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局長助理黃隱對突然來臨的一切,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緊張和猶豫。

那個週六的下午三點,黃隱剛剛把夏利車開進所住的小區大院,正準備存車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摁了拒接,但手機馬上又響起來,他不得不拿起手機接聽。一個非常動聽的女性的聲音傳來,原來是葉晴。他們是在剛剛結束的短期培訓班上認識的,怪不得他覺得來電號碼如此陌生。

「你跑得太快了,一轉眼就見不著人了。急著回家幹什麼?真是模範丈夫!你不是想和我聊聊嗎?」她的聲音美妙,煞是撩人。

黃隱几乎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沉吟了一下。他實在無法拒絕一個楚楚動人的女性的建議。「你現在哪兒?我去接你。」

「咱們一起下了車,我根本就沒有離開政府大院。」美妙的聲音在那邊響著。

黃隱給妻子靳莉打電話,謊稱和朋友打牌,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晚上回不回家吃飯還不好說。結婚十年來,他第一次和靳莉這樣撒謊,感到拿手機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他掉轉車頭,逃也似的開出了小區,彷彿一隻飛出籠子的鳥兒。

黃隱這次參加區普法辦組織的短期培訓班只有三天,選在了遠離市區的郊縣賓館,有兩夜住宿。各部門總共有二百多人與會,在區政府門口集合,備有四輛大轎子車專門接送。普法辦的通知上寫著讓分管局長和主管科長參加,據辦公室主任哈小全講,王大正毫不猶豫地就把通知批給了黃隱和主管科長老劉。

原局長單治調走後,新局長王大正到任,非常倚重黃隱、哈小全這些業務骨幹,仍然把黃隱放在局長助理的位置上,讓他繼續主抓法制工作,原來黃隱的其他分工由新來的副局長吳雙分管。這雖然讓黃隱有幾分欣慰,但仍然有些酸溜溜的。副局長冷薇、吳雙都比較年輕,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一時半時又提不了正職,自己得「助」到何時啊?這王大正太會來事兒,還承認我這個局長助理,無非是繼續用這塊骨頭,讓我替他賣把子力氣啊。自己一個準副局長,幹著副局長的活,名不正言不順,說來真是無奈,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培訓班上,那些他認識的人和認識他的人,都稱呼他黃局,這讓他頗為受用,增加了他不少的自信。無論是在討論、課間休息,還是和大家一起吃飯時,他都妙語如珠,詼諧幽默,談笑風生,很是吸引了一批弟兄。這些人大都是經濟執法部門的精英,年齡比黃隱小些,他們平日就有來往,但很難像這樣大家湊到一起,待它三天。他們顯得十分親熱,對黃隱尊敬有加。他們上課時,坐一塊兒;休息時,一起打牌;吃飯時,坐一桌。同去的老劉科長也非常知趣,從不和這些年輕人湊熱鬧,弟兄們來找黃隱打牌,他自己就躲出去,到那些自己認識的老同志屋裡閒聊。

那是在開班的頭天晚宴上,黃隱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一位漂亮的女士悄然坐在了自己的身邊,她和一位哥兒們揮揮手,隨意地打了個招呼。黃隱知道她叫葉晴,他們當天下午曾在一個組討論。她香氣襲人,黑髮披肩,穿著一身黑色的秋裝衣裙,皮膚白皙,黑亮的眸子流波似水。她是這次培訓班上幾個比較漂亮的女士之一,也是黃隱目光追逐的目標之一。來了一位漂亮的女士,一桌子的人立刻熱鬧起來,大家似乎都很健談起來,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黃隱此時倒屏聲斂氣沒了話。

葉晴對大家談話的內容似乎並不感興趣,她偏過頭來,對黃隱輕聲地說了句:「今天下午討論時,黃局出口成章,見解獨到,真是讓人佩服。」

黃隱聽葉晴一說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別逗了,我是瞎說一通。請問你是……」他假裝不認識她。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大夥在討論的時候,不是都做了自我介紹?我是××局的葉晴。」她沉了一下,「聽你說你也是南京大學畢業的?你肯定是學兄了。我九二年畢業。」

「我八七年畢業。」黃隱心想,我比她大五歲。她天生麗質,三十多歲的人竟像二十多歲的,真是一個尤物。

這時候,服務員們開始像走馬燈似的為各桌布菜,整個大廳人聲鼎沸。黃隱他們一桌子人熱熱鬧鬧地碰杯喝起酒來。葉晴用一小杯酒勸一桌子的人喝了很多酒,弟兄們格外激動,都喝得紅頭漲臉,黃隱也放開了量,已經有了幾分朦朧的醉意。

他藉著酒勁兒給葉晴看手相,葉晴的手指纖細。一桌子人都凝神聽黃隱說什麼,他們知道黃隱鑽研過這方面的學問,比較服他。「掌秀指尖,肯定是上大學了,這我已經知道了。你們家根基不算厚,全靠你自己奮鬥。你父親不是不在了就是遠離了你們。你生的是兒子。」

葉晴頻頻點頭。「說得真準,你真是神了!再看看別的。」

「男觀鼻子女觀眼,你五官裡眼睛最好,主三十至四十歲有好運。看你感情線,你這一輩子至少有三個男人……幫你。」

大家「嗷」地叫起來。葉晴一張白皙的臉變成了緋紅,她放下手,瞪著一雙美目,衝著黃隱嗔叫,「你胡說!」

「信不信由你。人的命天註定,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當然,我們是辯證唯物主義者,不應完全相信這些東西。有些東西可能無法改變。有些東西,我們通過主觀努力,通過拼搏奮鬥,不是不能改變。我們能上大學,誰說不是通過十年寒窗苦、艱苦奮鬥的結果?」

葉晴凝神細聽著,弟兄們隨聲附和著,讓黃隱很是受用。「我瞎說,你可別信。我們去唱歌跳舞吧,既然培訓班安排了,我們不去不合適。」

葉晴說:「不瞞你說,我這個人笨得很,不會跳,不會唱。」

「怎麼可能呢?這麼漂亮個人兒,天生跳舞、唱歌的坯子,我來教你。」他拉著葉晴走在前面,弟兄們也跟著進了舞廳。

第一支曲子是慢三,他們一上場,黃隱就明白了,葉晴說不會跳舞純粹是謙虛,她不僅會跳,而且舞姿優美標準,還會好多花樣。黃隱輕握著她溫熱的玉手,輕撫著她纖細的腰肢,感受著她香甜的氣息,她步履輕盈,目光含情脈脈。一曲終了,一曲又來,他們一曲曲跳著,旁若無人,把那些哥們兒扔在一邊,他們兩人都陶醉了。黃隱沉浸在這莫可名狀的愉快中,他感到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東西悄然來臨了。華爾茲,他們拼命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他們終於累了,但他們彼此笑對著,像一對熱戀的情人。舞步慢下來了,隨著曲子結束,他們依依不捨地停下來。

他們坐下來休息,但仍然抑制不住剛才的興奮,一邊喘息著,一邊說笑著。葉晴端起桌上的茶遞給黃隱,她坐在黃隱的對面,昏暗中,她用一雙白皙的纖手掠了一下披肩長髮。「前幾年只顧著學外語,拿二學歷,拼命給自己加分;這幾年,光顧了養兒子,照顧家,根本和這外面精彩的世界不搭界,感覺著自己已經落後,跟不上趟了。」

「怎麼說話這麼老氣橫秋的。舞姿這麼優美,你有什麼跟不上趟的?」

「跳舞算什麼,我主要是指官場這套東西,我簡直就是個局外人。我觀察學兄在官場很有一番歷練,有很深的造詣。」

「造詣倒沒有多深,‘造旨’倒還有些。」黃隱的話逗得葉晴咯咯地笑起來。「如果你需要這方面的學問,我可以毫無保留,讓我來幫你好了。」這是他由衷的心曲。

2

第二天上午上課,葉晴和他們牛科長早早就坐在了第二排的座位上。牛科長稍胖,已經是半老徐娘了。黃隱和弟兄們比他們稍遲,坐在了第四排的座位上,他剛好能看到葉晴左側那姣好的面龐和披肩秀髮。她回過頭來向他投來深情的一瞥,這實在讓黃隱有些心神不定、六神無主。

上課的時候,他沒有心思聽課,再說講得也不怎麼吸引人。他一直用眼角掃著葉晴那個方向,葉晴有時微微側過頭來,好像是無意識的動作,黃隱便禁不住心旌搖盪起來。是不是她也沒心思聽課了?可一轉念,我這是怎麼了?快奔四十的人了,為什麼玩起了小男生小女生的遊戲?太幼稚了,太不成熟了!他不禁搖了搖頭,啞然失笑了。大家匆匆一見,匆匆一別,然後各奔東西,你還希望有什麼事情發生?

下午自由活動,黃隱和弟兄們誰都不願出去,郊縣實在沒什麼好玩的,什麼都比不了市區。所以他們蜷在屋裡「拱豬」。剛拱了不大工夫,便有人敲門。

「我是葉晴,我能進來嗎?」

「請進,請進,門沒有鎖。」黃隱大叫了一聲。

葉晴換了一身牛仔褲褂,裡面穿了一件白襯衣,白領子放在外面,披肩發挽了上來用一個藕荷色的卡子卡住,又一個清爽的形象展示給大家。

弟兄們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牌,忙不迭地給葉晴讓座。黃隱並不起身,只是迅速點燃了一支菸繼續看著自己手中的牌。

「呀,是不是攪了你們的牌局?我也想學一學打牌呢。」

有一個弟兄主動讓出座位。黃隱見勢,就讓這個弟兄給葉晴看著,好好教教葉晴。有了女士,大家打牌就文明多了,沒有人橫眉立目地指責對方了,也沒了那麼多的粗話。

黃隱實在耐不住這寂寞,就挑起了話題。「你們昨晚都睡得怎麼樣?」這個人說,我喝多了,回去便倒頭大睡。那個人說,我同屋的人打呼嚕山響,沒做著好夢。另一個說,我跟你們單位老劉科長打麻將打到三點多。

黃隱接過這個人的話頭,「老劉出去打麻將了,我一個人在屋裡很是寂寞。想了想國家大事,覺得冤得慌,咱不拿這錢,也管不著這些事。」大夥哄地一笑。「後來,我就想了想咱這次培訓班上的一些人和事。」

幾個弟兄便壞笑起來。「想的都是哪些人、哪些事呢?」

黃隱臉上表現出非常嚴肅的表情。「這些人和事呢……」他自己先忍不住兀自笑起來。弟兄們跟著壞笑起來。「我說葉晴,你昨晚睡得好嗎?」

葉晴笑著瞥了一眼黃隱。「黃局,我知道你在那兒憋壞呢!我告訴你呀,我也沒睡好,我也在想一些人和事。」

一屋子的人鬨堂大笑起來。

3

黃隱的車速比較快,大約十多分鐘,拐了個彎兒,就要到區政府了。遠遠地,他看見了葉晴的倩影,長髮不時被秋風撩撥著,還是那身牛仔衣褲,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風衣,斜挎著一個紫色小包。她兩手插在衣兜裡,有時風輕輕地撩動一下她的風衣,像鳥兒振翅似的,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不時地顧盼左右。由於是週六的下午,政府門口比較清靜。黃隱把車滑到葉晴的跟前,開啟了副駕駛的車門,葉晴鑽了進來,一股馨香撲鼻而來。

「你這車不錯,三廂夏利,單位給配的?」

黃隱直視著前方,神情專注地握著方向盤。「我哪有這資格,自己花錢買的二手貨。咱去哪兒坐坐?」

「一切聽學兄的,愛上哪兒上哪兒,悉聽尊便。」

「咱先到附近的咖啡廳坐坐,聊一會兒,晚上我請你吃海鮮,怎麼樣?」

「吃海鮮就免了吧,這幾天還沒吃夠啊,晚上我得回家陪兒子。」

「那……也好,今後時間還長著呢,我們下次再說。」

黃隱沒有在咖啡廳門口停車,他想還是謹慎一些好。他讓葉晴先下車去了咖啡廳,他去存車。

黃隱隨後進了咖啡廳。老闆娘把他們引到了一間燈光晦暗的大屋子,滿是由一人高的木板隔成的小斷間。在不同角落的幾處小斷間裡,射出了微弱的紅色燈光,顯然那裡面已經有了客人,還能隱約聽到他們嘰嘰喳喳的私語聲。屋裡的背景音樂是凱麗金的「回家」,薩克斯幽長的聲響,不禁令人想入非非,更讓人莫名的亢奮。老闆娘把他們引到一個僻靜的小斷間裡,扭亮了燈泡,小斷間裡霎時漾滿了溫柔的紅色。

老闆娘對他們悄悄地說:「放心,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敢來打擾。」

兩人對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二位喝點什麼?」

黃隱:「都有什麼啊?」

「咖啡、茶水、飲料。」

黃隱看了一眼葉晴。

葉晴:「就來咖啡吧。」

老闆娘轉身出去了。黃隱幫葉晴脫下風衣掛好,順手把門簾拉好。老闆娘隨後端來了咖啡、瓜子、口香糖。

「你們慢用。」老闆娘退了出去。

兩人坐在沙發上,黃隱端起咖啡遞給葉晴,兩人慢慢品著,一時間誰也不說話,都有些拘謹。

「什麼破口香糖,吃我的。」葉晴說著從包裡拿出了「黃箭」,給了黃隱一片。

「天有些冷,剛才等我時,是不是凍壞了?」說著黃隱就去抓葉晴的手,葉晴順勢就倒在了他的懷裡。黃隱一下用力擁緊了她。葉晴抬起頭來,他們又迅速地吻在了一起,足有五分鐘的時間,音樂突然停了,他們下意識地一下分開來,但依然擁抱著,音樂又響起來。黃隱用臉在葉晴的秀髮上摩挲著,並貪婪地嗅著她的髮香。

葉晴喃喃道:「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兩天,你讓我六神無主的。」

「我有什麼好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在去時的汽車上,我就坐在你的身後,你和旁邊的那個人的交談我都聽見了。那人一口金州話,你的普通話非常標準,而且你講話非常有邏輯性,而且深刻。你在討論時的發言也特別好,很有吸引力,大家都愛聽,你有自己的一套獨特的話語方式。」

「好傢伙,你是不是罵我呢,什麼話語方式,這都是官場裡的俗套,誰不能張口來一段。你是不是說我有些賣弄?」

「不,決不是!人的談吐反映了他的學識,有的人狗肚子盛不了幾兩酥油,才愛顯擺自己呢。」她坐起來,抓了把瓜子嗑起來。「不要在乎我,你抽菸吧。」

「我也嗑瓜籽,抽菸嘴又臭了,一會兒沒法跟你……」

「美得你呀!你那些哥們兒圍著你、敬著你,更顯你有一套。你涉世深,可要好好教教我,我覺得現在自己跟個傻子似的。」

「你也不簡單呀,一小杯酒,灌倒了一桌子的人,多厲害啊!」

「這算什麼呀?就拿這大會發言說吧,我總是發不好,我不會說那些套話,一談政治、理論我就沾不上邊,我是學理科的,乾點專業還行,一發言就蹙頭、就臉紅。」

葉晴說到這裡,從一個小斷間裡傳出了不小的動靜。儘管音樂聲很大,但那動靜依然聽得真切。一個女子伴隨著撞擊隔板的聲音不斷地呻吟著,這顯然是因為快活才發出的呻吟。黃隱、葉晴頓時明白了一切。他們相視會心地笑了笑,一時沉默著,都在諦聽著這刺激人的聲音。葉晴慢慢地轉過頭來,黃隱看到她眼神有些迷離,他們又緊緊擁吻起來。

事畢,他們很慌亂地穿上了衣服,黃隱大汗淋漓地癱坐在沙發上,葉晴湊過來吻了吻他。黃隱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便長出了一口氣,好像這是另一個世界。

4

「這些年來都沒這麼痛快過了。難怪古今中外寫得最出色的文學作品都是寫偷情的,克林頓都禁不住這種誘惑。七年之癢,我們已是十年之癢。我那老婆原來長得嬌小玲瓏,水靈靈的,現在乾乾癟癟的,在一個重點小學任教務處主任,抓教學,成天忙得要死,一身的病,每次回到家來,還要熬到很晚才睡。等我們一塊兒做這種事,要不草草了事,要不就中途罷兵息戰,讓你實在掃興。你們那口子是幹什麼的?」

「在工商局的一個所裡,前些年還挺有上進心的,跟我一塊上學拿文憑。這些年變壞了,成天跟他那些狐朋狗友瞎混,吃喝嫖賭都佔全了。前些日子,一個天天找他來的哥們兒,因為嫖娼進去了,他這回收斂多了。我看呀,狗改不了吃屎。死沒出息的一個人,到現在連個副主任科員都沒混上呢。不說他了,沒意思。他不行,我奮鬥。我堂堂的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工作也這麼多年了,孩子一天天大起來,不會太拖累我,我就不信我在機關裡混不出個樣子來。」

「以你的資質肯定行。」黃隱用手摩挲著她的頭髮。

「我們局長一張嘴就說,你看看人家張馨悅,跟你們一塊分到區裡來的大學生,人家已經是團區委書記了,言外之意還是說我不上進。說實在的,這些年,忙著談戀愛,忙著生孩子……」

「生孩子?」

「我結婚三年沒孩子,輸卵管的毛病,治好了,才有這個寶貝兒子。人家張馨悅的孩子已經六歲了,快上小學了,她奮鬥的時候,我正大肚子呢。再說,這些年,我對政治呀,官場呀,實在不感興趣,埋頭幹一攤業務還行。可現在形勢逼著你得往前奔,往上爬,不然你就沒地位、沒尊嚴,誰都瞧不起你。不知為什麼,我和好多人融不到一塊去,總是和他們格格不入。你說,怎麼能和這些人打成一片呢……我有點冷。」

黃隱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擁在自己的懷裡。

「特別是我們這位牛科長,正‘更’著呢,你簡直沒法和她共事。一生不得志,成天牢騷滿腹,你還不能搶她的風頭。她經常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遇上這樣的人怎麼辦?天天面對,躲又躲不開。」

「一要畢恭畢敬。這人肯定有能力、有經驗,過去因為那麼點子事沒上去,就只好一張臭嘴成天得啵得、得啵得。領導不喜歡,但又不得不用;群眾煩她,人家可以躲她。你怎麼辦?你躲不開。所以,你要對她畢恭畢敬,她吩咐的事必須全力做好,過年過節要上她家裡看看去,這表明你眼裡有她。遇上什麼好事、出風頭的事,你要把她這個大雞子兒擺到前頭,不信你試試?」

說得葉晴直點頭,她還使勁兒捏了捏黃隱的手。

「你呀,骨子裡其實是個非常清高的人,對你們單位無論老的少的女人,都看不起,認為她們俗不可耐,所以你和他們格格不入。你最愛往男人堆裡扎,因為這些人敬著你、寵著你,你說話好使,和這些人打交道容易。這無論如何不行,整個世界,你失去了一半人的支援。」黃隱一直分析著,宛如成了一個循循善誘的老師。

葉晴倏地起身定定地看著黃隱。「你可真是神了!你怎麼知道我是這種人?」她動情地親吻了一下黃隱。

「二要自我完善。記得我當綜合法制科副科長時,科長負責大材料,我負責資訊,跟你一樣。一方面,我自己要寫好資訊;另一方面,要建立資訊員網路。我自己寫好了資訊,請分管局長修改,他是寫材料出身,要求相當嚴格,不過關,必須重寫,一遍不行,就來二遍。他真正看過眼了,才動手給你細改,邊改邊推敲,有時改得面目全非,我逐字逐句的學習,感覺就是比自己高。這樣時間長了,你自然就進步了。再往後,修改的就越來越少,最終他只給你改動幾個字——發!」

「哼,看你能的。」她又親了黃隱一下。

「如何建立資訊員網路,要依靠局領導,把各科能寫的確定為資訊員,制定考核目標和獎懲制度。另外,外來的和尚好唸經,請兩辦資訊科的領導來講課,培訓資訊員,提高資訊員的寫作水平。有了這個保證,你們的資訊數量就有了保證,你自己再寫點高質量的資訊,那就拿分了。那年,區委、區政府分別評選我們單位為政務資訊工作先進集體,我拿了個先進個人,為我當年的晉升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黃隱說到這裡便呵呵地笑了。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看時間不早了,兩個人就要起身。他們相擁著難分難捨,黃隱感覺著自己的物事又蠢蠢欲動,他的手就開始不老實,葉晴的眼神又一次迷離起來,他們又酣暢淋漓了一回。

他們緊緊地擁抱著,相約誰也不能以犧牲各自的家庭為代價來換取這種愛,那樣會毀了各自的孩子,會毀了各自的前程,只能秘密幽會,暗裡互相幫助,決不能露出蛛絲馬跡。

他們先後出了咖啡廳的大門,便各奔了東西。

5

每週一的上午是局班子碰頭會,大多時候簡單碰一碰本週的工作日程,各自幹什麼,用不了一小時。王大正這個人乾脆利落,開會從不拖泥帶水,而且對副手們很放心,因此整個班子比較團結,氣氛比較寬鬆和諧。冷薇和單治當一把手時判若兩人,她那時消極怠工,明裡暗裡和老單對著幹。王大正來了,對冷薇尊重有加,經常放下架子來向冷薇請教工作,甚至是言聽計從。冷薇將心比心,所以辦事格外賣力。黃隱想,這回冷薇有盼頭了,王大正五十四歲了,沒兩三年幹頭了。可吳雙還年輕,且資格比冷薇高,是政府辦下來的副主任,區長身邊的人,所以呀,這兩人又有一拼一斗了。

會上,黃隱把短期培訓班的情況向班子作了彙報,並說,按照區領導講話精神,當前的任務就是要抓緊制定我局「四五」普法規劃。王大正責成黃隱主抓,讓綜合科起草初稿,然後報班子審議。大家還有什麼事嗎?沒了,散會。

冷薇、吳雙、黃隱回到副局長室,冷薇、吳雙都向黃隱打了招呼,她們都到一線的分管科、所去研究工作,一天不回來,黃隱倒落得個清靜。

他急忙給葉晴發了個簡訊。「想死我了心肝兒,我這兒無人,請來電。黃。」

沒過一會兒,電話就響起來,正是葉晴。

「我這也沒人。牛科長感冒了,誰知是真是假?最近,她跟局長們鬧副處調的事,說五十出頭了,不求別的了。但這是容易的事嗎?聽說組織部目前已經凍結了,等著下一步機構改革統一拿說法。」

「她這一鬧,不正好給你騰出大顯身手的機會嗎?這時候領導給你什麼工作你都接,而且還要積極想辦法,給領導提建議。你還要到牛科長家裡去探望,向她彙報工作,你就說科裡都亂了套了,沒有您我們根本玩不轉。這叫兩頭落好,裡外是人。」

「就你有心計。我這不正寫資訊呢,還起草了資訊員網路建設安排。」

「你的聲音怎麼這麼好聽,我有點受不了了,它又蠢蠢欲動起來。」

「缺德,你這人真黃!這兩天我都不好受,成天拿東忘西,孩子跟我說話,我總是前言不搭後語的。以後我就稱呼你‘黃癮’,不過這個癮嘛,是帶病字頭的。」

「我這‘黃癮’可上來了,咱什麼時候見面?」

葉晴沉吟了一下。「明天中午好嗎,還是老地方,我帶兩個盒飯去。十二點怎麼樣?」

「ok。吻你。byby。」

黃隱撂了電話,興奮地在屋子裡轉了兩個圈子,然後坐下來,拿起當天的報紙翻了翻,實在看不下去,就坐在電腦前上網瀏覽股市行情。他這幾年官場不順,便迷上了炒股。開始,只是好奇、為了消遣,跑到證券市場瞎轉悠,看那些拿板凳坐在電子螢幕下等訊息的人,大都是老人或下崗職工,他搖搖頭很不以為然。他在門口買了報紙和有關書籍,回家一讀,大開了眼界,手就有些癢癢。但他遲遲引而不發。後來,他找了懂行的哥們兒聊,聊出了些眉目。他做通了靳莉的工作,拿出了一部分資金,在股市小試身手,一年下來,竟頗有收穫。那一陣,單位裡因為單治專權,搞得比較亂,他跟辦公室說一句下科所,就走人,直奔證券市場。又炒了一年,竟有了十多萬元的收穫。他便和靳莉商量,有了炒股這個後勁,再加上咱兩個人都有不錯的固定收入,就決定貸款購買了一百平米的商品房,後來又買了二手車。東方不亮西方亮,無心插柳柳成蔭。如今,他買了電腦,在網上炒股,節省了很多時間,只要每天晚上上上網,然後決定取捨,反正是玩短線,沒有大風險,這筆套住了,那筆也許豐收了,他現在手頭真正寬裕起來。有時,也和哥們兒打打牌、泡泡歌舞廳、洗洗桑拿,到絕對可靠的地方打「一炮」。但畢竟提心吊膽,真出了事,一切都毀了,想想就後怕,便疏遠了這幫狐朋狗友。每天晚上回到家來,除了上網炒股,就是買些書來胡亂地讀,有關官場的小說呀、智慧呀,有關算命的什麼四柱預測、麻衣神相、手相面相,還有成功學、領導學,古今中外,應有盡有。他讀了這些書,居然很有收穫,明白了很多事理,豐富了內心世界,因此,心態變得平和多了,鋒芒收斂,變得越來越老於世故。

他下了網,想起「四五」普法規劃的事,便到綜合科去找老劉科長去了。

6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黃隱、葉晴又在咖啡廳幽會。他們吃完了自帶的快餐,喝了茶水,又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一陣瘋狂過後,兩人都倦了,就擁在一起小憩。

黃隱不知何時被自己的鼾聲驚醒,「我打呼嚕啦?」

葉晴睡眼矇矓地看了他一眼。「喝口水吧。你幫我寫入黨申請書吧。」

「這事我琢磨過了,常人呢都習慣按照這樣的邏輯想問題:在機關裡混,第一步就得先入黨,入黨是提幹的前提嘛,然後由副科而正科,由正科而副處、正處。你知道全國有多少中共黨員嗎?六千四百萬啊!一抓一把,好多人多年默默無聞,沒有升遷的機會。」

「你說怎麼辦呢?」葉晴給黃隱點上一支菸。

「關鍵是我們要入什麼黨?」

「難道說入國民黨不成?」

「你說對了!民主黨派雖說數量少,是參政黨,但物以稀為貴。何況,中國今後有加強民主政治的趨勢,現在對民主黨派成員實職安排的力度越來越大。聽說,以後各部門都要配備一名黨外副處級領導幹部,可能不佔職數。咱區唯一一位女副區長,特殊規定,必須是女的,民主黨派成員。所以說你只有在這方面下工夫,成功的機率才高。」

「你說什麼呀,我現在只是個副科級,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嘛。」

「成功學強調的就是敢想敢幹,自信心、積極心態是很重要的。我認為這應該是你最好的選擇。我認識咱區××局的副局長王心遠,我們是青幹班同學,他是一個民主黨派的副主委,組織部早就對他進行了實職安排。我可以通過他介紹你加入他們的黨派。哪天,咱請他吃飯,還要請統戰部幫忙,設法讓你們單位確定你為黨外後備幹部。」

「那我就聽你的,你說的準沒錯!反正我什麼都交給你了。」

「不過,你現在還是要腳踏實地,在本崗多幹事,幹成事。千萬別惹些不必要的麻煩!」

「你指什麼麻煩?」

「別和本單位的領導或者什麼人鬧緋聞。」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你以為我是這麼隨隨便便的人嗎?什麼貓呀狗的,我都行?我就知道你是個小心眼兒,大醋缸。」

「我是真心為你好。我們單位的白晶,和一把手老單搞得不清不白的,再加上,這個人又非常多是非,大夥都恨她。可老單一意孤行,硬要提她到正科,結果,鬧得班子不團結,全域性矛盾紛起,引出了很多問題。從此舉報信不斷飛往區委、紀檢,最後老單被調住區政協任正處級調研員了,白晶雞飛蛋打。我不是小心眼,你千萬別走了這種彎路。」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種人。」她撲進黃隱的懷裡。

「牛科長今年五十幾了?」

「五十三歲。」

「明年如果有優惠政策,給點錢,提個副處調,讓她提前退休,她肯定退。領導把你調到這個科,就為了讓你將來接替她的。」

「你說得沒錯。領導調我來時跟我談了這個想法。」

「所以呀,你乾點成績出來,副科級就會馬上變成正科級。」

「借你吉言!快到點了,應該去上班了。」

兩人又緊緊擁抱在一起,依依惜別,又各奔了東西。過了幾天,他和葉晴一塊宴請了王心遠、統戰部的副部長和青幹科科長。

黃隱在外區找了一個比較豪華的地方,帶了兩瓶高度五糧液,點了大閘蟹等高檔菜,他謊稱和葉晴是姑舅表兄妹,言辭懇切,請幾位誠心幫忙。副部長、王心遠一干人,看黃隱這麼熱情,答應幫忙,並商量了有關細節。事情定下來了,大家都放開了喝酒。葉晴因為激動也喝了不少,他改口稱呼黃隱為表哥,讓黃隱心裡實在是好笑。這女子真是有定力,席間沒有拋給他一個媚眼,沒露出一點破綻。

席散了,黃隱想請大夥洗桑拿,副部長和王心遠都擺擺手,各自上了自己的車告辭了。黃隱和葉晴上車又去了咖啡廳,又免不了一番情意繾綣,如膠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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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春節的時候,在咖啡廳,葉晴告訴黃隱,由於她表現出色,被評為區級先進個人,政務資訊工作也被評上了先進集體和個人。而且,她已經成為王心遠他們那個黨派的聯絡人,統戰部已到單位考察,經局黨委同意,她已被確定為黨外後備幹部,開春還要參加統戰部組織的培訓班。

「親愛的小妹妹,燦爛的前程就在你的腳下了,但還是要紮實工作,和群眾打成一片。」

「聽你的話了,跟她們一塊出去逛商場,在一塊織毛衣,聊家常。我還常跟她們說自己笨,這不會,那不會,請她們教我。這下可好了,好多事她們都來找我,拿來自己的年終總結讓我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