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古英素說,哈小全也知道,自己必須努力工作,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一定要出人頭地。這種想法應該源於他所經歷過的屈辱的童年。
哈小全至今還模糊地記得,在他三、四歲時,他們一家人在這座城市裡過著幸福的生活,他天天由母親接送幼兒園,每天早晨喝瓶裝牛奶,他特別喜歡吃幼兒園的小肉包子。家裡有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玩具,他能用積木搭一座漂亮的樓房,常常博得祖父的誇獎。禮拜天,他隨著祖父、父母到公園遊玩,一家人觀賞兇猛的獅子和老虎,看拿著麵包逗憨態可掬的狗熊作揖,哈小全玩得十分開心。然而,好景不長,在他四歲時,「文革」徹底改變了他們一家人的命運。
哈小全後來知道,當年,父母因為在運動中「站錯」了隊,貼了不該貼的大字報,所以被雙雙下放西北邊疆勞動改造,一去就是十幾年,杳無音信。祖父被打成「右派」多年,「文革」時也難逃厄運,帶著哈小全被遣送回了原籍,哈小全從此與父母天各一方。
原籍雖然是河北省一個非常落後貧窮的小鄉村,但村裡人卻緊跟形勢,緊繃階級鬥爭這根弦兒,造反派成天在大喇叭裡喧囂。祖父經常挨鬥遊街,他終日愁眉不展,唉聲嘆氣。哈小全在街上玩耍,孩子們視他為異類,向他揮拳頭,大叫「右派崽子」「小反革命」,大一點的孩子們,一群一夥地圍過來對他拳腳相加,他徒勞地反抗著。他沒有多少朋友,因為周圍大多是冷冷的白眼,即使是另眼相看的人,也不敢接近這樣家庭出身的孩子。祖父白天下地勞動,晚上和「四類分子」一塊去學習,很晚才回來。所以哈小全十分孤獨寂寞。晚上,他一個人在空曠而晦暗的屋子裡,趴在油燈下,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本破爛的連環畫《列寧在一九一八》。那時,許許多多的書籍都被禁了,就是連環畫也沒有幾本。他經常不知不覺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有時夢見爸爸媽媽,有時夢見被大孩子們追打,驚醒了,一個人兀自抽咽,哭累了,便和衣睡了,等著祖父回來。
哈小全的祖父是家庭中唯一的勞動力,每年工分掙得不少,但是不值錢,況且隊裡不是按勞分配,而是按人分配,那些孩子多的家庭,糧食分得吃不了。再加上,他們家受歧視,哪個小隊窮,就分他們到哪個小隊。哈小全家常常在冬春兩季日子最難過,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祖孫倆晚上經常只喝一碗稀粥,不吃乾糧,有時可以吃一小塊玉米餅子,最後一口,哈小全總是捨不得下嚥,留在嘴裡反覆咀嚼。
有一年春天,正是青黃不接的日子,家裡已經斷了糧,眼看著第二天就連粥都喝不上了,連紅薯幹都吃沒了,這是哈小全平日最好的零食。祖父已向鄰里多次借糧,人家已無糧可借,鄉親們也很困難,只有出村向親戚們借了。當時村裡規定,「四類分子」不得出村串親,祖父憤憤地說:「顧不了那麼多了,咱爺兒倆不能餓死。」說完,拿了口袋奔了鄰村親戚家去借糧。晚上回來,祖父扛了一口袋發了黴的癟棒子,祖孫兩人非常高興,總算能填飽肚子了。哈小全記得,那棒子麵,吃起來又苦又澀,但還是靠著它渡過了難關。過年的時候,家裡沒有那麼多白麵,祖父就摻一些白玉米麵在白麵裡,蒸一鍋摻假的饅頭,用硫磺燻白。大年初一,包很少的白麵餃子,更多的是吃綠豆雜麵餃子,餃子餡裡沒有肉,只有大白菜和大油碴子。
小全八歲時,天天揹著書包,抱著小板凳去村南的小學校上學。教室破破爛爛的,窗玻璃大都碎了,用報紙糊著,課桌是用土坯砌成的,學生上完課弄得渾身是土。在這樣的教室裡上課,冬天最難過,哈小全手腳都凍了,好在,他早已脫去了城市的外殼,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孩子,他苦慣了,無所謂了,他完全融入了小學校這個大集體。他聰明伶俐,各方面都很優秀,就是因為家庭出身問題,總是戴不上紅領巾。儘管他從各方面加倍努力,努力學習,遵守紀律,團結同學,熱愛勞動……但他始終未能如願。哈小全記得在批判祖父的大會上,他和同學一起拼命喊口號,表明自己和「反動家庭」決裂的決心。小學四年級時,正趕上大旱,學校組織學生支農抗旱栽種紅薯,他拼命表現,儘管身體很孱弱,但仍然晃晃悠悠地擔著滿滿兩桶水,和那些大孩子比賽。每次老師徵求全班同學意見:「同意哈小全同學加入紅小兵組織的,請舉手!」同學們都齊刷刷地舉起手,可是每次都不行,始終沒有通過。私下裡,他和同學在家裡做功課,紅著臉,要了人家的紅領巾戴上過癮,同學回家吃飯時,也捨不得還人家,央求人家再戴半天。直到小學畢業,他也沒能戴上紅領巾,這件事成了哈小全的終生遺憾。
學校裡大搞批林批孔,要求四、五年級的學生每人必須寫一篇批判稿,且在班裡張貼上牆。小學生會寫什麼批判稿?只是胡亂抄些報紙上的文章湊數,哈小全也不可例外地抄了一篇,馬馬虎虎應付了事。那些紙片貼在牆上大抵誰也不理會。可是就偏偏有這麼一位,上課時不注意聽講,閒極無聊,挨個閱讀身邊牆上的批判稿,他終於有了一個重大發現。課下,他叫了幾名同學圍在那面牆下指指戳戳,哈小全向來不摻和事,所以就沒有太在意這些人的不尋常舉動。後來,老師把哈小全叫到辦公室,把一張紙摔到他面前說:「你看看你都寫了些啥?」這張紙就是他的那篇批判稿,因為是應付差事,所以寫完了就根本沒看,看著老師那張鐵青的臉,他開始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便仔細地讀起來,當讀到文章最後一句話時,他的頭「嗡」地一下大了起來,「讓我們踏上一萬隻腳,讓林彪永世不得翻身!」丟掉了一個關鍵字眼「不」。害怕,恐懼,彷彿世界的末日就要來了。他抹著淚水,老師講了許多嚴厲的話,他大都沒有記住,只模模糊糊記得,要寫一份深刻檢查,要和自己受反動家庭的影響聯絡起來……。他沒敢告訴祖父,獨自默默地忍受著這件事情對心靈的痛苦折磨。此後,每當寫批判文章,他都要逐字逐句檢查,反反覆覆,不厭其煩。直到現在,他已經參加工作十幾年了,他的這個習慣始終沒有改變!
讓哈小全一直耿耿於懷的還有這樣一件事。那大概是他在上小學五年級時,有一天中午放學,他獨自一人回家,快走到小衚衕口時,一個三年級的小子從小衚衕裡迎面走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哈小全知道他家就在附近,他比自己足足矮了一頭,但這小子卻揚著臉挑釁地看著他,他不想和一個低年級的小孩子糾纏惹麻煩,打算繞開挑釁者繼續走路。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小子突然跳起來,揮手在哈小全的臉上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真是猝不及防,哈小全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左臉火辣辣地疼。
「哈小全,你個‘右派崽子’,讓我們左派好好教訓你一下!」
哈小全當時完全被打懵了,等他定下神來,見這小子居然沒有跑,仍然嬉皮笑臉地看著他,這更加激怒了哈小全。
「我打死你這個小兔崽子,你他媽也敢欺負我!」他一邊兇狠地叫著,一邊揮起手來。
「你敢打我?」這小子一邊迅速向後退了一步,一邊向左邊不遠的地方一指。「我叫我兩個哥哥滅了你!」
哈小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他家門口,確實站著他兩個高大凶狠的哥哥,他們沒事人似的和幾個人在那裡說笑。哈小全一下子洩了氣,如果真動手打了這小子,他兩個哥哥決不會輕饒自己。再說,不能給爺爺惹麻煩,他狠狠地瞪了那小子一眼,只好忍氣吞聲地離開了。身後傳來這小子得意的笑聲。
「嘻嘻,看你在我們左派面前低不低頭?!」
哈小全當時就知道韓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這個故事祖父曾經給他講過多次。祖父告訴他,成大事者必須像韓信那樣,能忍一時之憤,決不能感情用事,小不忍則亂大謀。但是,他今天實在是不甘心,小時挨欺負,都是一幫比自己年齡大的半大小子,而且是群起攻之,自己屬於寡不敵眾;而今天呢,我竟然被一個小孩子抽了一記耳光,被抽了耳光,卻不能動手反擊,真是窩囊透了,真是奇恥大辱!他感覺臉上一陣陣發燒,羞愧不已。他在回家的路上,心裡不斷地詛咒這個小兔崽子,想象自己將來怎麼收拾他。這件事,他一直埋藏在心底,沒跟任何人講過。
13
哈小全現在的辦公樓還是單治在位時,向區政府爭取來的,是街道辦事處實行並街後富裕下來的。哈小全的辦公室在四樓的陰面。已經是秋末冬初的時候了,屋裡還沒有通暖氣,哈小全感覺有點冷,便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他看見外面高大的泡桐樹,葉子已經發黃,墜落得滿地都是。
「等到秋風盡,秋葉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無悔。」哈小全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時下最流行的「兩隻蝴蝶」。吳雙一早打來電話說,今天有些不舒服,打算休息一天。每次她有事不來,從來不給王大正打電話,總是讓哈小全轉達。吳雙再沒有提出國培訓的事。哈小全想,她一定是在劉區長那裡捱了批評,或者,劉區長給她許了什麼願,諸如,明年我出國,讓你免費陪同云云。總之,這件事總算沒有掀起什麼風波,就這樣悄無聲息、不了了之了。但她心裡肯定是不痛快,今天不來上班就是最好的證明了。
辦公室主任見吳雙沒在,就進副局長辦公室來,把門關上,悄悄地對哈小全說:「哈局,我挺佩服你的,別看你年輕,很有見識,出國這件事分析得多好啊!昨天把我嚇壞了,真有點不知所措。」
「你別捧我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我只希望,咱這局領導班子,和和氣氣,不鬧意氣之爭,求大同,存小異,維持個好局面,多為百姓乾點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這有多好!」
辦公室主任深深點頭贊同。哈小全扔給他一隻紅雲,他們都點燃了。哈小全又說:
「咱這些年輕人,不利於大局的話不說,不利於大局的事不做。辦公室的同志們,是領導身邊人,更要把握這一點。要正確處理好與領導的關係,處理好與下面科室的關係,處理好對外關係。要多給領導提供正面資訊,少提供或不提供負面資訊……」
兩個人聊了一陣子,辦公室主任就退出去忙自己的了。
哈小全今天沒什麼事,便開啟電腦,上網瀏覽新聞,瀏覽完了新聞,就開啟搜狐的讀書頁面,一下子被吸引了進去。
哈小全的深刻源自他的勤奮讀書,他把許多時光都消磨在了圖書館、書店,他把許多金錢也都消費在了買書、讀書上。他在家裡、單位的藏書,不下幾千冊。哈小全認為,在這物慾橫流的世界,到處都是不良誘惑,真得學點優秀的傳統文化以修身。哈小全在青幹班學習時,還以「讓我們都來補點優秀傳統文化」為題,在班裡做了精彩演講,博得了老師和同學的熱烈掌聲。他明白,人在官場,有的時候只能把那憤憤不平之氣壓下去,變得平和不爭,反而會好事連連,得到一些意外收穫。
14
哈小全每天堅持早來晚走。單位早晨八點上班,他每次都提前半小時到單位,當時檢查一科還在政府七樓辦公,他是來得最早的。他來了後,提起兩個暖瓶就到鍋爐房去打水。
副局長單治每天也是這個時候打水,兩個人搭訕著一同上樓,打完水,他們還要各自做廁所、樓道及辦公室的衛生。單治那時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的領導幹部,他經常沉在分管科室裡和科長們研究工作。他沒有架子,常和大家開個玩笑什麼的,讓人覺得他很親切。張喜功就不然,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洞察一切,且一臉嚴肅,不苟言笑,哈小全就怕這雙眼睛,他很少和他過話。張喜功見了下屬沒別的,除了談工作還是談工作,有一次他問哈小全正在辦的一個案子,哈小全竟渾身冒汗,前言不搭後語,亂了方寸。單治有時還利用業餘時間到幹部家中走訪,幾年下來,他分管的科室幹部幾乎走了個遍。他有一天晚上騎車到哈小全家去走訪,哈小全和同學出去了,沒在家。父母對哈小全說,你們這個單局長真是個好人,平易近人,沒有架子,噓寒問暖的,說的話讓人心裡熱乎乎的,跟著這樣的領導幹,一定會有出息。單治過年過節的時候,常到那些有家有室的幹部家裡走訪,給孩子扔下幾十元壓歲錢,就不走了,非要喝人家一頓好酒好菜,這些幹部也樂得如此,平時請人家領導還不來呢,來咱家吃飯是瞧得起咱。
哈小全知道,單治是在給自己將來當一把手打群眾基礎。哈小全想,自己早來晚走,何嘗不是在為自己今後進步打基礎。他已向局黨支部遞交了入黨申請書。
還有一個默默打基礎的人就是冷薇。她也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哈小全經常到冷薇那裡坐一坐。她工作、學習、生活,像時鐘一樣準確和有規律。冷薇對哈小全講,她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讀書學習。差一刻八點到單位,打水、打掃衛生,八點準時坐在辦公桌前,拿出工作手冊,計劃一天的工作。然後投入緊張的工作。中午邊吃飯,邊聽新聞。午休半小時,下午繼續上班。晚上六點下班前,用半小時記日記。回家吃完飯,看半小時新聞聯播,然後讀書學習,十二點上床睡覺。
哈小全心想,這是一個多麼勤奮好學、積極向上的形象啊。可是自己有時晚上,禁不住青春期的折磨,總要想一想古英素,總要在被窩裡犯一回錯誤,犯了錯誤總是後悔,後悔了以後,還是要犯錯誤,形成了惡性迴圈。這些東西是上不了檯面的,斷不能和團支部書記說這些東西。那麼,她想不想男人呢?她會不會在私下裡也犯回錯誤呢,哈小全就很迷惘。
哈小全發現冷薇在偷偷地學習中學地理和歷史。有一次,她看見哈小全進來了,就把課本往抽屜裡塞,哈小全看得真切。哈小全隱約聽說,區委、區政府機關的人們都在上業大什麼的。他就留了個心眼,到職大進行了諮詢,職大的人說明年夏天又要招生了,有政史、中文專業,區委、區政府正在六十中學辦補習班,不過你要考業大必須經過單位同意。哈小全把資訊就通報了古英素,兩人商量後,認為只要冷薇能參加考試,咱也能去,她是團支部書記,咱還是支委呢。從此後,他們兩個人就借了課本到六十中學旁聽,開始學校查得比較嚴,學員必須出示學員證,有一個人專門在門口驗證,哈小全和古英素只好在外面徘徊,等那個人撤了,他們就溜進教室,慌里慌張地找了座位坐下,這才發現冷薇也在班裡聽課呢。下了課後,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卻是瞬間的事,冷薇馬上恢復了常態,並不多說別的,告訴他們兩個,早一點來,就能躲過驗證。
哈小全對夜校的學習很重視,和冷薇一樣,風雨無阻,堅持天天到校,每天回到家還要關進自己的小屋裡挑燈夜戰。父母經過千辛萬苦,終於在祖父在世的時候向單位要下了一個偏單元。祖父已經在頭一年去世了,弟弟在今年就考上大學去了南京,哈小全終於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在桃李鎮的半年培訓確實讓他進步了很多,回過頭來複習中學的知識就有些駕輕就熟。想當初考大學時,如果能像現在這樣學習,何愁考不上?古英素後來對夜校學習不怎麼上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哈小全這兩天比較忙,就要進行半年總結了,趙平夫讓他在科裡寫科室總結,其他組每天照常下去檢查,古英素和哈小全一組,不能一個人下去執法,只好在科裡整理案卷。她無心整理什麼案卷,抱著一本瓊瑤小說津津有味地看著。哈小全寫累了,看見對桌的古英素沉浸在書本中,很是美麗動人,就撲過去抱住亂啃一通,一隻手還不老實地伸進古英素的衣服裡亂摸。古英素等哈小全鬧夠了,就整理好頭髮和衣服,繼續沉浸在小說中。哈小全穩穩心神,又繼續動筆寫他的總結。
15
在單位裡,和哈小全能談得來的,只有黃隱一個人,雖然原來兩人也是「冤家」。但在黃隱的影響下,哈小全讀了美國的戴爾•卡耐基的《人性的弱點》《人性的優點》、拿破崙•希爾的《成功學》。兩人在一起經常交流,談天說地,縱橫捭闔,指點江山。黃隱辭職後,兩人見面機會少了,但好像突然變得親近了,有時通過電話交流,一談就是半小時,有時乾脆通過網際網路發郵件。
哈小全從搜狐網退出來,又進入了自己的億郵通訊免費郵箱,這兩天因為工作忙,一直沒有開啟郵箱,郵箱裡有黃隱發來的兩個郵件,哈小全看了一下,都是黃隱讀書有感而發的心得。哈小全心想,這廝現在終日花天酒地,也非本意,無非是逢場作戲,全是為了生意,他內心仍然守著自己的一片淨土,仍然有自己的不懈追求。於是,他思索了一下,開始寫起來,一個多小時後,他在網上給黃隱發了這樣一個郵件:
黃隱賢弟:
前書未致,後書未復,此皆兄志之不堅、疏懶成性也。近觀弟之學猛進矣,此皆有恆也。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兄望弟之項背,羞愧無顏,當奮起直追。望弟漸進,兄須猛進也。然弟若猛進,兄斷勿掣肘,以求同進。此不合鄧公「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之政策也。哈哈!
與弟坐而論道,不亦樂乎,且補益甚深。弟之思深而明,氣勢磅礴,為兄每每歎服。弟素有大志,胸藏錦繡,腹有良謀,又兼經世活學,弟於今已立矣。弟家學可謂不薄,高等學府出身,躬事名師,折服曾文正公,往來無白丁,志且彌堅,豈非大器成哉!然須待價而沽、伺機而動。曾文正公曰:以為事功之成否,天命居其七,人力居其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可不謀。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宜早知天命,擇其善者而從之。
兄本愚鈍(此非效曾氏之謙,此實言也),雖家學尚厚,二十載讀書,龐雜而無所從,雖有些許進益,然茅塞遲遲未開。始終隨時俗沉浮,疏慢成性,無志常立志,用心常躁也,做事不能專一執著,隨心所欲常逾矩,每每美其名曰「順乎自然」,似獨得老莊之真諦也。勿笑,勿笑。
兄於今已覓癥結所在,乃拋中學而就西學焉。西學雖善,然不改之則不能救吾中華,人性雖張斷不為國民所容也。西方善裸,東方善裹,此國之習也,雖萬代不可棄也。故吾輩須盡心竭力而補中學。
補中學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立德,立功,立言,竊以為當首推立德也。德之不立,何言立功立言者也。立功須依立德,然功之不立,何以立言?
立德者何也?高遠之志也。德有大小,小德者,仁也,愛人也,傳統之美德也。大德者,天下為公,以天下為己任。我輩性本善,然不可謂小德者立也,久為世俗濡染,又兼不就中學,積惡習頗多,是以先修小德以立身,洗心革面,止於至善。終當以立大德為重,萬變不離其宗,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立功者何也?德行也。修身齊家、錦繡胸懷、以待天時,身體力行以成事功,天命成則成矣,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當擇其善者而從之。又鬚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此至境也。
立言者何也?功成則德布天下,聲名遠播,言可立也。人微則言輕,功德不立,何以立言?立言乃為教化世人,本不為張私名也。
曾氏乃臻此至境之楷模也。然其用力太過,早生華髮,命促身亡,以致「出師未捷身先死」之憾。功成名遂而不退,以招「天津教案」之禍,留惡名於後世。
竊以為吾輩當以儒道互補為體,兼收西學為用,執兩用中,不可偏廢。亦不可,雖坐而論道,無人可及,隨機應變,卻百無一能也。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經世活學,當以臨機應變為能事。
中西學浩如煙海,雖一生不可窮盡也。一曰不可一曝十寒,當徐圖之,曰「恆」;二曰不可泥古不化,當擇其善者而從之,曰「明」;三曰不可與經世相分也,當覓引路之明燭也,曰「立」;四曰學不為勝人,為勝己也,曰「剛」;五曰不可驕矜,不敢為天下先,當謙恭有禮,曰「柔」;六曰不可疏慢,當隨心所欲不逾矩,曰「儉」。
兄好讀書不求甚解,本泥古不化,如此胡亂道來,東摘西抄,尚花費時力,汗流浹背,勉湊此書,切勿見笑,聊以作答,以見兄之心意。渴盼賜教。
愚兄小全書
某年某月某日
哈小全從電腦前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看看錶,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了,每次這個時候,他都要下三樓,到自己分管的科室轉一轉。他點上一支菸,出了辦公室,就下了三樓。
16
古英素突然對打乒乓球熱心起來,中午在單位吃完飯,她拉著哈小全到五樓去打球。五樓大廳裡擺著一張財政局的乒乓球桌案,張著網子,古英素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兩副球拍和一個乒乓球。一打上球,古英素就來了精神,發球、推擋、扣殺等樣樣都比哈小全強。
古英素臉色通紅,她一邊扣殺一邊說:「你可別小看你妹子,我可是校乒乓球隊的,受過專業訓練。」
哈小全真有些搭不上拍子,光是撿球了。不一會兒,從財政局出來一個小夥子,高高大大的,長得很是英俊。他們知道,他是新分來的大學生,叫劉富庭,他常騎著個「重慶80」上下班,那時有摩托車的人很少,想必是家庭條件相當不錯。
「打得夠熱鬧!」劉富庭自言自語著就站在了一旁,點燃了一支菸。看球時,他不時給古英素叫好,目光直往古英素的胸脯子上瞟。哈小全就有些不自在。
這傢伙,抽完了煙,毫不客氣地走到哈小全身邊,從哈小全手裡拿過了球拍,說:「來,讓我跟姐姐打上一局,姐姐真是有水平,肯定受過專業訓練。」
他一上手,竟和古英素打了個棋逢對手,也肯定受過專業訓練。古英素更加來了精神,她咯咯地笑著,看對方的眼神,也溫柔了起來。她越來越沉浸在這個讓她瘋狂的體育專案中。哈小全想,更重要的是,這個英俊的大學生,讓她異常興奮。哈小全默默地轉身上了七樓。他的心裡非常難受,天使就要飛走了。
以後,劉富庭經常叫古英素去五樓打球,古英素每次去之前,必要拿出鏡子刻意修飾一番,並不在乎哈小全不滿的目光。
哈小全在一天晚上下班時,終於知道天使要飛走了。
他們下樓的時候,古英素對哈小全說:「我今天不跟你走,我跟他走。」那聲音聽起來酸酸的。哈小全看見,劉富庭早已經發動起了「重慶80」,等候在樓下。古英素坐上「重慶80」,緊緊地摟住劉富庭的腰,摩托車迅速地行駛起來,她回過身來向哈小全揮手,長長的頭髮在風中飄揚。哈小全感覺心裡一陣難受,眼睛竟一時酸澀起來。他終於明白了,她說兩年,實際上是託詞,是委婉地拒絕。她並不愛你,你一個農村老侉,要嘛沒嘛,如何配得上人家天仙似的人物?賴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騎上車出了政府機關大院,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進著。天一點點黑下來,不知過了多少時辰,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地叫起來,他這才發覺自己還沒有吃晚飯,抬頭看看眼前的街道,竟與回家的路南轅北轍,越走離家就越遠。他看見馬路邊有一家比較清靜、明亮的飯館,他停下車,進了飯館,找了個僻靜地方,要了一瓶「直沽高粱」、兩個熱菜,他要了一盒恒大煙,那時的菸捲還不帶過濾嘴。他一直是個規矩人,因為祖父和父母對他管教極嚴,他從不抽菸喝酒,即使和他們在桃李鎮參加了半年培訓,他也沒有沾過菸酒的邊兒,他領了工資,都悉數交給父母,父母給他很少的零花錢。如今他每月掙43塊錢了,父母給零花錢多了,再加上加班費,手頭比較寬裕,即使這樣,他平時也不和菸酒沾邊兒。今天,他感覺心裡太難受了,他喝了一大口酒,用火柴點著了香菸,他深吸了一口,一下咳嗽起來。等靜下來,他又深吸一口,只覺得天旋地轉,又連著吸了幾口,就覺得好了一些,頭不暈了。不知不覺中,一瓶「直沽高粱」淨了,一盒煙還剩了半盒,服務員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明顯是在下逐客令了。他踉蹌地走出飯館,晃晃悠悠地騎上車,他不知怎麼就來到了河邊公園,那些月季花在燈光下依然怒放著,哈小全看著那些花朵,越看越彆扭,已然物是人非了。他不顧一切地揪下一枝白色花朵,手扎破了也全不在意,他把這朵花狠勁地扔到河中,然後他衝著黑暗的河面大叫了數聲,便蹲在地上哇哇大吐起來。
17
散了班子會,哈小全、吳雙兩個人回到辦公室,吳雙又發開了牢騷:「過春節了,每人才發五百元,你橫向和人家比比,好幾千幾千地發,我愛人單位就發了三千,我提議多發點,王局還跟我瞪眼。大夥辛辛苦苦掙的錢都哪去了?你說幹部們能沒意見嗎?報銷藥費每人才報三百元,還是三年前的,退休職工們早就有意見了,他們說要聯合起來找區政府。」
「王局說不怕找,藥費問題是普遍問題,其他單位也這麼壓著,好幾年不報銷。」
「你說的是困難企業,機關裡就不能無限期壓著,該走醫保的走醫保,該你單位報銷的就得想辦法解決,財政局每年按比例都給撥了款,這個錢你必須給大夥報銷到位。差額部分,咱自籌的部分,可以壓一壓,這總說得過去。在班子會上,我該發表的意見,我都發表了,你採納不採納那是你的事了。出了問題,反正咱不負責。」
她從抽屜裡拿出梳子理了理頭髮,儘管她已經徐娘半老了,四十八九歲了,但她的頭髮依然黑亮,還沒有一根白髮,她的眼睛亮亮的,皮膚白皙,只是身體發了福,白白胖胖的。她的薄嘴唇像刀子似的,得理不饒人,總是說個不停。
「總說要過緊日子,給上頭送,一點也不吝惜,連請帶送,這一下子又得好幾萬,明天在金佰利請組織部和人事局的領導,肯定少花不了,起碼得上五糧液、龍蝦什麼的。他現在上上下下地緊忙活,誰不明白他想幹什麼?」
哈小全聽吳雙說這麼敏感的話題,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開啟工作手冊低頭寫起了什麼。哈小全心裡跟明鏡似的,他何嘗不知王大正的用意。王大正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了,五十七歲就是個坎兒,鬧不好就得退居二線,但他老馬戀棧,絕不願輕易退出這片舞臺,如果鋪墊好了,還能幹兩年。其實,無非是領導們一句話,「這個局的業務比較特殊,現在還沒有合適的人選,先讓老王幹著吧。」在位一天和不在位簡直就是天上地下,車子、票子、房子、出國、迎來送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旦退居二線了,掉了毛的鳳凰不如雞,馬上就會門前冷落車馬稀了。吳雙對王大正的做法肯定有意見,你賴著這個位置,我吳雙就沒有出頭之日,我也老大不小了,等你過足了官癮,我也就船到碼頭車到站了。哈小全對此則無所謂,自己剛剛上來,還沒有當一把手的奢望,無欲則剛,所以他比較灑脫,因為身上沒有多餘的負擔。
這天晚上,哈小全和杜小玉說了個瞎話,叫了一輛夏利計程車,直奔古英素所住的濱河小區。他沒有坐電梯,悄悄地從樓梯爬到了四樓,四周看了看,鄰居的大門都緊閉著,古英素的防盜門虛掩著,這是他們兩人提前約定好的,他輕輕地推開門閃了進去,隨手把門帶上,等他回過身來時,古英素已經撲進他的懷抱,一股馨香倏地鑽進他的鼻孔,古英素溼潤的嘴唇送上來,他們熱吻起來。兩個人鬧夠了,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哈小全換了拖鞋,脫了西服,走進客廳,客廳足有40平方米,地面鋪著淺色實木地板,一圈白色寬大的真皮沙發,液晶電視和組合音響。這是一套兩居室的商品房,一間作書房,一間作臥室,臥室拉著落地窗簾,一張雙人床罩著粉色的床罩。整個單元的佈置很是溫馨。
「鳥槍換炮了,什麼時候買的?」
「剛搬進來半年。」古英素穿了一件開胸的紅色毛衣,頭髮高挽,脖子顯得很長,一雙明眸顧盼生輝。
「這房子得有四十多萬吧。貸了多少錢?」
「我沒貸款,把原來的房子賣了,又找朋友借了點。你到廚房洗手,咱吃飯吧。我給你做了幾個菜。」
哈小全進了廚房,洗了手,坐在飯桌前,桌上擺了四個菜,一盤辣子雞丁,一盤蝦仁黃瓜,一盤素什錦,一盤五香牛肉,一瓶五糧液。古英素給哈小全斟了一高腳杯五糧液,給自己斟了小半杯,他們邊喝邊聊,一會兒的工夫,古英素的臉便豔若桃花了,他們說著話,不時拉拉手,不時互相親吻一下,說到熱烈處,古英素便咯咯地大笑。喝了半截酒,哈小全便不能自持,就要解皮帶,古英素把他推進了洗手間,讓他去洗澡。哈小全進了洗手間,三下五除二,衝了一個澡,披上一件浴衣就急忙走出來,迫不及待地進了臥室,臥室裡的燈光很明亮,他看見古英素披散著長長的秀髮,兩隻玉臂從被子裡露出來,一雙迷離的黑眸放射出了熱切企盼的光芒,哈小全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當哈小全醒來的時候,已經午夜十二點了,他愣了一會兒神,渾身感覺既疲乏又愜意,古英素還依然保持著睡前的姿式,用雙臂擁抱著哈小全,她溫熱的氣息吹在哈小全的脖子上,感覺癢癢的。哈小全想,萬萬不能在這兒過夜,那樣的話,小玉會一宿不睡覺等到天亮。可是眼前這個女人怎麼辦?我拍拍屁股走人,她一個人孤衾冷被,如何度過這漫漫長夜?他情不自禁地嘆息了一聲。
不想竟驚醒了古英素,她睜開眼,定了定神。「你醒啦,快去洗洗吧,洗完了就回家,不然小玉會著急的。」
哈小全聽古英素這樣說,心裡不禁感動萬分,很動情地吻著她。「我陪你到天亮吧!」
「不用,我一個人習慣了。」說著,她推開他,催他快去洗漱。
哈小全下了樓,進了小區大院,回頭望了望四樓,四樓的窗戶映出了古英素模糊的身影,她向哈小全揮了揮手,哈小全也向她揮手。他一步三回頭,直到他走出大院門口,古英素仍然站在窗前。
18
哈小全和冷薇都考上了西街區職工大學。哈小全通過單治爭取了自己的考試資格。冷薇報考了政史專業,哈小全憑著自己的興趣報考了中文專業。古英素由於和財政局的劉富庭熱戀,與職工大學失之交臂。
區裡馬上就要換屆了,人們看見張喜功經常跑田區長處彙報工作,實際上是去探聽訊息。大家都說,如果這次田區長在換屆選舉中獲勝,張喜功自然也要晉級,當不了副區長,起碼也得來個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協副主席噹噹。
張喜功這個人工作很有水平,只是喜歡趕時髦,在一次區裡召開的評選先進大會上,他用當時的時髦理論——系統論、資訊理論、控制論總結交流工作,可能是冷薇出的主意。但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與會人員不知所云,最終也沒有爭上這個先進,一時竟成了人們私下議論的笑柄。
他帶著冷薇等人,跑北京首鋼去學習崗位責任制。他回來就在大會上宣佈,我局要實行崗位責任制,明確職責,獎勤罰懶。對中層科長要實行兩年聘任制,科室進行雙向選擇,這在當時也是很趕時髦的。他宣佈完了,就到市局、區委、區政府、區人大、區政協、組織部、人事局跑了一大圈,告訴領導們,我張喜功要改革了,事還沒幹,就四處吹風了,實際上也是為了換屆給自己造聲勢。
這次實行聘任制,冷薇是最大的贏家,她被聘為綜合科副科長,前不久,她和哈小全都被批准為中共預備黨員。趙平夫滿心希望能聘上個正科級,卻沒想到仍然是個副的,他便有些憤憤不平。他在科裡向哈小全發牢騷:「白給你張喜功賣力氣了,一個毛毯大案轟動了全市,你聘了半天,我不還是副的嗎?實行這種聘任有什麼用,真正乾的你不提拔,喜歡搞花裡胡哨的人卻提拔上來了,讓人服氣嗎?你這樣搞能調動幹部積極性嗎?不能調動積極性就是搞花架子,就是玩虛的,就不是實事求是。」
他說完了,就坐在科裡和大家聊閒,其他幾個組的人看科長這樣,也跟著一齊聊天。有的人拿起報紙,從一版看到最後一版,看到報紙中縫的徵婚廣告,還要給大夥念一念,大夥又就徵婚展開話題。古英素拿出小鏡子往臉上塗脂抹粉,往眼睫毛上塗睫毛膏。
哈小全就說:「別塗了,嘴上跟吃了死耗子似的。」
「樂意,樂意,管得著嗎?」
趙平夫就說:「小全,別惦記著了,人家是名花有主了,別吃那個乾醋了,及早找一個合適的,別在那犯傻了。」
趙平夫向來說話口無遮攔,哈小全的臉騰地紅了。古英素盯了一眼哈小全,臉上的表情極為不自然。「我犯什麼傻,跟我有什麼關係。」
冷薇一上任,就推出了一個實行崗位責任制簡報專刊。為了抓典型,出經驗,她陪著張喜功到各科室搞調研。哈小全心想,這些人就是喜歡立竿見影,出了芝麻大點兒的力氣,就想著撿個大西瓜;功夫還沒練到家,就想來個四兩撥千斤。他們來到檢查一科,讓大家談改革後所迸發出來的工作熱情,科裡的人誰也不發言,大家都知道趙平夫的態度。再說,也沒什麼好說的,剛實行幾天,能出現什麼奇蹟?哈小全低著頭,生怕張喜功點自己的名。大家都不說話,就有些冷場。張喜功就點趙平夫的名。不想,趙平夫一頓機關槍,說得張喜功就有點不高興,臉子一下掉下來,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老趙你別說了,你對改革不能有牴觸情緒,你作為老同志要從大局出發……」
「我就是有牴觸情緒,我對這種搞花架子的聘任很反感,我不幹這勞什子副科長,我辭職。」說完,趙平夫站起來,摔門而去。
張喜功臉色發青,拿煙的手顫抖著,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哈小全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第二天,張喜功又來到檢查一科,全科人都在,他進門就發煙,特意給趙平夫點著了煙。
「老趙,我說你這脾氣得改改,有什麼大不了的……」
趙平夫見張喜功不是興師問罪來的,而是來安撫自己的,便給臉要臉,順著臺階就下。「局長,您別生氣,我脾氣確實不好,昨天衝撞了您,請您原諒我。這改革肯定是好事,您不改革,我們也會好好幹;您改革了,我們更得好好幹。您放心,我們全力支援您!」
張喜功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老趙,你這個態度就對了,別忘了,這關係到你把幹部隊伍往哪帶的問題。你要加強學習,在這次改革中發揮中堅力量,你要時刻準備擔起更重的擔子啊。」
哈小全真是佩服張喜功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功夫。他話不多,但都說到要害處,最後一句話,是一句吊胃口的話。張喜功拿著正科級這塊骨頭,你支援我,這塊骨頭就是你的;你不支援我,我就吊著你。哈小全想,張喜功本想通過改革撈取政治資本,並不想引發不必要的矛盾和衝突,一旦激化矛盾,就會鬧得滿城風雨,有人到處告狀,反倒失去了改革的意義,不能幹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能夠紆尊降貴來安撫趙平夫,就有一種氣度在,因為他算的是大賬,只有這樣才划算。
世事總是難以預料的,誰也沒有想到,呼聲最高的田副區長,在這次換屆選舉中居然敗北,區委、區政府組建了新的領導班子,田副區長被調到市外經貿委任正職,人們傳說中的張喜功的種種也就化為了泡影。張喜功在換屆前夕,確實在做著升遷的準備,大小工作他都一推二六五,不抓不管,有人跑來向他請示工作,他就說:這事你和單局商量,改材料的事去找小冷啊。那幾天,他無論見了誰都點頭微笑,顯得特平易近人。
如今張喜功肯定是從虛幻中回到了現實,他又開始事無鉅細地抓工作了,他居然站在政府的七樓樓道里抓起了考勤。他說這一段時間,有些同志太不像話了,遲到早退現象嚴重,他現在見了誰都不點頭微笑,而是非常嚴肅的樣子,同志們又像避貓鼠似的躲著他了。當然,他現在決口不提崗位責任制的事。
趙平夫有一次私下裡問單治:「單局,這崗位責任制還搞不搞,咱不能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要幹就像個乾的,不能半截兒縮回去。」
單治用手指著趙平夫笑著說:「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告訴你,崗位責任制、聘任制,這是大勢所趨,只不過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有些東西還不完善,需要進一步探索和改進。你小子少說風涼話,今年下半年,你再給我辦幾個大案要案,到時誰都擋不住你進步。」
「小的們,聽到了嗎?單政委說了,只要咱好好幹,誰能擋咱進步!走,小的們,咱辦案去。」大夥一鬨而起,就跟他下去辦案了。哈小全想起冷薇對趙平夫的評價:趙平夫這個人,雖然頭腦簡單,心直口快,但很講義氣,只要哄順了,保證給你賣命;你如果不小心碰到他哪根筋了,他就會尥蹶子,你就很難駕馭。應當說冷薇在看人方面確實不一般。
區政府新的領導班子上任後,首先為幹部辦實事,解決了部分幹部住房問題。給局裡分了兩套偏單、兩套獨單。局裡把訊息公佈後,成立了分房小組。單治副局長轉業後部隊給解決了住房,冷薇不申請,老李結婚時在原單位解決了住房,還有兩位同志,組成了五人分房小組。
哈小全此時正在和杜小玉談戀愛,一聽說單位要分房,兩人都加快了戀愛速度,彼此見了對方的家長,又一塊兒擺了酒席宴,訂了婚,領了結婚證。哈小全在單位裡填了要房申請,理由是等房結婚。趙平夫也填了申請,理由是老少三輩還住在一個獨單裡。許多人在底下加緊活動。哈小全也不甘示弱,在單位裡分別找了張喜功、單治、冷薇以及其他分房小組成員。下了班,和杜小玉一塊兒買了東西,又到這些人家裡去串門,他在單治家裡竟然碰到了趙平夫,彼此見了面並沒什麼不好意思,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嘛。第一榜下來有張喜功、趙平夫、哈小全等六個人,真是僧多粥少。哈小全認為自己沒白和這些人溝通。大家對張喜功也申請要房議論紛紛。
趙平夫對哈小全說:「他也算老少三輩?他把岳母臨時接來,和群眾耍心眼。他本來住著的就是一套偏單,你是處級幹部,到區裡另要去,和幹部們爭什麼呢?他肯定要一套獨單。給咱這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主兒,肯定是拆大拆小。小全,你說我這情況,我是真正的老少三輩,婆媳長年不和,怎麼也得給我一套獨單,得讓兩個人分開啊,給我一套拆大拆小的,我得跟這個人兌換,交出我這套獨單,還是擠在一起,仍然解決不了婆媳不和的問題。不行,我得找張喜功去談,找單治去談。」
他肯定是撞了一鼻子灰,自此後,張喜功便徹底不喜歡這個人了,直到他退休,趙平夫始終是個副科級。趙平夫因為鬱郁不得志,患了一種怪病,手上起膿瘡,多方求醫也沒有治好,在炎熱的夏天也要戴一副線手套。單治上臺後,他便退居了二線,後來趕上一個什麼優惠政策,他提前退休了。這是後話。果真像趙平夫分析得一樣,他們兩人分在了同一個單元,哈小全分的是拆大,他分的是拆小,趙平夫把獨單交給了哈小全,一家人搬進了偏單。哈小全給趙平夫補償了一千多元錢,拿了鑰匙,和杜小玉準備刷漿收拾屋子,兩個人進了單元,東瞅瞅,西看看,想著搬進來後,這放桌,那放椅,好不興奮,因為他們的幸福生活就要從這套單元開始了。
這幾天,哈小全每天晚上一個人去收拾新房,趙平夫搬走後甩下好多破爛,這種粗活,他不讓杜小玉幹,再說杜小玉正帶著初三畢業班,本來就很累。他買了大白,配了靛藍,自己一個人給牆壁刷漿,科裡的同事和業大同學都跑來幫忙,他每天很晚才回家睡覺,所以,早晨也就不像從前那樣提前半小時來上班了。
19
春節前快放假的那幾日,是區領導正忙的時候。各部門的頭頭腦腦們都來提前拜年,既然來拜年,就不會空手,都要拿個信封送上一點孝敬,區領導們並不推辭,人之常情嘛,就一個個笑納了。哈小全始終念著對自己升遷至關重要的一個人,這人就是原來的團委書記,現任的組織部魏部長。哈小全任團支部書記時,曾給這位團委書記賣過力氣。團委書記當年很有創新意識,要用專題片的形式,反映西街區的青年風采,他物色了哈小全作為錄影指令碼的撰稿人,哈小全關鍵時刻不掉鏈子,竟然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從此,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密切起來,團委書記從基層一路幹上來,這兩年竟人走時氣馬走膘,升任了組織部長。他一直很關心哈小全,當組織部長不久,就解決了哈小全的任職問題,當然是走了該走的程式,諸如競爭答辯、考試、考察、群眾評議等,所以哈小全才能得以擊敗黃隱等實力對手,最終登上了副局長的寶座。哈小全每年都要去拜訪他,並送上該送的孝敬,無非是基層給自己的幾張購物卡,不過數百元至一兩千元而已,他不過是過過手,部長也不推辭,就笑納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哈小全深知這一點。本來最有希望的黃隱,已經坐上了局長助理的位置,但最終還是輸給了哈小全,為什麼啊?因為他沒有像哈小全這樣過硬的背景,他能不輸嗎?官場敗北的黃隱只能下海從商,在商場重新尋找他的人生價值了。
此外,他在節日期間,帶著杜小玉到王大正家中拜訪,王大正對自己畢竟有知遇之恩,人要有感恩思想,有了這種思想,你就會飲水思源,你就會處處謙恭有禮,你就會不敢為天下先。王大正自然高興,把哈小全看成親密的下屬,無話不談,很多事情也願意和哈小全商量。哈小全做完了這一切,就把心思放在自己分管科室這些下屬身上,自己掏腰包,召集下屬們到飯館熱鬧一回,下屬們自然很開心,說些哈小全中聽的話。哈小全通過這一切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寬鬆和諧的氛圍,在這氛圍中,他自然要心廣體胖了。他稱了稱體重,分量又增加了,誰見他都說他胖了。哈小全想,你在這樣的環境中其樂融融,能不胖嗎?
不過,也有讓哈小全迷惘的事。開始一段時間,哈小全跑古英素處頗勤,如果哈小全不去,古英素總是打電話。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哈小全主動想去,古英素總是推三阻四地不讓他去。即使讓他去了,哈小全也不能盡興。古英素的態度忽冷忽熱,一會兒熱情似火,一會冷若冰霜。哈小全始終認為,女人總是讓男人琢磨不透,她們的心裡到底裝些什麼,你不得而知,他承認自己不懂女人。心裡不免就係了一個疙瘩。
20
差五分八點,哈小全正上樓的時候,看見了多日不見的副局長郭平也來上班了,他的頭髮完全白了,面龐清癯,他親切地和哈小全打招呼。哈小全熱情地握著郭局長的手,很關心地問候他的健康情況。
郭平說:「湊合活著吧,我就要退了,臨退前多和大家見見面,小全你要好好幹,將來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郭平上了四樓,哈小全上了七樓。
哈小全知道,副局長郭平,對搶了他一把手位置的張喜功很有意見,因此這些年來,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當一天和尚也不堅持撞一天鐘。他分管黨務工作,兼著局裡的黨支部書記。他對張喜功中意的人一個也不發展入黨,他只發展了兩個表現突出的年輕人,冷薇和哈小全。他堅決不發展趙平夫,開頭那幾年,趙平夫是張喜功的鐵桿兒。近一兩年,趙平夫因為正科級的問題反了張喜功,但為時已晚,郭平同志說話馬上就要退休了。
郭平馬上退休,就要騰出一個位置。張喜功不斷找組織部,堅決不讓派人,他堅持從本局的年輕人中提拔。人們的心中跟明鏡似的,他中意的年輕人無疑是冷薇。
冷薇這些年日見成熟,且有強烈的事業心,別人在這個年齡早就談婚論嫁了,她仍然一個人,有人給她介紹物件,她都委婉拒絕。她一心撲在工作上,兢兢業業,心無旁騖。有一件事,更讓人們對她刮目相看。區裡每兩年就有一次援藏任務,她報了名,但不符合條件給刷了下來。她私下裡給區委書記寫信,表達了自己去支援邊疆建設的堅定意願和決心,她言辭懇切,感情真摯,深深打動了區委書記,在一次全區大會上,他對冷薇這種精神大大表揚了一番,冷薇從此名聲大振。張喜功抓住這個契機,在全域性會上,向全體幹部原原本本地傳達了區委書記的講話,冷薇的威信在全域性陡升。
終於,組織部派了一名科長,到局裡組織全體幹部進行民主推薦,推薦一名副局長人選。會議由張喜功主持,他講了背景、意義,要求大家正確對待,認真負責,他提出了一個人選條件,三十歲以下,任副科級兩年以上,大專畢業。這簡直就是為冷薇量身定做的條件,只有冷薇一個人符合。哈小全雖然也是三十歲以下,大專畢業,但是沒有任副科級。
哈小全聽見趙平夫低聲抱怨:「你乾脆就說推薦冷薇不就得了。」
冷薇在經過組織部考察後,被區政府任命為副局長。有一個老正科級,是張喜功的嫡系,多年來,給張喜功牽馬墜鐙,任勞任怨,這次,張喜功給他爭取了一個助理調研員的名額。幾個老副科級一個沒提,特別是趙平夫,仍然原地踏步。哈小全私下裡聽人說,這是張喜功耍的手腕,副科級都提成正科級,就再沒有可提的空間,賞到了頭就沒得可賞,沒得可賞,他就不會再賣力氣。與其這樣,不如仍然吊著這些人的胃口。哈小全、老李等五個人被聘任為副科長,哈小全到檢查二科任職。
單治仍然任勞任怨地拉車,將來要接老頭子的班兒,必須唯老頭子的馬首是瞻,老頭子說什麼是什麼,想想老頭子離崗的時日不會太久,只有兩年,已經給老頭子扛旗扛了六七年,九十九拜都拜了,最後這一哆嗦還不能堅持?
張喜功不再事無鉅細地抓工作,只抓著財權和人權不放,沒有我簽字不能報銷,人的事我說了算。其他的事情,你們兩位副局長自己決定。他正點來上班,正點就下班。有時,和其他區縣局的領導在一起吃吃喝喝,打打牌,洗洗澡。有到外地開會的機會,要麼乘飛機,要麼坐火車,要麼乾脆讓司機驅車直接去,場場不落,天南海北,國內國外玩個夠。有時,乾脆帶著夫人一塊去遊玩。
那些老副科們沒有晉升,便一肚子牢騷,一腦門子官司,晚來早走,上了班也是出工不出力,或聊大天,或找地方打牌,或去歌舞廳唱歌、跳舞。這些人本來就是局裡各方面的骨幹,他們一鬧情緒,整個局裡就有點不成樣子,哈小全這些人剛提拔上來,還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兩位副局長急得跟什麼似的,單治分別找這些同志談話。
老副科們都拍著胸脯振振有詞:「單局長,我們不是衝您,要是您當一把手,我們給您著實賣把子力氣,他張喜功耍我們,我們就是不給他幹。」
單治見此情景,只能喟然長嘆,有心殺賊,無力迴天了。冷薇剛上任,本想著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讓科長們幹這幹那,這些人都客客氣氣,滿口答應,可就是不給你幹。冷薇一看這個樣子,也只好聽之任之,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抱一本「白話史記」獨善其身起來。
哈小全想,張喜功在這裡任了將近十年的局長,人們對他的優點,對他的弱點,都瞭如指掌,他的形象越來越渺小,他再也不能呼風喚雨了,他能不懈怠嗎?
張喜功退休後,單治升任局長,組織部派來一名副局長方解放,從部隊轉業回來的正團級。單治上臺後,勵精圖治,大力整頓隊伍,該退居二線的退居二線,該提拔的提拔,哈小全晉升檢查二科科長。單治狠燒三把火,迅速地開啟了工作局面,隊伍振奮了精神,單位面貌煥然一新,在市區贏得了榮譽,取得了名次,同志們的腰包也鼓了起來,班子團結,凝聚力不斷增強。開始這兩年,單位呈現了多年沒有的大好局面,人們心齊氣順,環境寬鬆和諧。
任何領導幹部,如果真正一門心思為黨和人民幹事,無一事不用心,無一時不出力,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就不會出什麼問題。人就怕懈怠和放縱,就怕一味向自己傾斜。單治踢完了三腳,就有些鬆懈,他私下對哈小全說:「人光是幹工作不行,還得吃點喝點玩點樂點。把以後的生活安排好,等到退休再做這一切,就晚了三春嘍。」以後,他讓哈小全給他安排吃喝、洗澡、唱歌、跳舞、國內國外遊玩,他實在是玩得不亦樂乎。方解放病倒後,他更加肆無忌憚,根本不把冷薇放在眼裡,愈加獨斷專行。自從他和幹部白晶勾搭在一起,更是讓整個局裡矛盾四起。為了白晶這個女人,他耍了哈小全、黃隱這些長年為他賣命的弟兄們,該提拔的不提拔,卻為白晶的升遷千方百計地鋪路。最終,他任期沒到就調到區政協賦閒去了。
其實,冷薇也受到了牽連。按照一般規律說,每一個鬧矛盾、不團結的領導班子,矛盾的雙方最終都不會有好結果,因為組織部門認為,一個單位的領導班子不團結,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一個巴掌拍不響嘛。冷薇也未能倖免。王大正和吳雙上任後,冷薇幫助新班子領導熟悉工作後,僅僅過了一年的時間,組織部門就把冷薇平調到一個街道辦事處任副書記。
冷薇調走,卻給哈小全騰出了位置。或許,這正是組織部魏部長的良苦用心,為哈小全名正言順地升遷提前鋪好了一條成功之路。
21
副局長哈小全發現,和自己同在一個辦公室辦公的副局長吳雙是個坐不住的人。除非寫材料、打電話,她能夠坐在辦公桌前的時間長一些,只要是沒別的事,她就出去串。她不像一把手王大正那樣成天串本局科室,而是串單位。她經常往區委、區政府各部門跑,好在離得近,步行就可以。她是從那邊調過來的,跟好多人熟悉,又有不少朋友。她每串一趟回來,都能帶回好多哈小全不知道的訊息。
這天上午,她又從那邊串回來,帶來了一個讓哈小全直冒冷汗的訊息。
「勞動局副局長馬永剛出事了,剛提上來三年,挪用了二十萬元公款。本來,這筆款項應當入帳,結果他沒入賬,偷偷挪用了。他本想過三個月還上,結果整整拖了一年。後來查出來了,他四處告借,總算還上了,還好,沒有追究刑事責任。單位肯定保了一下,但是副局長的位子保不住了,一擼到底,現在已經是一個普通公務員了。」
「他拿這二十萬元到底幹什麼去了?」
「這事,據小道訊息說,跟咱那個姑奶奶古英素有點關係。好多人都看見,他們倆這兩年關係不一般,說不定他為了古英素買房挪用了這筆款子。這只是有人猜測,馬永剛也沒說這筆款子幹什麼用了。幸虧是這樣,不然的話,牽涉上小古,咱單位就有扯不清的麻煩了。」
哈小全聽了吳雙的話,感覺後背直冒冷氣。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立刻點上一支菸,出了副局長辦公室。他進了男女兩用廁所,插上門,站在廁所窗前,大口大口地吸著煙,吸完了一支,他又點上一支。他終於明白了,古英素最近對自己忽冷忽熱的真正原因。哈小全堅信,無風不起浪,馬永剛肯定和古英素有一腿,這二十萬元,肯定是他為古英素買房挪用的。如今事發,古英素能不心焦嗎?她還能坦然面對我哈小全嗎?這個女人真是不能沾,她的石榴裙已經毀了一個馬永剛了。哈小全仔細回想了一下和古英素在一起的細節……這一段時間,古英素總提自己走了彎路,毀了個人幸福,耽誤了前程。你都升局長了,我還只是個副主任科員。哈小全記得當時還曾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證,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保你晉升。古英素聽完哈小全的話,格外溫柔,做愛時更是曲意逢迎,讓哈小全欲仙欲死。哈小全憂心忡忡地想,這個世界沒有免費的午餐。你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鑽進了人家為你精心設計的圈套!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使勁捻了一下。徹底和這個女人一刀兩斷!
22
哈小全的新房就要收拾妥當了,他陸續買了組合櫃、席夢思床、落地電扇、二十英寸北京牌彩電。他沒有錢買組合音響,杜小玉說她負責買,將來作為陪嫁帶過來。他和杜小玉打算在這一年的國慶節結婚。哈小全經常從父母處吃完飯,就跑來新房讀書學習,晚上就在新房過夜。他正在讀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這部小說很是好看,他完全被吸引住了。
外面有人敲門。他看了看錶已經九點多鐘了,杜小玉不會大老遠地跑來,她也沒說今天來,是誰呢?他開了門,不禁吃了一驚,是古英素。哈小全默默地把她讓進屋。古英素穿了一件白色風衣,腰裡束著帶子,顯出了她窈窕的身材,她今天的臉色很是紅潤。
「都收拾完了,佈置的挺像回事兒的。」古英素裡裡外外參觀了一遍,便坐在席夢思床上。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哈小全坐在寫字檯前。「打算國慶節。你和劉富庭什麼時候結婚?」
「那個公子哥兒跑深圳去了,弄了個留職停薪,說是掙兩年錢,有了物質基礎再回來結婚。」
「這不挺好嗎?」
「有什麼好的,他人花著呢,在深圳那個花花世界,你知道他會不會變?我……真後悔……可是,這已經不可能了……」古英素說完,深情地望著哈小全。
哈小全假裝沒有聽懂。「我給你倒杯水吧。」
「不喝了,太晚了,我該走了。」說完,她站起來就走。哈小全跟在她身後,她走到門口時,突然轉回身,猛地撲進哈小全的懷裡,她溼潤的嘴唇湊了過來,哈小全聞到她嘴裡的酒氣,她一定是在借酒消愁,又不知鼓了多大勇氣,來到這個舊日的戀人身邊,哈小全的心頭升騰起了一股憐惜之情,不禁擁緊了這個美人,古英素熱情似火,把哈小全整個燃燒了,她把哈小全的皮帶解開了……這一晚,古英素讓哈小全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23
哈小全得知馬永剛東窗事發後,他一切都明白了。他決心和古英素一刀兩斷,再也不會招惹這樣的女人了。自從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他終於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反而輕鬆起來。
這天,哈小全在辦公室裡,坐在電腦前開啟了搜狐網,無所用心地瀏覽著新聞,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網上的一條預測訊息吸引了他,房價在今年仍然居高不下,只有上漲的趨勢,沒有下落的可能。他隱約聽說,王大正現在住著一套老式偏單,房型已經落伍,只有五十多平方米,他早就想買房,但房價成了天價,就遲遲沒有下決心。有人說,他現在卡著不發錢,就是為了將來快要退休的時候買房子,買了房子也就退休了,不至於像單治那樣,在位時利用公款買房,讓人捅到紀檢委,最後只能挪挪窩。他要退了,上哪挪?只能向家挪,他本來就要回家了,還怕什麼?哈小全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我相信你王大正不是這樣的人,我希望你一定要擺脫開張喜功、單治們的怪圈。我哈小全也要擺脫這些人的怪圈,做一個正直、正派的領導,清清白白為官,堂堂正正做人。
他突然又看到一篇談黃炎培關於「週期率」的文章,他又被深深地吸引了。文章有這樣一段話:
中國近代著名民主人士、民主同盟的領導人黃炎培,曾於抗戰勝利前夕,以國民政府參政員身份訪問延安,當時他有感於「歷史上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初起之時,都是艱難困苦、聚精會神,力求從萬死中求得一生,因而無不顯得生機勃勃、氣象一新。及至環境漸漸好轉,精神也就漸漸放下,於是惰性發作,日趨下坡,或政怠宦成,或人亡政息,或求榮取辱,‘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故在臨行前,他向中共領袖毛澤東表明了自己的憂慮,希望中國共產黨能居安思危,在將來帶領全國人民跳出歷朝歷代「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歷史「週期率」。
黃炎培在後來發表的《延安歸來》一文記錄了他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後,毛澤東當時給他的回答,毛澤東說:「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個‘週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起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這段對話在當時就引起了強烈的反響,被時人稱為堪與千古「隆中對」媲美的「延安對」。
哈小全看到這裡,不禁嘆道:偉人們的認識何其深刻啊!他想,如果權力到了真正由人民賦予的時候,你這個官是人民選的,而不是上面給的,你只能對人民負責,而不是對上面負責,那麼,我們就會真正擺脫這個「週期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