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內參出籠

久經政治風浪的他,自己總結出了一條經驗,就是以靜制動,對方不動,自己絕對不動,對方動了,自己再看情況兵來將擋,水來土囤。

娘娘廟前來了一個僧人,高高的像竹竿一樣的身子上掛著一襲灰色的僧衣,帶著一幅白邊白框的近視眼鏡,見了正在廟前侍弄秋菜的張無代高宣佛號:「阿彌陀佛,貧僧從五臺山金華寺化緣來到此地,想在貴處掛單幾日,請施主行個方便。」張無代告訴他說,自己也不是僧人,這裡是娘娘廟,怎麼能住得和尚。高個子僧人道:「阿彌陀佛,施主豈不知萬教同宗,萬流歸一。和尚向善,尼姑慈悲,同為普度眾生,何分男女。再則,色既是空,空既是色,本僧長住菩提樹下,心臺鏡明,塵埃不染。」張無代也正處在心情沮喪期,張三木到遠處放羊,多日不來,沒人指點迷津,寂寞、迷茫之極。看到來人雖然年輕,但言語之間談吐不俗,似是佛法高深之人,便說道:「我這廟裡可是吃住都不行,你可要受委屈了啊。」高個子僧人道:「阿彌陀佛,施主此言差矣,出家人四海為家,天當被,地當床,佛祖賜天下萬物於眾生,何來愁苦。再說,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說著,蹲下身子幫張無代收拾起菜園來。看到張無代把一大棵野草花拔出狠狠扔到了菜畦外邊,高個子僧人趕緊拾回來說:「罪過,罪過。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此花為多年生草本植物,洪水來了說不定能擋住一個浪頭,保住一塊堤土呢。」隨後用小鐵楸挖了一個坑,栽種到了堤岸上。張無代看著他的虔誠舉動,深為自己行好不夠而慚愧。

當晚,二人住在了一起。由於就一張床,張無代拿了幾個從大堤上撿的草袋打了個地鋪,讓僧人睡自己的床,僧人再三表示感謝後,從隨身帶的包袱裡拿出了一隻燒雞和幾截火腿腸,開了一瓶北京牛欄山二鍋頭。張無代奇怪地問,你們出家人還喝酒吃肉啊。僧人笑嘻嘻地說,施主豈不聞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啊。張無代想了想自己看過的《少林寺》電影裡好像有這個詞,就炒了個洋白菜和一個雞蛋,用大黑碗端了上來。半瓶酒下去之後,僧人看著臉色微紅的張無代開了腔:「佛說,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啊,心不動,人不可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苦。我看施主是清貧之人,幼年受磨難不少,但也不是平常之身,雖不是人中之龍,但看面相和體型上也是龍之雛形,雖不能耕雲播雨,但在驚濤駭浪中也是如履平地。」

張無代停止了喝酒,看看自己穿戴整齊的衣服,不由得對這個五臺山來的年輕僧人產生了幾分佩服。

僧人勸了他一口酒,繼續說道:「阿彌陀佛,佛祖慧眼識天下眾生,佛法高深。弟子不才,也曾在晨鐘暮鼓中就青燈,研黃卷,研習《五種般若》、《華嚴五週因果》,對人的前生後世也能看出一二。施主一生與水為伴,在水裡討生活,繼承先祖稟賦,只是近年來越加不易也。」

張無代連忙點頭稱是,舉酒敬大師。

僧人端起酒碗,略抿一口說:「施主請。弟子出道之後,雲遊四海,在江西龍虎山掛單時曾拜一善看手相的隱居之高人為師,可否借龍爪一觀。」張無代雙手伸出,僧人笑說:「男左女右,一隻足矣。」

他拿出一個小手電,換了一副眼鏡,在張無代平攤的手上認真地看著說:「人為萬物之靈,手為百巧之能。胸中玄機,掌上千秋,皆瞭然於三大紋路之上。一為姻緣,二為財富,三為健康。先說第一大紋,施主雖為龍之下,實為花斑蛇是也。早年曾有婚姻,後來命犯桃花劫,與多名孤單寂寥女子交媾,以致受到上天懲戒,至今孤身一人。」

張無代停止了喝酒吃菜,規規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聽講,心裡想著和尼姑們的事,羞愧之色漸露。

「遭受那次劫運之後,施主痛改前非,一心向善,清心寡慾,遠奢侈,近勤儉,佈施四方,重塑娘娘金身。惡有惡報,善有善報,於是,財富紋路大盛,平闊開口,招財進寶大路開啟,只待洪波湧動,天門開啟,地寶自出,施主自可一生衣食無憂,後半生享盡榮華富貴。」

張無代站了起來,垂首不語細聽。

「可惜啊,可惜,世風不古,世道詭秘,天行道人不行道,又有小人作祟,施主財路被堵,發財之機遇如南柯一夢,被清風吹去。至於健康一事,施主從小打熬的好身板,大概可活八旬以上。阿彌陀佛,洩露天機,罪過,罪過。對與不對,施主可捫心自問,也可以向佛祖訴說。」僧人說完,盤腿坐於床上,雙手合十,閉目養神,嘴裡唸叨著經文,不再說話。

張無代撲通跪在了僧人面前,連磕了三個響頭,連連說著:「我有罪,我有罪,請菩薩慈悲。」隨後把自己的一生訴說出來,在說到洪水來臨的那天午夜到水中尋寶,只撿到了一塊鐵皮時,僧人睜開了細長的眼睛,射出雪亮逼人的寒光,大聲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鐵者,可做兵器也,大凶啊。此地為娘娘廟堂,不可見一絲鐵腥之氣,否則,禍患不遠亦。」

張無代趕緊請僧人離座,拿出了那塊墊在褥子底下的鐵板,高高舉起,就要出門往河水裡扔。僧人看著上面用紅漆噴的「深水炸藥」四個字,急忙攔住了他說:「施主大可不必,娘娘廟內雖然不能見鐵器,但我寺守護佛祖的四大金剛手中的金戈正需更新。我佛慈悲,施主可獻於我寺,也算是鑄劍為犁,添一份功德,保未來平安。」張無代連連稱是。

第二天,僧人把那塊鐵板用灰色包袱小心翼翼包好,給了張無代300元錢,說此地的娘娘是南海觀世音的大弟子幻化而成,喜水,喜竹。讓他想法買一湘妃竹榻,再在廟前栽種幾叢竹子,早晚素食上供,晨昏禱告,便可時來運轉,後半生平平安安,還有可能梅開二度,娶妻生子,延續張家香火,告別不忠不孝之惡名。並再三告誡他,今日之事,也屬天機,不可與任何人外傳。隨之告別,長腿撩開,僧衣飄飄,在張無代眼裡,一副仙風道骨模樣,順著綠樹掩映的長堤飄逸而去,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年輕的僧人下了大堤,來到了早就停在公路上的一輛奧迪轎車前,開啟後備廂,把鐵板放了進去,鎖好。然後鑽進車裡,摘下僧帽,扒掉僧衣,換上了正常裝束,指揮司機向海濱城市東島急馳而去。

就在李一道在娘娘廟裡裝神弄鬼的時候,杭維萍也以中央某部委巡視員的身份走訪了水雲寨水庫管理處和省水利廳,特別請那個姓向的老總工程師吃了頓飯,還調閱了氣象部門的資料,隨即給李一道發了「ok」的簡訊。

嘉禾縣委書記鍾靈笑模悠悠的在大堤上轉悠著。

水已經退下去了,剩下的在離大堤不遠的地方如一匹白練在下午的陽光下漂浮著,微風輕拂,空氣裡充滿了溼潤的氣息。老柳樹上留下了洪水曾經舔舐過的水印,岸上那曾經擋住了惡風濁浪的一排排木樁大部分已被當地村裡的老百姓偷走搭了豬欄牛舍,裝有泥土的草袋散落成了一片,原來金黃色的稻草開始發黑、發黴,裂口處長出了青青嫩綠不知名的野草,有的還開出了淡黃色的小花。鍾靈蹲下笨重的身子,拔下了兩棵,放在鼻子底下聞著,嘴裡吟誦出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一句詩:「戰地黃花分外香」。

這幾天他的心情好得可以說是一塌糊塗。總覺得有一團東來的紫氣籠罩著他,心裡一股股甜水滋滋往外冒。土龍河一帶的老百姓有一句俗話,叫人倒霉了喝口涼水也塞牙,兔子走時氣城牆擋不住。鍾靈覺得自己是時氣最旺的日子來了。首先是在樓宇的推薦下,省報來記者對他進行了專題採訪,在版面顯著位置發表了長篇通訊「抗洪中身先士卒的縣委書記——鍾靈」,還配發了他在大堤上扛草袋的照片。這得感謝縣委辦公室那個平時愛搬弄照相機的姓吳的小秘書,回頭看看他的檔案,看是不是能到宣傳部當個副部長。省裡管幹部的趙常委看了報道主動給他來了電話,隔著電話線在那頭呵呵笑了兩聲說,鍾靈同志啊,幹得不錯啊,這樣我就更好說話了啊。話雖然不多,但也預示著一條金光閃閃的仕途大路在他面前已經鋪就展開。隨著省政府辦公廳來了電話,嘉禾縣已被定為抗洪先進集體,他已經成了抗洪模範人選,並要在大會上作典型發言,省委主要領導要親自給他配發綬帶,發獎狀握手合影留念。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全省的縣委書記有近200名,省委一把手能記住能叫上名字來的有幾個啊。為什麼領導身邊的人提拔得快呢,就是因為熟悉啊!這麼一鬧,自己也就進入了領導的視野了,以後也可以找理由直接去找他了,說不定從此大器晚成呢。先升個副廳級,以後說不定能弄個正廳或者副省呢。對了,得朝著那個方面努力。共產黨的幹部裡面真正的貴族是副省級,首先是不用買房,即使退休了,司機、保姆、秘書也一直跟到老,醫療等其他福利待遇伴隨一生。

「於大頭啊,於大頭,儘管你年齡小1歲,腦袋比我大,看來裡面的腦細胞並不比我多啊。」他心裡得意地念叨著,看了一眼那退下去的河水說:「誰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看是水能使人升官,也能讓人丟官。運用之妙,全在存乎一心啊。」

他這幾天的心情格外好,看著嘉禾的一草一木分外親,身輕體健,精神抖擻,每天晚上都要和自己的如夫人顛鸞倒鳳。女人對他說,怪不得人們都說權力使人年輕啊,我看你比吃了進口的偉哥還棒。男人在這時候都喜歡誇獎,於是更加用力。他雖然讀了四年大學,但從小在農村長大,那點房中秘事都是在半大小子時聽新婚房,在莊稼地裡聽結了婚的浪嫂子和流氓光棍漢們胡扯時得來的,所以在床上總要說著那樣的話才覺得過癮。而從小生長在老教師家庭的女師大畢業生總是羞怯不願說,總鄙夷他說盡管讀了大學,儘管當了七品官,骨頭裡還是農民。為這事,二人也短不了吵個嘴,一度還影響了感情。眼看著這個骨頭裡還是農民的傢伙就要進入了六品官的地位,並且還有可能再往上走,她心裡就有些恐慌了,因為她就是鍾靈從鄉黨委書記當了縣長之後拋棄了在農村的原配娶進門的。於是趕緊找到了原來在棉紡廠當工人,後來被鍾靈調到賓館作了經理的孃家嫂子取經。俗話說「色鋼廠,浪棉紡」,意思是說鋼廠清一色的漢子,平時在車間看見個女人,眼睛都像蚊子一樣,不把對方的皮膚盯出血來不罷休。棉紡全是老孃們,每人看幾十臺機子,為了上廁所省時間或為其他,上班時裙式工作服裡連底褲都不穿,嚇得那些到那裡趴到地上修機器的保全工提心吊膽的。這幾年賓館更是藏汙納垢,含春賣笑的地方。這個年過四十,丰韻不減、豐乳肥臀有棉紡經歷的基礎,又在賓館歷練過的女人悄悄地對妹子說,男人就是那麼回事,就那點邪勁,你越誇他,越說得浪,他就越能叫你做神仙。再說兩口子在自己的床上,脫得光光的,反正什麼都給他了,還在乎那幾句浪話啊。你也老大不小了,還在乎那個啊。我們這裡那些南方來的小姐,不脫衣服,光那話、那笑就能讓那幫傻老爺們自己就硬硬的,自動地把那股子壞水流出來。我說老妹子,他又要升官了,你可要抓住他啊,要是有個長短,咱們一家可就完了。說完,還連示範帶動作,秘密地教了她幾招。姑嫂二人嘻嘻哈哈的抱在了一起。

晚上,女師大畢業生依計而行,讓鍾靈感到很是暢快。完事後,他竟然想起了往事,第二天良心發現派秘書給早就拋棄了的鄉下老婆送去了1000元錢,給前老丈人送去了家裡存的吃不了的補養品。

原來做了床上事的鐘靈一天精神不振,但現在卻神清氣爽。黃昏下了班後他也到縣委大門口溜達溜達,和在一棵老槐樹下閒坐的人們笑眯眯地聊聊天,還順便給有關部門的人打了個電話,解決了看門人孫老頭中專畢業兒子的工作問題,感動得這個平時見了他都不敢說話的老人只想給他跪下,背後逢人就講說他是鍾青天。他聽了以後更加高興,索性到信訪辦親自接待了幾批群眾,親自批示解決了兩個多年糾纏的問題,還嚴厲批評了幾個不作為的縣領導和幾個鄉局級幹部。大家看他是廣播裡有聲,電視裡有影,報紙上有名,領導心裡欣賞,處於上升態勢的人物,誰都不敢惹,都悄悄地各盡所能,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以圖在他心目中有個好印象,以圖自己以後抱住這棵大樹好升遷,或者遇到溝溝坎坎時,到更高層次的機關求他辦個事容易。一時間,嘉禾縣的政治似乎清明瞭許多。精通官場升遷之道的人看得出,表面上看是鍾靈書記心情好的緣故,實際上他是在為下一步的升遷,為即將到來的民意測驗和投票作準備。

在鍾靈再一次無限留戀地撫摸著岸邊一棵楊柳上水印的時候,秘書在夕陽中舉著手機向他跑來說,中新社的一名記者和中央某部委的兩個同志找他,已在賓館等候。

他們找我有什麼事呢?大概是要把我樹為全國典型吧。那樣的話,說不定我就和中央領導掛上鉤了啊。鍾靈坐在車裡樂滋滋的想著,催促司機快開,並讓秘書通知辦公室主任與宣傳部長、水利局長一起到賓館前廳等候。

當他率眾與杭維萍、李一道見面,二人拿出了自己的證件讓他過目後,杭維萍面色沉靜如水,李一道肅若冰霜。杭維萍嚴肅而又不失和藹地說:「鍾書記,你看我們是不是單獨談一談。」

「好,好。」他一揮手,其他人退了出去。從一進門讓他看證件的那一刻起,鍾靈就覺得氣氛不對。一般來說,凡是來給你歌功頌德的記者,一見面準像麥黃六月天,拼著命地和你套近乎,稱兄道弟。你介紹完情況後,他在那裡思索、策劃、拔高,連忽悠帶吹捧,讓你像在五彩祥雲裡飄飄然,而後要你一筆贊助費或得到別的一點什麼好處,雙方皆大歡喜。而這兩位,根本沒有那個徵兆,倒像瞭解什麼事件的調查組。久經政治風浪的他自己總結出了一條經驗,就是以靜制動。對方不動,自己絕對不動,對方動了,自己再看情況兵來將擋,水來土囤。他又恢復了笑模悠悠的姿態,坐在沙發上看著來者。

李一道兩隻細長的眼睛睜開,射出雪亮的要殺人的目光看了他半天,拿出兩張紙說:「這是我們準備送中央領導參考閱示的內參,請你過目。」

鍾靈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肌肉不經意地抖動了一下,隨即鎮定下來,認真閱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