家參加競標的公司，利用電腦課件，向全體幹部介紹展示自己的裝修設計方案，由專家團對各家參加競標的公司進行專業質詢，對各公司的裝修方案、工程預算等逐一進行利弊分析。最後由大家投票選舉中標單位。我提出這樣一個不成熟的想法，看看是否可行？請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
李高陽第一個發言，「哈局這個意見不無道理，可是，如果大夥都看走了眼，選了一個操蛋的公司，用了一個糟糕的設計方案，那該怎麼辦？」
王鶯說：「我想，李局說的這種可能性不大。剛才聽了辦公室的介紹，這六家公司都很有實力和專業水平，他們的設計方案各有千秋，只是報價高低不同。無論全體幹部選了哪家公司中標，都不會出現走眼的問題。要相信大多數人的眼光。另外，如果由我們三個人決定中標單位，就有很多弊病，恐怕有暗箱操作之嫌，無論我們三個人多麼廉潔自律，都沒法堵上別人的嘴，特別是不中標的單位，可能會有很多想法。你們班子為什麼選擇了他，而沒有選擇我？我的設計不比他的差，我的預算比他的還低呢！肯定是他們給了你們回扣。再有，如果我們決定中標的方案並不符合全體幹部的想法，一旦遷入新址，我們可能天天遭到幹部的指責。與其這樣，還不如索性把權力交給全體幹部，讓全體幹部來選擇，最終沒有中標的單位無話可說，幹部們更沒話可說了。」
哈小全頻頻點頭，心中對王鶯讚歎不已。她為什麼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並不是她見風使舵，唯一把手馬首是瞻，一把手說東就是東，說西就是西，而是因為她正派，她心中沒有鬼，沒有私利，沒有傾向性。她想的只是如何把這項工作幹得更好，幹得更陽光！你李高陽則不然，你心中的天平早已經向著你的老同學傾斜了，你巴不得老同學中標，你們為利勾結，也為了更大的陰謀勾結，我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你的如意算盤就要落空了。
哈小全接著王鶯的話頭兒說：「我同意王局的這些想法。當然，並不是說，一旦招投標工作完成，我們就完事大吉了，絕不是這樣，有很多工作，實際上才剛剛開始。後續工作還有很多，對中標單位施工，我們要全程監督，要保質保量。領導班子和在座的各部門，要負責到底，要不負全體幹部所託，最後要拿出一個讓全體幹部滿意、讓群眾滿意的服務功能齊全的現代化辦公樓。這才是最後的落腳點。李局，你還有什麼想法和意見？」
「二位局長說得都很好，我沒有更多的想法了，同意二位局長的意見。」李高陽沒再說什麼，他沉著一張大臉，只一味噝噝地抽著煙。
哈小全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肯定出乎李高陽的意料，給他來了個措手不及。
全體幹部最終選擇了一家名叫經典裝飾裝修公司的競標方案，報價二百八十萬。而李高陽姓趙的老同學、金豪裝飾裝修公司則名落孫山。
哈小全坐在自己的辦公室中，不禁舒了一口氣。他想，你李高陽的如意算盤終於落空了，你的陰謀終於破產了。可是，你後面還要興什麼風，作什麼浪呢？儘管來吧，我決不懼怕，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見招拆招。但是，我們每次過招，我都不會痛下殺手，因為我們畢竟不是敵人。我們彷彿兩個高手在切磋武藝，我千方百計讓你見識我精湛的武功，我使出渾身解數，就是想讓你輸得心服口服。我每次都點到為止，其實就是在提醒你，讓你不要執迷不悟，不要滑向深淵！
11
哈小全選準的又一個工作突破口，就是勞動保障監察執法問題。這個問題始終是本區勞動保障工作的一個薄弱點。
他深知，造成薄弱點的原因很多。
一方面的原因，是屬於李高陽的個人問題，多年來，他與企業盤根錯節的關係，決定他在處理很多問題上，一般都向企業傾斜，對違規企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迫於公眾壓力，迫於上訪者纏訪的壓力，實在是沒辦法了，也只是對違規企業小懲大戒，或者不懲不戒，只交諮詢費了事。
當然，這不是主要原因，李高陽也是沒有辦法，因為上級天天強調服務，強調和諧，強調創造寬鬆環境，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大力招商引資。你如果經常去企業檢查騷擾，就會出現不和諧，人家就不願意到你這裡投資。更有甚者，如果你把企業查跑了，你就破壞了經濟建設大局，你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不僅要挨區長罵，而且有可能讓你挪挪窩。當然，上級也不是單純強調服務，不允許你執法檢查，但要把握尺度，執法和服務要相結合嘛。
再有，勞動監察執法，沒有查封物品，凍結賬戶，銀行劃撥，沒收違法所得，追究當事人法律責任等強制措施。對拖欠工資、欠繳養老保險費等現象，勞動部門只能處罰，對企業負責人死拖硬賴就是不還工錢，不繳保險，有的轉移隱匿財產，逃避處罰，只能申請人民法院強制執行。由於申請法院執行程式複雜、執行期過長，且在企業普遍都存在違法行為的情況下，勞動保障行政部門不可能一一申請人民法院強制執行，勞動保障監察的行政處罰只能是一紙空文，而勞動者贏的有可能只是一場空頭官司。長此下去客觀上縱容了企業違法。這也是造成勞動保障監察執法薄弱的一個重要原因。
可是，勞動保障監察執法的本質是保護企業和勞動者雙方的合法權益，具有準司法性。現在大部分企業尤其是非公有制企業只顧生產和經濟效益，不重視企業應盡的社會責任，對國家勞動保障法規政策置若罔聞，存在短期行為，將追求利潤的最大化放在第一位，不依法簽訂勞動合同，不願為職工繳納社會保險，致使侵害勞動者的合法權益行為時有發生，這已經成為當前的突出問題。當前失業職工增多，社會就業壓力大，農民工這一特殊群體的維權保護，都需要勞動保障監察執法工作要積極適應形勢發展，必須加大勞動監察執法力度，維護社會穩定，促進社會經濟長期健康發展。
因此，哈小全在班子會上提出，單純強調為企業服務是錯誤的，單純強調執法處罰也是錯誤的，兩者不可偏廢。不僅要秉公執法，而且還要熱情服務。他知道，李高陽的做法是有問題的，但是他也生怕，王鶯只一味堅持原則，秉公執法，而忽視了熱情服務，也是會出問題的。
王鶯分管勞動保障監察執法以來，工作確實很有起色。在全區率先實行abcd勞動用工年檢分類管理，率先實施首席監察員制度，率先推行建立勞動用工單位勞動保障誠信檔案。有些做法，還上了電視新聞和報紙。而且辦了幾起為企業職工、農民工清欠工資的案子，引起了不小的反響，群眾來送錦旗表揚信的多起來。
12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卻出現了一起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抗法事件。
此時，哈小全跟隨市局組織的代表團去上海訪問，一週行程結束。他剛剛在金州飛機場下飛機，就接到了王鶯打來的電話。
哈小全滿腹狐疑地想到，又是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上次是門衛工傷的問題，這次又上演了抗法一幕。哈小全心中不禁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難道這件事又和李高陽有關？當初，全面檢查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王鶯曾向哈小全作過彙報，哈小全非常支援王鶯的想法。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如此程度，肯定是李高陽又在背後興風作浪。這是他和王鶯的鬥爭，他不甘心手中的權力被王鶯拿走，他要給王鶯搗亂，讓王鶯難堪。當然，他的矛頭也是衝著我來的。
哈小全從飛機場直接趕回勞動局，專門召開了局領導班子會議聽取抗法事件彙報。勞動監察科科長及相關執法人員參加，科長向局領導班子作了詳細彙報。
「事情的起因是，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的老闆司機，因為公司沒給他繳納社會保險，而且不肯支付勞動節、國慶節假日工資，也不肯支付週六週日及平時工作加班加點的工資，於是，他向公司提出辭職，並要求公司為他補繳社會保險和支付加班工資。公司老闆周為堅堅決不同意。最終，該司機不得不到勞動監察科投訴。
我們曾將雙方約到勞動局進行調解，可是調解未成功，最後只能走法律程式。但是，公司不能提供該司機加班加點的證據，公司沒有制定相關的考勤制度，上下班不用打卡。而司機本人則向勞動監察科提供了一年來的工作記錄，其中記錄了一年中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一天中都做了些什麼。並進一步舉證，提供了加班加點和出差時的高速公路收費單據影印件，而且還有一些照片證據。
為此，我們兩名勞動監察執法人員小李和小趙，在一天上午十點左右，與該司機一同來到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向公司負責人周為堅下達了關於給該司機補繳社會保險費及補發加班費問題的整改通知，並用相機、錄音筆在現場進行合法取證，但遭到了周為堅的強行制止。就在小李和小趙講解勞動法規之時，周為堅將一名彪形大漢叫進辦公室，兩個人蠻橫地要求小李小趙將證據銷燬，否則不客氣。無奈之下，小李小趙只能將相機中的照片刪除，並關掉錄音筆。隨後，由於周為堅拒絕在整改通知書上簽字，小李向他口頭宣讀了通知，並將通知書放在辦公桌上離開。當小李小趙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周為堅與那名彪形大漢突然衝過來，將電梯門堵住，要求小李小趙收回通知書，否則不讓他們離開。周為堅將通知書一下插進了小李的懷裡，並與其發生抓扯。小趙見情況危急，揚言要撥打‘110’報警，對方見勢不妙方才匆匆離開。
小李小趙回局後，我們把情況向王局作了彙報，最後與王局研究決定，對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進行全面檢查。開始時，他們並不好好配合，推三阻四，一會兒說會計休假，拿不出票據，一會說被稅務局拿走了，總之是設定種種障礙。我們向他們耐心宣傳有關法律法規，如果不配合檢查，不提供查賬資料，將有嚴重後果。後來，他們非常不情願地提供了各種資料。經過全面檢查，我們發現，該公司在社會保險、勞動用工方面存在虛報、漏報職工工資總額問題，致使未上繳社會保險費達一百多萬元，而且部分職工未依法參加社會保險，加班加點不付報酬，勞動合同存在嚴重的違規違法條款。根據這些違規事實，我們給‘三力’公司下達了行政處罰決定書。
‘三力’公司不但不執行處罰決定，還採取了一系列違法行為：授意公司辦公室起草幹部職工不願意繳納社會保險費的自願書，並強迫職工抄好後簽字，以此煽動職工拒絕繳納社會保險費。另外，他們還多次召開職工大會和退休人員會議，把職工本月沒有發工資的原因歸咎於勞動保障監察執法。我們一位執法人員的親戚就是該公司的職工，這些情況都是他私下裡向我們提供的。
今天上午，我們一行六人，駕駛兩部執法車輛，到該公司調查瞭解職工不願繳納社會保險費的情況，我們正在和周為堅談話，有十幾個幹部職工及五六名退休人員突然衝進辦公室，不分青紅皂白，對我們大聲謾罵，還把我們困在辦公室，不準出來。公司負責人不但不制止，反而授意工作人員把公司大門鎖住，不僅困住我們，還扣留了兩輛監察執法車輛。在這一過程中，我們執法人員堅持文明執法，始終做到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當時情況緊急，我們通過手機向王鶯局長作了彙報。後來，王鶯局長帶著公安局的同志們，把我們解救下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李高陽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太欺負人了，周為堅這個人怎麼這麼辦事？他們這是公然抗法，要給他們曝光，上電視臺，上報紙，我們勞動局也不是好欺負的，我們要向法院申請對他們強制執行。」
哈小全看著李高陽裝模作樣地表演，心中不禁好笑，你的表演未免太拙劣了。
哈小全嚴肅地說道，「你這個法子，只能激化矛盾。現在有些私營企業，只講利益，不講道義，因此，他們經常是不按常理出牌。如果一旦激化矛盾，把他們逼急了，他們會鼓動不明真相的職工到區政府到市政府去鬧，到那時，局面如何收拾？企業縱然有錯，你勞動局完全正確，但是市區政府也不願意看到群眾上訪，維護穩定，構建和諧社會是第一位的。我的意見，這件事情要冷處理，先把它放一放，假以時日。同志們，烏雲遮不住太陽，違規違法，損害群眾利益，是站不住腳的，群眾一旦明白真相，他們一定會拿起維權的武器，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我明白現在大家的心情，覺得有點委屈，有點窩囊，被人家指著鼻子罵，被群眾不理解，還讓人家耍得團團轉，可是我們卻沒有更有效的手段制裁他們。同志們，為了維護群眾利益，為了給市區政府作勁，我們受點委屈不算什麼。你們堅持文明執法，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做得很好，沒有辜負黨和人民的重託，我在這裡向你們表示衷心地感謝！」
哈小全站起來，給幾位執法幹部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座的人都拍起了巴掌。
13
這天上午，哈小全正在自己的辦公室批閱檔案，忽聽外面有人敲門。
「請進。」
應聲推門進來的是勞動監察科的小李。
「哈局，您現在有空嗎？我有件事想向您報告。」
小李只是勞動監察科的普通一員，他越過科長、越過分管局長，直接來找一把手局長，肯定事關重大。哈小全示意小李坐在沙發上，他推開面前的檔案，從高背轉椅上站起來，來到了另一個沙發上就座。他遞給小李一支玉溪煙，小李急忙打著打火機給哈小全點燃了。
「哈局，這件事，我鬥爭了兩天，最後，我還是決定來向您報告，不報告，我良心不安。我不能看著這個人背後搗鬼，可你們都缺乏警惕性，我真怕他把你們都害了。」
「哈哈，小夥子，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嗎？」
哈小全知道，小李是學勞動保障專業的大學畢業生，三年前，憑著自己的實力考進了勞動局。他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長得文質彬彬，一張白淨瓜子臉，瘦瘦的，通鼻樑，細瘦的身材，平時話語不多，喜歡低頭走路。俗話說，抬頭老婆、低頭漢子，抬頭老婆自然說的是強勢女人，自信而幹練，低頭漢子自然是說男人富有心計，總是低頭想心事。
「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的事，我一開始就知道沒那麼簡單，周為堅和李局老早就關係莫逆，我多次看到他們在金佰利喝酒，關係打得十分火熱。周為堅之所以這麼猖狂，就是因為有李局這個關係。您安排王局分管勞動監察工作，李局他不服氣，他看不起王局，就想方設法給王局出難題。」
哈小全說：「這都是你的分析，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當然有啊，那天發生抗法的事，我就琢磨著，李高陽肯定要和周為堅見面，他們一定以為這一招打敗了你們，他們取勝了，他們要在一起慶祝。所以，我就偷偷地給金佰利打電話，謊稱自己是「三力」公司的，再落實一下預訂房間的事，服務員查閱了一下，「三力」公司預訂的房間是五樓的一座小雅間571室。下午五點多鐘的時候，我一個人悄悄去了金佰利，找到571室。當時亂鬨鬨的，沒有人注意我，我就把一支錄音筆，用不乾膠沾在了桌子底下，我想，到底聽聽他們在密謀什麼。第二天中午前，我又去了一趟金佰利，悄悄地進了571室，把錄音筆取了回來。回家後，我把錄音聽了一遍，把最主要最關鍵的倒在了錄音磁帶上。」
小李說著，從包裡拿出了一個小型錄音機。「哈局，您聽一聽這幫陰謀家們都說些什麼。」他看了一下辦公室的大門。「我把門反鎖上吧。」
哈小全點點頭。小李急忙跑過去反鎖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我把聲音開小點，以防隔牆有耳。」小李說著摁下了放音鍵。
哈小全最先聽到的是李高陽的聲音。
「他哈小全重視姓王的娘兒們，她堅持原則，讓我靠邊站，好啊，這回讓堅持原則的先喝上一壺。哈小全也抖落手啦，你們職工這一鬧，他不敢再緊扣了，再緊扣，大夥都上區政府市政府鬧去。區長們最怕群眾集體上訪，處理不好，影響穩定大局，肯定要拍他們的板子。」
一個陌生的聲音附和道，「對，最好是讓區長把他們都拿下，讓你李局當一把手，本來這一把手的位置就是你李局的。他姓哈的憑什麼插上一槓子？」
小李低聲說道：「說這話的人，就是周為堅。」
「姓哈的一本正經的樣子，我看著就討厭，就來氣。你們新辦公樓裝修，我送他五萬塊，他是拒腐蝕永不沾，還跟我講了一通大道理，橫眉立目地教訓了我一頓。我心裡話，這年頭無官不貪，他只是對你李局不放心，我是你的老同學，這錢他敢收嗎？他要真是收了，一把手的位子還沒坐熱乎，他就得挪挪窩，你李局自然會順理成章地登上一把手的寶座。可惜呀，他不上鉤。他搞招投標，還讓全體幹部投票，淨他媽的出么蛾子，至於嘛，不就是二三百萬的活嘛，老子一千萬的裝修都做過。」
哈小全聽出來了，這就是那個金豪裝飾裝修公司姓趙的。
李高陽的聲音，「他不是出什麼么蛾子，就是針對咱來的，他就是不想把這活交給咱，怎麼辦？讓全體幹部投票，誰也沒話說。」
「媽的，姓哈的這小子真會耍手腕。」周為堅的聲音。
李高陽馬上說道：「讓他耍吧，我也不是吃素的，咱今天這一招就把他打敗了，你們的問題只能這麼擱置起來了，讓姓哈的姓王的暗自憋氣吧。咱騎驢看賬本——走著瞧，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好，為今天的勝利乾杯，咱哥兒仨碰一個！」周為堅的聲音。
另外兩人齊聲說道，「碰一個。」
……
聽完了錄音，哈小全微笑著拍了一下小李的肩膀。
「幹得不錯，辛苦你了。不過，這是領導班子成員之間的事，你千萬不要向外散播，對任何人都不要講，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就爛在肚子裡吧。其實，李局這個人本質上不錯，只是陷入了一個迷局，一時難以自拔，有些執迷不悟。他的問題，早晚要解決，但你不要理解錯了，這個解決，不是指別的，而是我們要挽救他。他是勞動局的老人了，業務精通，也很有才幹。現在毀一個人很容易，可是一個人成長起來卻很不容易啊。我們共產黨人的作風，就是講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我們想方設法把他引導到正路上去，讓他把心思全部放在為黨辦事，為群眾辦事上去。而不是把他推向黨和人民的對立面上去。你說是不是？」
「哈局真是有胸懷的領導幹部，您的話，我都記住了。」
「你把磁帶拿出來吧。」哈小全對小李說，「沒有複製品吧。」
「沒有。」
「好，我們商量一下，為了不讓這件事再傳播，今天，我們就把這盤磁帶銷燬。」哈小全向小李提議。
「好，就按您的意見辦。」小李說著，把磁帶從小型錄音機裡取出來，用打火機點燃，扔進了菸灰缸裡，燃燒的磁帶閃著藍色的火光，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小李急忙開啟了辦公室所有窗戶。
「這是錄音筆，我現在就把這些錄音銷掉。」
「好，小李啊，謝謝你所做的一切，好好幹，你可是咱勞動局為數不多的幾個大學畢業生，你們可是勞動局的未來啊。」
「請您多栽培！」
哈小全主動和小李握手，小李轉身告辭。
14
年底，區裡召開一年一度的政協會，哈小全被選為區政協法制委員會的副主任。這天下午，政協委員們分組討論區政府工作報告。法制委員會有哈小全的一名老相識，另一名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公安分局的副局長劉正義。他們原來都是本單位的團支部書記，當年經常在團區委開會，他們都是活躍分子，那時候，他們就很談得來。
討論中間休息，兩個人躲在樓道里抽菸。
劉正義說：「我兒子已經上大二了，學的就是勞動管理專業，將來，他大學畢業，就投奔你老兄的勞動局。」
哈小全說：「我沒意見，可是，這事我說了不算，你得找區長通融，區長通融了，我沒得說，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我肯定要照顧他，培養他成才。」
聽了哈小全這句話，劉正義眉開眼笑。「我請你喝酒，我看，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定在今天晚上，就咱哥兒倆，聊大天，喝大酒。」
「改日吧，我現在正焦頭爛額呢，你也是從不消停的人，說不定喝著半截酒，你就得有緊急任務，算了吧，改天再說吧。」
「我聽說，你一上任就搞得有聲有色，又上報紙，又上電視，法院原來的房子又給了你們，在你老兄的領導下，勞動局就要舊貌換新顏了，你怎麼說正在焦頭爛額呢？」
「我那個副手不是省油的燈啊！」
「你是說李高陽吧？」
哈小全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小子一直想接童恩周的班兒，你老兄一來，自然是美夢破滅，他肯定不會對你那麼服服帖帖。你要是想辦他，我派人查查他，這小子肯定有毛病。」
哈小全說：「我舉手投降，你劉局千萬別插手，你一插手，就把他毀了。他還沒那麼壞。我自己會擺平。」
兩個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過了幾天，有一天上午，李高陽沒來上班，分管科長有急事找他請示工作，給他打手機關機。所以這位科長只好直接來找哈小全的辦公室請示，哈小全說了自己的意見，這名科長退出了哈小全的辦公室。哈小全就沒有在意。
臨近中午時，哈小全突然接到了劉正義的電話，「哈局，你不是想擺平李高陽嗎？機會來了，他正在我們天塔派出所呢。」
哈小全聽了就是一驚，「怎麼回事？我說劉局，咱可是有言在先，請你老兄不要插手嘛。」
「我可沒有插手，是他自己撞在我們槍口上了。哈哈……他在一個地下賭場賭博，我們早就盯上這個賭場了，派便衣進去有幾天了。昨天晚上，我們給這個地下賭場來了個一鍋端，你們那個李高陽跟一個老闆朋友在那兒玩骰子，手裡攥著一萬多塊籌碼，我們的便衣們把現場都秘密拍攝下來了。這回你可以擺平這小子了。」
「我說劉局，賣個人情給我吧，你們千萬別給他立案，要是立了案，這小子就徹底毀了。我現在就去找你，你跟我一塊去領人，我把他救下了，我就有恩於他，他今後就會死心塌地地跟我幹，到時候，我指哪，他就打哪，我說東，他就不敢說西。」
「你真是菩薩心腸，好吧！我們分頭奔天塔派出所，到那打對頭，見面再說。」
在天塔派出所所長室裡，哈小全和劉正義以及派出所所長見了面。
哈小全向兩位作擔保，說什麼也要保下李高陽，念他是初犯。一個領導幹部成長起來不容易。
派出所所長微笑著說：「哈局長，您說錯了，你們這位李局可不是初犯，我們的便衣可不止一次看到他和那位金豪裝飾裝修公司的趙總到地下賭場賭博。」
「請你們二位高抬貴手，饒過他這一次，千萬別給他立案。」
劉正義說：「行啦，既然哈局說到這份兒上，你們就放了他吧，押了一宿，加上上午這半天，也算是給了他一個教訓。」
派出所所長沒再說什麼，他出去了一小會兒，就把李高陽帶進來了。
哈小全看李高陽滿臉鬍子拉碴，頭髮蓬亂，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他抬眼看見哈小全，先是吃了一驚，然後，低下頭站在所長室的中央。
派出所所長嚴肅地對李高陽說：「李高陽，你知道你的行為已經觸犯了治安管理條例嗎？」
李高陽垂著頭點了點。
派出所所長繼續說：「按照治安管理條例，你應該被拘留五天，處罰三千元。你們哈局長向我們劉局求情，為你擔保，怕毀了你的大好前程。我們現在就把你放了，你要記住今天的教訓，不準再犯，如果再犯，天皇老子求情，我們也不答應。你聽清了嗎？」
「聽清了。」
哈小全急忙說道：「你還不快謝謝劉局，謝謝所長。」
李高陽分別向劉正義和所長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劉局，謝謝所長。」
哈小全看到李高陽的眼裡閃著淚光。
哈小全緊緊握著劉正義和所長的手，「這件事，我也有責任，都是我對自己的同志管教不嚴。謝謝劉局，謝謝所長，你們高抬貴手，保護了我們的幹部，我真不知說什麼好。哪天找個機會，我和高陽擺兩桌，好好地謝謝二位的大恩大德。請二位還要做做民警們的工作，要千萬保密，為我們遮醜，到時候，我一併請他們，再送他們一些禮品，他們也怪辛苦的，請所長給安排一下。」
哈小全知道，這件事不能就這樣黑不說白不說，一定要花點錢，出點血，不然怎麼能堵上他們的嘴？而且，自己欠了劉正義一個大人情。到時候，為了他兒子的事，我也要跟區長為他吹風。
哈小全領著李高陽出了天塔派出所，李高陽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突然轉過身來，緊緊地握住哈小全的雙手，他已經是滿臉淚痕。「哈局，你真是一個大好人。大恩不言謝，今後，我……」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羞愧地低下了頭。
「行啦，不要說啦，把今天的事兒當個教訓吧，再也不要跟那些人混了，你這算是交友不慎吧。如果他們不帶著你去，你自己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哈局，你的話，我記住了，我再也不和這些人混了。」
「對啦，弟妹肯定還不知道吧，回家可別實話實說。不行，我給弟妹打個電話，為你掩護一下。」
「哈局，不用啦，我自己跟她圓吧。」
過了一段時間，李高陽自己主動拿出錢來，和哈小全一同在岸東區的一家高檔酒樓擺了兩桌，宴請了劉正義、天塔派出所的所長及有關辦案人員。還給每人送了兩條中華軟包香菸。
就這樣，李高陽的事情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地解決了。
15
李高陽對哈小全的態度也為之一變，經常主動到哈小全的辦公室請示商量工作，而且還向哈小全主動提出一些工作方面的建設性意見。
不久，三力食品工業裝置公司總經理周為堅，主動來到勞動局勞動監察科，表示願意接受勞動局的行政處罰，如數繳納了罰款，上繳了欠繳的職工社會保險費。當然，也給那位司機如數上繳了社會保險費，補發了加班費。
誰也不知道周為堅為什麼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就連王鶯也矇在鼓裡。只有哈小全和李高陽心知肚明。但哈小全絲毫不露聲色。
年底班子及班子成員述職時，組織部反饋回來的打分結果，全體幹部給領導班子打了優秀分，給哈小全、王鶯打了優秀分，給李高陽打了稱職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春節前夕，哈小全帶領兩位副局長給區領導們拜年，區領導們對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新班子上任後的各項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特別是受到了區委魏副書記的表揚。
魏副書記說，你們新班子上任後，講團結，講正氣，轉變工作作風，為企業和群眾辦實事，得到了人民群眾的擁護和讚揚，我們區委就接到了不少企業和群眾寄來的有關你們的表揚信，希望你們再接再厲，做出更大的成績。
春暖花開的時候，全域性搬進了新址辦公，又是放炮，又是聚餐，好不熱鬧。很多企業和個人送來了花瓶、工藝畫及書法條幅等賀禮。
哈小全獨自一人站在自己新辦公室的窗子前，欣賞著院中那些開滿鮮花的樹木，一樹的粉紅，真是春意盎然。他舒了一口氣，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總算是燒出了一些名堂，特別是抓班子抓出了成效，各方面都走向了正軌，下一步應該抓隊伍，實行幹部競爭上崗，讓優秀的青年幹部脫穎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