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哈小全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迷迷糊糊、糊里糊塗地撞上了局長單治和白晶在一起的尷尬場面,一棕一白兩個裸體粘在一起,分外顯眼……

這天下午,哈小全在大禮堂參加區政府召開的年鑑工作會議。會議開得冗長,時間拖得很晚,又是表彰,又是發獎,又是典型發言,區裡領導講完了,市裡領導講。他真有些不習慣,他過去一直在科所站隊工作,在局裡所謂一線——他剛剛從一線調到二線,任局辦公室主任。這一調其實非同小可,正像人們說的,哈小全交了好運,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他隨著散會的人流走出禮堂,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因為是深秋季節,天已擦黑。他正要騎上腳踏車回家,bp機突然響起來,是局長助理黃隱呼他。哈小全急忙在附近找了個公用電話。

黃隱說:「我正要下班回家,看見單局長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以為他沒走呢,敲了敲門,裡面沒人,想是忘記關燈了。咱倆交接的時候,所有辦公室的鑰匙都交給你這位大管家了,我無能為力,只好辛苦哈大主任跑一趟了。」

哈小全說:「你甭管了,我馬上回去。」

哈小全放下電話,嘟囔了一句:「這個單治,害得我回不了家!大兵就是心粗。」

他想,這個黃隱也是,你就裝沒看見不就得了,不關燈也不費你們家的電。

人們都說黃隱的命好。這小子這幾年紅得發紫,是時下人們常說的「六八三五」幹部,「六」是六十年代出生,「八」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畢業生,「三五」是三十五歲以下。再加上局長單治的賞識,便一路青雲直上,基本上是兩年一個臺階,副科長、辦公室主任、局長助理,可謂春風得意。這小子還一表人材,頭髮整日梳得光溜溜的,跟狗舔的似的,臉上總透著那麼股子傲勁兒。哈小全想到這裡心裡不禁酸溜溜的。他憤憤地向一旁吐了口痰,從後面騎腳踏車趕上來的人不滿地叫了一句:「注意點!」哈小全並沒有在意。副局長方解放實在是不爭氣,轉業不到三年就得了腦溢血。他一倒下,單治就讓黃隱搬進了副局長室,讓他挑起了老方那攤兒工作。別看現在人五人六的,畢竟不是正式職務,不過是個準副局長。歷史上當太子的沒有一個好下場,我和他還有一爭。只有騎驢看賬本走著瞧了。

哈小全回到了局機關大院,抬頭看見四樓局長單治的辦公室果然還亮著燈。他下了腳踏車,向大院裡張望了一下,見沒有單局長的汽車,便徑直上了四樓。單治的辦公室連著會議室,有兩道門。哈小全開了第一道門,走進去,不假思索地開了第二道門,突然間,他彷彿被子彈擊中似的,愣在了那裡……天呀,他看到了什麼!只見沙發上一棕一白兩個裸體粘在一起。就在開門的瞬間,他聽到了白晶那刺耳的尖叫聲,單治也在一驚之下投過來不滿和憤怒地一瞥。哈小全慌亂地關上門,轉身就跑,不想竟被椅子絆了一下,差點摔了個跟頭,他踉蹌著奪路而逃。他奔跑著下了樓,開車鎖的時候,手抖個不停,半天對不準鎖眼。等開了車鎖,他慌里慌張地蹬上車,飛也似的往家逃,路人紛紛轉過頭來吃驚地看他,他全然不顧。他被恐懼追逐著,他的耳邊彷彿還響著白晶那刺耳的尖叫聲,他永遠忘不了單治的那一瞥。他心驚肉跳,雙腳沒命地蹬著車。真是禍從天降,這不是鬼催的嗎?燈開著關你屁事?他一邊使勁搖著頭,一邊痛罵自己,你個不知死的渾蛋、笨蛋!

路燈突然亮起來,又讓他心驚肉跳了一回。他放慢了速度,這才發現自己在慌亂中逃奔的方向竟與回家的路南轅北轍。他嘆了口氣,無奈地下了車,坐在道邊上喘息。這時候,馬路上穿梭的車輛很多,汽車笛聲此起彼伏,車燈不斷晃著他的眼睛。眼前都是騎腳踏車匆匆趕路的人,他們誰也沒有在意路邊這個人。他點燃了一支菸。大堆大堆枯黃的落葉被風吹著在他的腳邊滾動,樹上還不時掉下葉子落在他的身上,一片深秋肅殺的景象。哈小全感覺十分地淒涼。

2

單治和白晶的事,他早有耳聞。單治的老婆原來是農村人,年輕時比較標緻,但沒有什麼文化,後來隨單治進了城。如今,那女人又老又醜,仍然操著一口家鄉話,單治便有些看不上。單治長得人高馬大,濃眉大眼,五十歲的人像三十多歲的,再加上轉業到地方,頗受政府重視,在局裡當著一把手,掌著實權,生龍活虎一般,大家都說單治的老婆和他實在是有些不配。白晶呢,和黃隱一樣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水靈標緻的一個人,只可惜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嫁了個公子哥。公子哥也是大學生,在醫院放射科工作,業務水平一般,但依仗老子是醫院的院長,整日拈花惹草、胡作非為,拿著貧民出身的白晶不當回事。白晶來局裡的時候,原本是個規矩孩子,知道上進努力,但自從嫁了這個公子哥,便一蹶不振,說話陰損,一臉的玩世不恭,放開性子和男人們打情罵俏,還不時和外面的男人勾三搭四的,惹來不少非議。單治來局後,開始還算規矩,勵精圖治,等站穩了腳跟,在市區有了位置,便有些不老實了。記得有一天的下午,哈小全閒著沒事到白晶所在的科室聊閒篇,單治紅著眼睛推門進來,顯然中午喝多了,進門就和哈小全握手,然後抓著白晶的手不放,有說有笑。白晶眼角眉梢都是媚意,還不停咯咯地笑著,讓哈小全渾身不自在,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從那以後,哈小全發現局裡開聯歡會,《在雨中》、《心雨》就成了單治和白晶的保留曲目。有時小範圍吃喝,當時的辦公室主任黃隱必定安排白晶到場,且坐在單治的旁邊,大家眾星捧月似的捧著單治和白晶。白晶能喝點酒,且酒席宴上應景的話說得十分得體,她又時常拿著哥兒幾個找把樂子,損人不吐核兒,讓單治十分開心。吃喝完了,又免不了唱歌跳舞什麼的,大家都不主動邀白晶,白晶自然是老單一個人的了。他們一邊跳舞一邊說著悄悄話,有時白晶刺耳地浪笑,大家似乎渾然不覺,當然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要一把手高興就行了。

誰想到他們粘在一起這尷尬的一幕讓自己撞上了呢。

這回單治能給自己好果子吃嗎?把我一腳踢開,還讓我回一線?那還有什麼前途可言。自己沒根沒葉,父母是老實巴交的退休工人,妻子小玉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其他親屬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甚至有人下了崗,他們還請我幫忙找工作呢,誰也救不了我。這些年來,他一向做事小心。在一線的時候,企業請客送禮,他一概拒收,他決不因小失大。他知道自己這份工作的彌足珍貴,現在有多少大學生在待業,有多少下崗職工沒工作,有多少人對自己這份公務員的工作望眼欲穿啊。記得當時,自己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在家待業整整兩年,捱了父母不少白眼。幸虧趕上社會招考,他抓住機遇,一考便考中了。他第一次穿上工作服裝回家,父母眉開眼笑,一些同齡人也眼熱得了不得。這些年來,他努力上進,上業大,拿下了大專和大本文憑,加班加點幹工作,拋妻舍子,同樣得到了單治的賞識、大家的認可。他被推薦到黨校青幹班「鍍金」三個月,也是副處級後備幹部之一,不比他黃隱差,混到如今這一步確實不容易。來到辦公室後,他知道伴君如伴虎,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關係比較複雜,他不斷告誡自己一定要小心翼翼,多做事,少說話,不該打聽的事決不打聽,不該摻和的事決不摻和,特別是知道內情越少越好。

他使勁把菸頭捻在了地上,雙手狠勁地抱住了頭,他覺得自己彷彿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他拼命掙扎也無法逃脫。有些事躲都躲不開。他站起來,感覺腹中空空,身後正有一家小飯館。他進了小飯館,小飯館很是火爆,亂鬨鬨的都是人,都喝得紅頭漲臉。他全不在意,要了倆菜,一瓶高度白酒。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巨大痛苦中,那感覺彷彿到了世界末日。他向來酒量很大,局裡沒人是他對手,單治宴客時特別喜歡叫上他,每每必定把對方撂倒。他落了一個「酒星」的名聲,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好,這是時下的風氣。他又喝了兩瓶啤酒,才一路晃著出了飯館。

這樣酒氣熏天,回家必定挨小玉罵。他不由自主地走進了一家髮廊,一個模樣俊俏的小姑娘笑吟吟地迎上來,便一下把他拉進了小黑屋。小姑娘湊上來,他聞到了一股香氣。

「先生,做保健嗎?」

「隨……隨便。」

他躺在床上,只覺得一陣睡意襲來……小玉今天格外地溫柔,她給他寬衣解帶,好像有意識地逢迎他。他猛地翻過身來,嘴裡還唸叨著:「你……你……今天怎麼了?」

當他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的手緊握著一個陌生女子的小手。他迷迷糊糊地問:「我怎麼在這兒?」

「先生,你好厲害啊!」哈小全一下子酒全醒了。他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扔下二百元錢,逃也似的衝出了髮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真讓警察逮著了,非得摘了我的鳥食罐不可。前幾天,就聽說一個什麼局的一個什麼所長嫖娼,不光被罰了錢,還丟了工作。我他媽的真該死,要真那樣,我對得起誰?

3

第二天一早,哈小全忐忑不安地來上班,上樓的時候正好遇上白晶。他來不及躲閃,彷彿自己幹了見不得人的事,恨不得找個牆縫鑽進去,只有硬著頭皮衝上去了。

「哈小狗,早上好!」讓哈小全吃驚的是,白晶竟然沒事人似的開玩笑,右手食指還不停地晃著車鑰匙墜。他衝白晶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哈小全進辦公室之前,睃了一眼單治的辦公室,見單治低著頭正從裡面出來。哈小全疾步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前,掏鑰匙開門,手不禁有些顫抖。

「小全呀!……」

「啊!單……局長。」哈小全彷彿驚弓之鳥,回答的聲音都走了調,他惶恐地看著單治。

「你到我屋裡來一下。」哈小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跟著單治進了屋。

「小全啊,坐,坐吧。」單治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隻大中華煙,哈小全半天才點著煙,半拉屁股坐在沙發上。

單治深吸一口煙,笑吟吟地望著哈小全說:「今天上午,我們到醫院看看老方。我聽說,他又有些不好,腦血管又破了,愛人急得什麼似的。你開一萬元支票,再買點東西,我們九點出發。」單治的語氣就好像昨天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哈小全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答應了一聲,站起來就要出去。

「小全啊,」哈小全聽單治又叫他,便又緊張起來。「你可要好好幹啊!看來老方是不行了,他的班我傾向由你接呀。黃隱嘛,他上面有人,這事比較棘手,但只要你努力……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哈小全點頭如雞啄米,一幅受寵若驚的樣子。

哈小全一邊吩咐會計開一張一萬元的支票,一邊收拾屋子,端著紙簍去倒垃圾。臉上有了幾分笑意。原想這下完了,沒想到卻有意外的收穫。我等於是抓住了他們的把柄,本應該是他們害怕我,我憑什麼怕他們?再想想,自己則有些太沉不住氣。如今這年頭,人們對婚外戀已經見怪不怪,當事人也越來越大膽,真讓別人發現了也只能從道德上譴責,法律都管不著。他在心裡暗罵自己蠢材。不禁啞然失笑。

「小全是不是遇上什麼美事了,沒事偷著樂什麼?」副局長冷薇一邊咳嗽,一邊叨咕著,她又感冒了。

哈小全只是不置可否地對她笑了笑。冷薇是什麼人呢?她曾是老局長得意的人,當時,她和單治都任副局長,是競爭對手。老局長退休前極力保舉冷薇,無奈組織部選擇了本為正團級的單治當了一把手。單治上來後,兩個人面和心不和,心裡總有些疙疙瘩瘩的。單治向來做事獨斷專行,不把冷薇當回事。冷薇也藉故身體不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經常歇班,也不願多管事,落得逍遙自在。冷薇戴著度數頗深的眼鏡,永遠不變的短髮,從不穿時裝,三十多歲的人像四十多歲的,胸脯平平,屬於那種老派事業型女人,為了事業耽誤了青春,至今還沒有結婚,經常感冒發燒,一幅弱不禁風的樣子。她對白晶這樣的漂亮女人很是看不起,她的口頭禪是:「我冷薇是靠著自己的實力幹出來的,不是靠賣弄風騷得來的。」

不經意間,哈小全發現黃隱正站在副局長辦公室的門前注視著他。黃隱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中頗有含意和文章。哈小全一時如墜五里霧中。他把紙簍放下,心不在焉地從會計手中接過支票,就在他開啟支票夾的瞬間,他豁然明白了。黃隱這小子一直侍奉單治,他肯定知道單治和白晶的事,說不定還是他拉的皮條呢。昨天晚上,這小子一定知道單治和白晶正在幹那事,他是存心害我呢。想到這裡,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嗖嗖直冒冷氣,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終於明白了一切。他暗暗地咬牙切齒,黃隱,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我們就從這兒正式掰了!

4

這天下午,單治在他的辦公室召開局長辦公會,冷薇、黃隱、哈小全參加。

單治在傳達了市區最近召開的一系列會議精神後說:「按照市區會議精神,我們要總結好今年,規劃好明年,小全要儘快拿出材料上報。我想,明年的工作思路就是:以區域經濟建設為中心,抓住三條主線,一是認真落實行政執法責任制;二是狠抓服務;三是大力加強隊伍建設……」

哈小全知道,單治在部隊任團政委,理論和文字水平都呱呱叫。黃隱經常在人前叫苦,抱怨單治對文字材料太苛刻,改了一遍又一遍。這小子雖然表面叫苦,但特別會拍:當然了,是苦點,但我們知道局長是對我們好,是在鍛鍊我們,不然的話,這水平怎麼提高上去呢?單治當然得意他自己的優勢,所以對修改下屬的材料樂此不疲,在邊邊沿沿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大堆,有時不過癮乾脆自己親自操刀。黃隱這小子特會來事兒,拿過單治修改的材料邊看邊說:領導高,實在是高,我還得練。如果是單治重寫的,便一臉慚愧,我得好好學學,怎麼我這水平就上不去呢?單治還喜歡不拿稿子,在全域性幹部大會上講話,講得頭頭是道,深入淺出,入情入理。全域性幹部全神貫注,好像都特別喜歡聽局長講話,這更給單治增強了自信,一講就是一兩個鐘點,大家一點不覺得冗長和囉唆。特別是有像白晶這樣漂亮年輕的女人,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單治,必是在想,他才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呢。

令哈小全印象最深的是,單治經常給大家算帳:財政局只給咱撥工資條上的那點錢,這還叫全額撥款。可是,辦公經費我朝誰去要,不給大夥發誤餐費、獎金行嗎?還有藥費,吃藥是個大問題,而且是個社會問題。這些錢,我們得自己去掙。怎麼去掙?只是一味地去罰沒,區長不幹。你把企業都給罰跑了,稅收找誰要去,財政收入從哪來?所以我們必須抓服務,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服務好了,人家覺得你出力了,才肯給你交諮詢費。你拿檢查這個大棒去嚇唬人家,不服,人家要告發你,舉報你,那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下面由黃隱說一說你分管的那攤工作的想法。」哈小全聽單治說黃隱,馬上把思緒拉回來了。

黃隱說:「我和單局長提前碰了一下,我有兩個想法:一是我起草了一個有關服務方面的規定,各科所站隊要緊緊扭住區域經濟建設這個中心,在認真落實行政執法責任制的同時,要增強服務意識,形成制度。以月為計,每月要下去兩至三次為企業服務,要與獎金掛鉤,只有這樣,才能落實局長經常講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服務不到位,服務水平不高,誰給你交諮詢費,誰情願給你交諮詢費?二是加強隊伍建設,實行軍事化管理,建立統一著裝早點名制度,進一步振奮精神……」哈小全不得不佩服黃隱,這小子實在是聰明,他提出的東西既符合市區會議精神,又合了單治的弦律和節拍。要說和這小子競爭,還得靠工作較量。哼,讓你看看本大爺也非等閒之輩!

「小全,說說你的想法。」單治分別扔給哈小全、黃隱一支菸,黃隱湊過去給單治點菸。

「討厭,你們又放毒,我的感冒還沒好呢?」冷薇一直一言沒發,這回終於提出抗議了。她用手驅趕著黃隱好像故意噴過來的一個菸圈。

「冷局長,你少數可得服從多數啊。」大家都笑。

「哼,我敢不服從嗎?」冷薇一語雙關地甩了一句話。

哈小全看到單治的臉上有些不好看,便急忙說:「我事先已向單局長做了彙報,明年有這麼幾個打算:一是抓好政務公開工作,必須把辦事人員的姓名、職務、所在科室、是否中共黨員,公開上牆。各視窗科室還要公開辦事制度和程式,並向社會做出公開承諾,實行首問責任制。二是在現有財力允許的情況下,改善辦公條件,把會議室裝修一下,購置像樣點的桌椅,大約需要一萬五的樣子。給各辦公室安裝空調,共需要二十臺,大約需要六萬元的樣子。三是辦公室要當好家,理好財,給領導當好參謀助手,不光談花錢,還要談如何增收節支。我們拿出了一個創收獎勵辦法,還拿出了一系列的制度,在節支上做文章……」哈小全講了許多,但最主要的,他心裡明白,單治心裡也一定跟明鏡兒似的。裝修會議室的活兒,我就包給單局長安徽老家的裝修隊,這個裝修隊是單局長的侄子乾的,當時自己在一線科室的時候,老單還請我幫他家鄉的侄子攬活呢,這回肥水可不能流外人田。空調,就從白晶弟弟的空調專賣店進貨。我既拍了這兩口子的馬屁,又給大夥兒辦了好事,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單治又點上一支菸。「黃隱和小全,新官上任三把火,動了腦子,而且善於圍繞中心和大局考慮問題,這是幹部進步的重要標誌。我們班子支援你們,放手讓你們去幹,你們也要放開膽子去闖,不要怕出問題,出了問題我兜著,當然不能出原則問題。人只要幹事就可能犯錯誤,犯錯誤並不可怕,從中吸取教訓,你也許會變得更聰明。我倒覺得,最可怕的是不幹事,連錯誤都沒的犯。」他說到這裡戛然而止,還不經意地用打火機敲了一下桌子,剛才還一臉的熱情洋溢,現在突然晴轉多雲了。哈小全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冷薇,冷薇的嘴角擠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大家都悄無聲息了,哈小全感覺屋裡的空氣都要凝固了。

「冷局長看看還有什麼意見?」單治臉色緩和了一下。

「沒有,沒有。挺好,挺好。」

「散會。」

哈小全覺得這一回合,他和黃隱打了個平手。可是,單和冷呢,他們的積怨將會越來越深。一切都是表面的平靜。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我已經被裹挾進了漩渦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呀。這時的哈小全也只有提高警惕地往前走了。

5

快要過春節了,上面開了各單位一把手會議。要清廉過「春節」,不準發錢、發物,更不準給領導送禮。這是每年年底上面都會強調的內容。但是,據單治摸來的情況,各單位都在發、都在送。單治在局長碰頭會上說,我們決不挑頭,但我們不隨大溜也不行。領導上面叫得兇,那只是做樣子,這誰都明白,你要是真不送,將來就真沒位置。領導要送,方方面面的關係也要送,不送就卡你。另外,大家辛辛苦苦一年了,也不能白忙活,無論如何也得發點錢,辦點年貨,不然大夥回去沒法和老婆交待,夫人們會罵我單治不懂人情世故。副局長冷薇卻不同意給領導送禮,說這是公開行賄,應當抵制這種不正之風。我只同意給大夥發錢發物。我有點頭痛,我得回去休息。說完揚長而去。

哈小全和黃隱不知所措,單治鐵青著臉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假正經!不管她,我們繼續研究。四套班子的主要領導,我們的分管領導,市局的幾位領導和有關處室的頭……我們還不能忘了組織部、財政局、稅務局、人事局。我們的子弟上學,也沒少麻煩人家教育局。有線電視臺等新聞媒體。還有什麼單位,我沒想到的,你們替我想一下。這得需要小全變錢去,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哈小全沉吟了一下,說「我看,不行給光明副食商場打過幾萬去。老秋那個人,咱大家都打過交道,這些年沒少支援咱的工作,在他那兒放心。這樣,既能給大夥辦年貨,又能提出錢來發獎金、送禮。能不能多打點錢,讓他給咱開一張票據下賬。將來招待費或者不好報的費用都可以走那兒。」光明副食就在單治家門口,哈小全提這個建議有自己的心思,將來可以給單治家不花錢吃菜、吃肉提供一定方便,而且到年關,給單治送禮,也可以不掏自己的腰包,大大方方地送。

「我看可以。小全你就去辦,先打過五萬去。黃隱,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覺得很好呀。」黃隱笑著看了看哈小全。

事實上,他陪著單治和黃隱拜了一圈,沒有一個領導拒絕,他們都笑納了。晚上,哈小全一個人從光明副食商場弄了一箱茅臺給單治送去,老單也笑納了。老單一笑納,哈小全自認為又給自己邁上副處級臺階奠定了堅實基礎。

忙完了這一切,哈小全又向單治提出召開全域性的總結表彰大會,目的是鼓舞士氣,以厲再戰。在局長辦公會上,哈小全拿出了一個詳細的方案:總結過去一年的工作,表彰先進,典型發言,提出新的一年工作設想,各科所長向局領導遞交新的一年工作目標責任狀,邀請市區領導參加,全域性聯歡。

6

哈小全率領辦公室一班人忙得不亦樂乎。開會那天,市區領導來了不少。哈小全特意請黃隱在主席臺就座,黃隱也不推辭,大模大樣地坐在主席臺上,儼然就是名副其實的副局長,架子端得十足。會議開得氣氛熱烈,市區領導做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哈小全安排得細緻入微,滴水不漏,讓會議開得順順當當,沒有出現任何紕漏。

單治私下裡對哈小全說,行,我沒有選錯人。哈小全暗自得意,卻不露聲色,只說了句,這不是都是局長宏觀調控得好嗎。

開完了會,晚上,哈小全安排大家就餐,單治、冷薇、黃隱在雅間陪市區領導,哈小全和大家在大廳。哈小全私下裡告訴幾個哥兒們,等市區領導吃完走了,你們好好照顧一下黃局,記住了,一定要稱呼黃局,哥幾個會心地笑了。等領導們走了,那哥兒幾個向黃隱輪番轟炸,黃局、黃局之聲不絕於耳,黃隱自恃有量,再加上這麼多人稱呼黃局便有點忘乎所以,頻頻乾杯,終於支援不住,舌頭漸短,哈小全見火候已到,便出面勸哥兒幾個,別再讓黃局喝了,一會兒喝多了不好。哈小全知道,喝多的人最怕人家說他喝多了。果然,黃隱倏地站起來,誰喝多了?小全,來,咱倆乾一杯。他從旁邊人手裡奪過酒瓶子,給自己和哈小全分別倒了半杯,端起來,一仰脖子全進了肚,哈小全並不端酒,伸出大拇指,黃局真是海量,然後端起杯來,也一仰脖子進了肚。黃隱坐下,便沒了話。哈小全說,黃局,咱該聯歡了。黃隱說,你……你……看著安排。哈小全心裡話,喝到這樣還沒忘了端架子。他向哥兒幾個使眼色,大家紛紛撤了。聯歡會的第一個節目,請單治和白晶合唱《心雨》。兩個人都喝了酒,發揮得淋漓盡致,還不時地脈脈含情互對眼神。坐在哈小全身邊的冷薇嘟囔了一句:「不知廉恥。」黃隱晃晃悠悠地邀請姐姐們跳舞,看他喝得那個樣,誰都不願和他跳,他愣拉起了一位姐姐,跳舞的動作十分過火,且踩不上點。人們給單白二人報以雷鳴般的掌聲。下一曲本來是別人的歌,黃隱從這人手中搶過話筒,狼嗥一般唱起來,大夥都堵上了耳朵。冷薇又說:「真是丟人。」哈小全吐出一口煙無聲地笑了。黃隱在群眾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了,這就是哈小全要達到的效果。

晚上九點多鐘,大家陸續散了,哈小全和幾個人最後出來,黃隱仍然有些打晃。哈小全急忙湊過去,「打個的走吧。」黃隱說:「你……你小子,我……我沒有喝……喝多。」哈小全不容分說,就要給黃隱搬車,黃隱推開了哈小全:「謝謝,沒……沒事,再……再說,我又不……不遠。」黃隱騎上車一路歪歪斜斜地走了,哈小全見狀,真怕他出點兒事,便在後邊暗暗地跟著。大約走了十分鐘的路,哈小全看見黃隱猛地一拐彎上了邊道,並在一家叫迷你洗頭房的店門前停了下來,晃悠著推門走了進去。哈小全放下車,到門前往裡張望了一下,見黃隱拉著一個女人進了小黑屋。哈小全一下興奮起來,黃隱,你那天存心害我,今天,我要報那一箭之仇了。他迅速騎上車,遠遠地離開了這家洗頭房。他找到一家有公用電話的店,這家店關著門,電話放在外面的小桌上,正好方便打這類不可告人的電話。他戴上墨鏡,打114查詢了附近派出所的電話號碼。他壓低了聲音,「喂,派出所嗎?迷你洗頭房有人在嫖娼,你們趕快來。」對方問了具體地址,「好吧,我們馬上就去。你需要登記嗎?」「不需要。」哈小全放下電話,急忙向主人交了電話費,逃也似的往家飛奔而去。

哈小全回到家,見小玉和兒子都睡下了,便去洗漱。他想象著,黃隱正在進入狀態,警察突然闖進來,開亮了燈,他們的醜態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黃隱一定嚇得面如土色。警察命令,穿上衣服!你是哪個單位的?黃隱肯定全部交待。然後罰款,通知單位,摘他的鳥食罐。他輕輕地爬上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看看熟睡的小玉,覺得今天的她格外可人,他開始撫摸她,撩撥她。小玉醒了,一下抱住他,「回來這麼晚,看你興奮的,遇上什麼高興事啦?」哈小全不言語,只是加緊動作。他在小玉身上,著實賣了把力氣……第二天,黃隱被勞教,哈小全搬進了副局長室,他撫摸著光滑的桌面,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快起床買早點去,你摸我臉幹什麼?做什麼美夢啦,都樂出聲來啦?」哈小全聽小玉叫他,一下睜開眼,見是做夢,便有些掃興,但仍笑意未消。

哈小全送兒子到了小學校門口,囑咐兒子多喝水,兒子說了聲,「爸爸再見」,便邁著非常自信的步伐轉身進了校門。哈小全想,這小子特別像我,知道努力上進,學習一直讓人放心,上學以來一直是班委,如今是中隊長,同學有時來電話,還不時端個官架子呢。哈小全想著,啞然失笑。

車輛開始多起來,空氣中瀰漫的汽車尾氣令哈小全皺緊了眉頭。他望了望豪華小轎車的「大人」們,不禁感嘆道:有權人,有錢人,刮盡了民脂民膏,出有小車,入有豪宅,養尊處優,頤指氣使,腦滿腸肥,暗裡三妻四妾,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我們這些小人物天天疲於奔命,上有老,下有小,在單位裡看著頭兒的眼色行事,同事之間勾心鬥角,小人物的日子真是太艱難了。這是個有權人、有錢人的世界,只有拼著性命往上奔,往上擠。我這輩子假如不行,我一定要讓我的兒子做人上人,讓他出人頭地。哈小全腳下禁不住加了勁兒,腳踏車猛地增加了速度。黃隱,他怎麼樣啦?他真要是被警察抓起來,他的妻子、兒子怎麼辦,我的良心會一輩子不安。想來,自己也是一時意氣用事,要競爭就從工作上競爭,比真本事,何苦如此?他的心情一下了沉重起來。

哈小全一上四樓,就看見黃隱在樓道正彎著腰很用力地擦地,他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馬上在臉上浮上一層友好和關心狀,走到黃隱跟前。「黃局,昨天喝得是不是有點猛了?」

黃隱直起腰,抬頭看了一眼哈小全。「哥兒們,昨天我是真喝多了。回家半道上,我一想得醒醒酒,要不回去也得讓你嫂子數落,就進了迷你髮廊。我想做做保健,讓人渾身捏捏舒服一下,敢情,這年頭一說做保健就是幹那事,嚇得我趕緊跑出來了。」說完黃隱哈哈大笑,哈小全也跟著笑,心想,這小子還算有定力。

7

哈小全工作上向來雷厲風行,他請單治家鄉的侄子裝修了會議室;政務公開工作也迅速落實到位,而且是他親手設計,由廣告公司製作。他看著牆上的人員照片、辦事制度,再看看新裝修的會議室,整個局裡的面貌煥然一新,心裡甚是滋潤,並有種成就感。建立的考核和激勵機制,得到了局裡上上下下的肯定,幾個月來,全域性收入大增,比去年同期提高了30個百分點。

黃隱那廝幹得也不賴,工作有思路,會出點子,他經常沉在科室裡,還時常帶著分管科、所長們到兄弟區走訪,學習先進經驗。他們竟然開闢了多年不敢深入的領域,得到市局和單治的充分肯定。

不知單治使了什麼招,把冷薇也調動起來了。哈小全猜想,單治一定是向冷薇許諾了什麼。哈小全確實在一些場合聽到單治向冷薇示好的話,比如喝酒或開班子會時,當然有冷薇在場。

單治說:「年輕時,沒覺著累過,現在一過了五十,真是大不如從前了,有點力不從心了。世界是你們年輕人的,我沒有幾年幹頭了。冷局,我說句心裡話,我不是封官許願,我曾經跟組織部門談過,冷局長年輕有為,能儘早讓她接班就儘早接班,這是自然規律,長江後浪推前浪嘛,我們老的不下去怎麼給年輕人騰出位置?到時候,我幹二線,在一旁幫你一把。」

冷薇臉上有了血色,且真誠地笑了。「瞧您說的,您可是年富力強的一把手,這個局也只有您能駕馭局面。我水平低,且得跟您學真本事呢。」

冷薇的一席話顯然說得單治心花怒放,單治哈哈大笑著:「地球離了誰都能轉,現在就得把年輕人推上來及早鍛鍊。」他轉而又指著黃隱和哈小全說:「冷局上來了,你們都有希望。當然,這是組織部門的事,我們不能太多地關心這些東西,我老單也只能向他們提建議,施加我的影響,但我說了不算。我們應當關心什麼?我們應當時刻關心自己為黨和群眾做了什麼,而不是別的什麼。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我們要幹出政績,讓組織部門認可,讓群眾認可。」單治是團政委出身,善於做思想政治工作,他的一番話說進了大家的心坎兒裡,在座的人也彷彿看到了自己美好的前程。

冷薇這一段時間工作格外賣力。為了搞好市區域性署的法律頒佈週年紀念活動,她主持起草了活動安排,以區政府名義發文,組織發動各單位舉辦了一條街宣傳活動,請來了秧歌隊烘托氛圍,請小學生披紅掛綠散發宣傳提綱,並請市區領導來視察,搞得好不熱鬧。經過對各單位層層選拔,還舉辦了大型有獎知識競賽,請電視臺的節目主持人主持,提升了活動的檔次。又請有線電視臺給整個宣傳活動拍了專題片,報紙出了宣傳專版。還組織一家大型商場舉辦了專門的文藝晚會,寓教於樂。冷薇基本是在幕後,她把單治推到前頭,讓單治出盡了風頭,實實在在地為單治助了把勁。整個活動,搞得豐富多彩,得到了市局領導的充分肯定,並在全市拿了個大獎回來,區領導還做了專門批示,在全區通報表揚。

單治見自己的下屬個個賣力,人人爭先,十分高興,他請冷薇、黃隱、哈小全以及幾個正科喝酒,每人還賞了一千元的紅包。

沒過多久,市局通知各區縣局,國家給了我市兩個全國先進集體和兩個全國先進個人名額,請各單位報名參評。局務會上,冷薇提出,不參加先進集體評選,只參加先進個人的評選,並且提出:咱局在全市有競爭力的人物,只有單治局長。哈小全想,單治這個人真有手腕,他竟然讓冷薇這樣的人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單治開始還推辭,黃隱和哈小全都同意冷薇的意見,單治只好順水推舟。冷薇見說通了單治,又說:下一步關鍵是事蹟材料,在會上比就比誰的材料精彩。我認識一名報告文學作家,讓這個人起草先進材料,肯定在全市具有競爭力。

冷薇果真請來了這名作家。作家分頭採訪了單治本人和一部分科所長和幹部,又閱讀了大量材料,很快寫出了一篇東西。冷薇在局務會上唸了一遍,大家都說好。單治請作家喝了酒,還給了個沉甸甸的紅包。果然,這篇東西在評選會上起到了重要作用,全票通過,單治當選了系統內的全國先進。單治參加了全國表彰大會,受到了國家領導人的接見。冷薇組織了部分人到車站迎接,她特意安排白晶向單治獻鮮花,搞得十分隆重,並安排了酒宴。單治心花怒放,和冷薇幹了整整一大杯。「哥哥我有千言萬語,都在酒裡了。」此刻,哈小全感覺著,領導班子空前團結,上上下下,心齊氣順,整個單位呈現出了蒸蒸日上的局面。

就在第二天,方解放副局長終於油盡燈枯了。全域性人還沒有從單治所帶來的喜悅中清醒過來,又進入了方解放帶來的巨大悲痛之中。方解放的夫人和十五歲的女兒哭得死去活來。又該哈小全上陣了,他建議成立了局治喪委員會,並向有關部門和兄弟區、縣、局發出了訃告,安排在第三天舉行遺體告別儀式。那天,市局和區裡的有關領導親自來向方解放的遺體告別,各區縣局的領導也來了,加上全域性幹部,整個遺體告別儀式搞得比較隆重。在向遺體三鞠躬的時候,哈小全向站在單治一邊的黃隱偷覷了一眼,老方一死,這小子該樂了。但他想起單治說過的話,便立刻恢復了自信。走著瞧吧,哥兒們,別高興得太早了。

老方的死對單位沒有什麼大的影響,單治已經顯示了他駕馭局面的能力,他的威信也空前的高。人們在背後都向他挑大拇指,說老單這個人就是有水平,整個單位要名有名,要實惠有實惠,在市裡、區裡也要位置有位置,讓人服氣。有一個年齡稍大的科長,已過了提拔的年齡,竟然當著哈小全的面公然說,單局,我看,這個局您一個人領導足夠了,還提什麼副局長呀?提上來,不見得跟您一心,有可能還成了您的反對派。老單城府極深,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等那個科長走了,哈小全說:「真是小人之心,他自己恰恰就是這樣的人。」單治聽了哈小全的話,同樣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以後發生的事,才讓哈小全徹底明白了,薑還是老的辣。這位老科長自己升遷無望,但他被強烈的嫉妒心驅使,早已揣摩透了單治這個人。他的一番別有用心的話肯定契合了單治的心理,因此,在單治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根毒草,這根毒草既害了別人,也害了單治自己。但哈小全當時決不會明白這一點。

他仍然忙著和黃隱競爭。黃隱下去幾天沒露面了,他帶著科長們深入基層為企業辦實事、解難題,並開展調查研究,起草調研報告,為區域經濟發展獻計獻策。他還為企業辦培訓班,邀請了大學教授、成功企業家講經營之道,聽說,大受企業歡迎。

哈小全便有些沉不住氣。天馬上就要熱了,他抓緊把安裝空調的事落實了。由於是從白晶的弟弟處進貨,單治很痛快地批了支票。白晶到哈小全辦公室道謝,眼角眉梢都是笑,對哈小全嗲聲嗲氣地說:「哈主任,哪天,讓我弟弟好好請請你,你可一定賞光啊。」

哈小全聞到一股刺鼻的香味,他看見白晶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顯出了她豐滿的胸脯、細細的腰肢、修長而美麗的雙腿。她皮膚白皙,一對黑亮的眸子流露出無限的柔情,假如沒有單治,自己也許會醉心於這個女人的。可是,太刻薄了,她從來看不起我,今天還好,她沒有叫我哈小狗。只能理性地對待這個女人。「妹子,這算不了什麼,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再說,你要謝就得謝單局長,單局長不為大夥辦好事,這機會怎麼會輪到你弟弟?噢,對了,我還想向單局長建議,給各科室裝飲水機,看看你弟弟能不能辦?」

「能辦,能辦,沒有他不能辦的。回頭我跟他說。」

「讓他先到市場摸摸行情,等跟局長彙報時,咱心裡有個底。」

「哈主任想得就是細,一定按主任吩咐的辦。謝謝啦。」她扭動著美麗的腰身出了辦公室,不知碰見了誰,沒說幾句話,她便咯咯地笑起來,那笑聲在哈小全聽來,格外的刺耳。

8

組織部的一名副部長來了,他直接進了單治的局長室。單治叫哈小全給部長沏茶,並給他們做了介紹。

單治說:「這是組織部的劉部長。這是我們年輕有為的哈小全哈主任,表現一直很出色,是後備幹部之一。」副部長微笑著看著哈小全。

「部長請喝茶。」

「謝謝你!」

哈小全感覺副部長的態度很親切,他從局長室出來,心裡美滋滋的。他把活兒攤在桌子上,無心幹事,一顆心被局長室牽著。他一會兒上趟廁所,沒有尿也在便池邊上站一會兒;一會出去倒一次菸灰缸,即使菸灰缸裡只有一兩個菸頭。他每次都能碰見黃隱。這小子今天也有點反常,沒有下科室。他比猴還精,肯定知道組織部來人了,也在觀察局長室的動靜呢。

副部長終於走了。單治進了哈小全的屋子:「小全,通知下午召開全體幹部會,誰也不準請假。下午組織部來人,推薦一名副局長。一定要通知到位,這可關係到你們的前途啊。」

哈小全忙不迭地給各科、所打電話。

下午,全體幹部到齊了。組織部來了一位科長,給每個人發了一張推薦表,推薦表還要求填寫推薦理由。這位科長要求大家填表後必須交給他。單治沒有更多的話:「下面按照組織部的要求,我們要推薦一名副局長,請在以下四人中推薦:局長助理黃隱,辦公室主任哈小全,一科科長王玉起,三科科長鄔娟。可以回自己科室填寫,半小時後交給組織部的同志。」大家亂鬨鬨地起身回了各自的科室,哈小全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不假思索地就在推薦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填自己有什麼不好?我才不怕組織部的人看見,毛遂自薦嘛。難道我們社會主義的組織部門還不如封建社會的官僚?

哈小全交完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心裡七上八下的。有過密的哥兒們,向他打手勢,表明他們投了哈小全一票,哈小全抬抬手以示謝意。

哈小全茶飯不香,在焦急不安中等了十多天。

這一天,單治終於帶回了確切訊息,幾個人得票,誰都沒過半數。提拔副局長的事就這樣被暫時擱置起來。單治召集黃隱、哈小全幾個人進行了集體談話:「請同志們放心,我已經和組織部談了,不要從外面給我們派副局長,我們的同志要繼續接受考驗,過一段時間再進行推薦。我相信我們的同志都是好同志,你們一定要繼續努力,要經受住組織的考驗嘛,決不能因此影響情緒,影響工作。通過這次推薦,我們應當反思一下,群眾為什麼不認可我們?我們能說群眾錯了嗎?群眾是真正的英雄。我們應當多從自身找問題,多找找自身的不足,然後,徹底改正那些不足,把心思仍然放在工作上。要比從前更加努力,更加謙虛、謹慎,要拿出實實在在的政績來,向組織部門、向群眾交一份滿意的答卷,相信群眾會認可我們的。」

哈小全感覺單治的話,語重心長,他頻頻點頭,並暗下決心,一定要幹出個樣子來,讓大家服氣。

9

晚上快下班的時候,黃隱來找哈小全。

「晚上有事嗎?沒事咱哥倆喝酒去,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