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情止於理

我不能那麼自私,自私地一個人擁有一個世界,我應該選擇默默地關注,這才是我該有的位置。只要他好好的!

嘉穀縣委書記於茂盛怏怏不樂地從樓宇在賓館的住處出來,邊走邊搖頭,邊聞著胸前口袋裡的寶貝發出的陣陣香氣邊嘟囔:「這個老頭,真是個死犟勁,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真是個傻蛋,連這麼好的寶貝都不要。」

兜裡寶貝是韻致給他的。

柳楓被雙規後她六神無主,她從在縣委辦公室工作的一個要好的女同學那裡知道,柳楓被雙規的原因之一是和她有關。都怪自己,人前表現得太大膽了。想到慰問演出時與他的合唱,這不是把他往火裡推嗎?戀著他,害了他呀。韻致心裡暗暗企求,如果柳楓這次能夠平安無事,那麼她以後都不再見他!這麼想的時候,胸口猛地抽痛起來。

其實,人的心靈裡有許多不同的空間,就像大城市裡那不同的樓層:一樓,是店面的朋友,通常幾句固定的話就夠了,例如,你好嗎?吃飯了嗎?去哪裡?使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平穩、安定、滿足;二樓,客廳的朋友,可以一起喝茶,八卦一下政治經濟、新的商機、最近的媒體新聞,大家在一起打發時間,可以繞過每一個人內心的孤獨,然後自己覺得好幸福;三樓,廚房的朋友,是可以剖腹談心的那種,然後覺得自己充分被對方理解,人生一點也不寂寞;四樓,臥室的朋友,是可以永遠互相擁有的那種;頂樓陽臺,緣分的朋友,一般是空在那裡,沒有被設定怎樣,有時飛來一隻鳥,有時吹來一棵草,有時落下幾顆種子,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開花,當然也沒有期望結什麼果,也許一陣雨滋潤了心靈,也許颳起風亂了寸心,這個地方看起來也許是空空的,但是你知道它不是空的,因為裡面裝滿了「曾經」……

如果有一天從寂寞的臥室裡上了陽臺,在「曾經」裡站了半天,舉首望星空,發現這個月亮不在嘉穀的上空了呢?

月亮升起來時是照遍全世界的,別人能看到,我也能看到。對,我不能那麼自私,自私地一個人擁有一個世界。我應該選擇默默地關注,這才是我該有的位置。只要他好好的!

韻致豁然開朗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怎麼能將他救出來。找方囊肯定不行,自從與柳楓走近之後,她能明顯地感到方囊的敵意。只能找於大頭,她一直生活在縣城裡,在她的心目中最大的官就是縣委書記,現在能解救柳楓的也非得是縣委書記。

韻致立刻翻身起床,彎腰從床下拉出了一個用大漆描龍畫鳳的紫檀木箱子,雙膝跪倒,對著牆上的姨姥姥遺像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唸叨著:「姨姥姥,今天我要用你給我留下的寶貝去解他的難了,請您老人家原諒我這個不孝女吧。」

箱子開啟,一塊明黃色的緞子上靜靜臥著一塊巴掌大的、褐色的,沒有任何雕飾的素面玉片,有一種類似奶油的香味,淡淡的,卻真真切切的飄散出來。這是姨姥姥家的傳家寶,也是這所小院的鎮宅之寶。

那是姨姥姥的父親那年到陝西終南山採購草藥得來的。

那年秋天,老中醫揹著一袋子珍貴草藥從山上下來,過西安到漢中,路過一個山腳下小村莊的時候,聽到一所小院子裡傳出一個男人震天動地的慘叫,有人喊著:「不行了,不行了,快穿衣服準備後事吧。」

醫生的職責促使他進了那個院子,見一個大約有60多歲的老頭半坐在炕上,腹大如鼓,臉被憋得發紫,兩眼暴突,一會兒慘叫,一會兒哼哼,眾人給他揉著肚子。老中醫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表明了自己的杏林身份,說要施以岐黃,那家的人倒也通達,欣喜若狂,說是死馬當活馬醫,出了什麼事絕對不找他的麻煩。老中醫微微一笑,隨手拿出了鹿皮袋中的大號銀針,在火上烤了烤,讓病人側臥,出手如電,三根比筷子還長的針嗖嗖從肚臍周圍紮了進去,後背上露出針尖,隨著老中醫的手拈行針,老頭的肚子裡開始咕嚕起來。

「快準備便盆。」

中醫的話還未落,老頭的下邊如同決了口的江河,先是一串震天的屁雷,緊接著黃湯綠沫,磚頭瓦塊似的屎塊跟頭咕嚕地流了出來,肚子眼看著小了下去,老頭也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和鼾聲。中醫告訴他們這是結症,是常年吃帶硬殼的食物,油膩的動物肝臟,喝不潔淨的水所致。按常理應該用冰片、大黃等瀉藥下投,但病人已經脹得水米不進,只得用旱針刺激腸胃的蠕動穴位。

家裡的人們趕緊磕頭道謝,看著天色已晚,挽留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老漢就下了炕,衝著中醫抱拳施禮後把家人都趕了出去,掀開炕上的一塊青石板,拿出了一塊玉板,給他講了自己的一段親身經歷。那是3年前,老漢去鎮上趕集,回來時夕陽正落,中午在小飯館啃了一個白水煮羊頭,喝了四兩燒酒的他感到人困腳乏,站在路邊想等一輛順路的馬車捎腳。等待的時候,肚裡一咕嚕,內急上來了,便躲到一棵小樹下大便,剛蹲下就聞到一股異香,他心裡說道,真他孃的怪了啊,趕集解了解饞,連屎尿也變成香的了啊。再細聞了聞,不對,自己排出的東西還是臭的,那香味來自前面的一塊石頭。他連屁股都沒來得及擦,趕忙湊到了石頭跟前,把整個石頭聞了個便,沒錯,就是這塊石頭髮出的異香。山裡人家,知道大山裡到處是寶,祖祖輩輩就傳誦著某人進山遇寶得寶的故事,就看你有沒有福氣。老漢知道今天拉屎遇到了一件奇物,忙搬起來,脫下上衣裹好,抱著回到路邊等馬車。不一會兒,鄰村的一輛馬車過來了,上面坐滿了也是趕集回家的人,他擠了上去,由於抱著一塊石頭,坐立都不得勁,還碰得胳膊腿生疼。有一個小夥子問他,抱的什麼東西,這麼硌人。老漢不好說是寶石,就說是撿了一個門墩。別人笑他說,你家的門前有的是石頭,鑿兩錘子就是一個,還用這麼遠撿一個,真是個守財奴。你快下去吧,後面還有你們村孫二麻子家的一輛馬車,人少,你讓他給你把門墩拉回去吧。硬把他趕下了車。老漢無奈,只得重新站在路邊等,孫二麻子的馬車還沒來,只見前面一個人騎著毛驢過來變貌失色地說,不好了,剛才一輛馬車栽到山溝裡去了。老漢心裡一驚,把石頭抱得更緊了,待他坐上同村的孫二麻子的馬車往回走的時候,行出不到3裡地,見前一輛馬車還在深溝裡,兩匹馬摔斷了腿,車上的人死了五六個,還有幾個抱著流血的腦袋叫喚,好不悽慘。老漢認為,是那塊石頭幫他逃過了這一劫,愈發相信這塊石頭是神奇之物,回家就供在了自家的祖宗牌位跟前。

老漢撿了一塊神奇的石頭並救了他一條命的事很快在十里八鄉傳開了,許多人到他家去看那塊奇石,爭相把鼻子湊上去聞那香味,後來越傳越神,說有頭疼病的聞了以後好了,傻子聞了以後不糊塗了,上學不太行的孩子聞了以後變得聰明了。那時是民國初期,剛實行辦新學,鎮上高階小學北京來的一個教書先生來看了看,建議他到西安科技部門去化驗一下,看到底是什麼神奇之物。老漢到了西安,有關部門把外面的石頭皮剝開,把裡面直接發出香味的那塊切成了四片,檢測後得出結論是:一種遠古時期香木的化石,它出自於自然,得之於歲月,色澤古樸深厚,質地柔和細膩,亮度溫潤飽滿,星紅褐色及深褐色的半透明狀態,摩氏硬度在3.2—3.8度之間。它是地殼變動從滄海桑田的輪迴中誕生的自然產物,是很久以前火山爆發後,炙熱的岩漿融合吸納臨近的芳香植物後冷卻的沉積下來的產物,俗稱金香玉。由於它的外表樸實無華,貌不驚人,因此世上才有了一句人人皆知的俗話,叫有眼不識金香玉。

一聽說是千百年來一直在傳說的寶物金香玉,老漢驚喜萬分,抱起來就要跑,那個化驗部門把他攔住了,說要留下一片作標本,不然,按地下寶歸國有的政策就沒收。老漢無奈,想人家給鑑定出來了,給留一塊也是應該的,就拿了三片往家趕。誰知到了臨潼,遇上了一夥來自河南的鎮嵩軍的隊伍,也就是河南的省防軍,偏偏裡面的一個軍官是在南京念過大學的,還是採礦勘探專業畢業的,手下計程車兵在搜老漢的身時,聞到了香味,抓出來獻給了自己的長官。那個學生軍官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間的物件,當場沒收了2/3。老漢當然不幹,嚎叫著去搶,那個學生軍官不慌不忙,抽出了德國造的勃郎寧噹噹噹就是三槍,第一槍打飛了他的氈帽頭,後兩槍打在了他左右腳的兩側,爆起了兩股塵土,老漢光著腦袋,飛也似的逃回了家。在炕上躺了3天后對人們說,自己的寶石到西安化驗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被搶劫了。

老漢拿著金香玉對天津來的中醫說:「我們是莊戶人家,命賤,存不得寶貝。前兩天我得了這要命的病,要是死了,說明我和這個寶貝的緣分已斷,就想著誰能救活了我,我就送給誰,也想著不會出了我們山裡這一塊的郎中,可偏偏是你這個天津衛來的郎中救活了我,這可真是天意。古話說,寶隨有緣有德之人。你不要客氣,一會兒帶著它悄沒聲的走吧,別讓那幫狼崽子發現。我病的這兩天,我那三個兒子一直盯著這個寶貝呢。我要真死了,他兄弟仨準得為這個打成血葫蘆。」

說完,老漢親自把金香玉放到中醫的貼身口袋裡,開了後門,送出了村,並指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路。中醫先生稱謝而去,走到半路上,剛攀上一道山樑時,覺得懷裡的玉香味似乎濃了起來,抬頭一看,一棵千年何首烏出現在面前不遠的一叢衰草中。中醫大喜,拿出小藥鋤,小心翼翼地連根帶須挖出來。他旱路上車,水路乘船,一路哼著《湯頭歌》回到了天津衛,到家的那天晚上,恰逢韻致的姨姥姥出世,便贈與了愛女。從此姨姥姥一直帶在身邊,秘不示人,臨終時單獨交給了韻致,並囑咐她說,不到有大難之時,不得動用此寶。

韻致為了柳楓是豁出去了。第二天早晨,打扮清雅的她一臉陽光走進了於茂盛的辦公室,先獻寶,而後繪聲繪色講了金香玉的故事。最後說:「於書記,您知道,我們家是中醫世家,好玉的作用大於珍貴的中草藥,人們常說,人養玉,玉養人。如果人的身體好長期佩玉可以滋潤玉,玉的折光度會越來越好,越來越來亮。如果人的身體不太好,長期佩玉可以保養人,玉中的礦物元素會慢慢被人體吸收,達到保健效果。《本草綱目》中說,玉可以安魂魄,疏血脈,潤心肺,明耳目,柔筋強骨。朝朝代代,歷代帝王養生都離不開玉。玉在山而草木潤,玉在河則河水清,玉在人則氣質佳。」

當時,於茂盛的神態和心理是三迷,迷戀這個神奇的寶物,迷戀這個神奇的故事,迷戀韻致那嬌美的身段。對於韻致,於茂盛知道其人,也看過她在臺上的演出,由於地位的懸殊,沒有機會直接接觸。此時,他一會兒貪婪地聞聞手裡的金香玉,一會兒貪婪地看看眼前的美人,心猿意馬了好長時間才定住神,眯著眼問:「韻致同志,這麼寶貴的東西我可不敢要,你有什麼事嗎?」

韻致看著他那貪婪的樣子斷定他不會放棄,便直爽地說:「寶貝贈與貴人,勞駕貴人開尊口解人難。」

「哈哈,」於茂盛笑了,「你有什麼難事啊,請說吧。」他想,她是不是想提拔啊,要是提個副館長之類的職務,屬於股級幹部,根本不用上常委會,給文化局長打個招呼就辦了。如果是這樣,這個交換太便宜了。

「不,我要求你放了柳楓書記。」韻致一句點明瞭主題。

「這,」他本來想說這個事我管不了,但實在捨不得手裡的寶物,又想到自己怎麼也得給柳楓到樓宇那兒說情,並且也作了一些準備,話到嘴邊又改了口氣,就說:「好吧,我努力去做,不過,權力不在我這,但也能發揮一些作用,我會盡一切努力的,到時你可別忘了我啊。」他的雙眼又順著韻致光潔的前額、秀氣的臉蛋、高聳的胸脯、修長的大腿愛撫了一遍。韻致被他看得渾身像長滿了蝨子,轉身奪門而去。

於茂盛把金香玉反覆把玩了半天,舉起來在陽光下照了又照,放在鼻子下聞了又聞,嘴裡唸叨著破財免災,破財修路,戀戀不捨地把玉片揣在懷裡,去找樓宇。

樓宇這會兒正在高興,決口的大壩已經合龍,過兩天省委、政府、省軍區和大軍區要來開土龍河流域抗洪總結表彰大會,地點就在嘉穀。大軍區的政委和省裡的黨政一把手都要來,據說要策劃到位,國務院還可能來一位副總理呢,並且已指定他在大會上做總結匯報。他還通過自己一個在省委辦公廳秘書二處工作的老鄉聽到了一個好訊息,那個省委一把手私下裡對親信的下屬說,想不到這個樓宇還是有兩把刷子。此時他看到於茂盛進來就說:「怎麼樣,老於,會場正在準備吧?一定要搞好啊,體現簡樸、隆重、熱烈。」

「沒問題,我們全縣上下都緊急動員起來了,爭分奪秒、保質保量地落實您的指示。大家都說,在您的領導下,嘉穀取得的這次抗洪鬥爭的勝利是建縣幾百年來沒有的,是空前的。」他一邊拍著馬屁,一邊說,「我們在總結經驗的基礎上,也在查詢教訓和問題。」

「好,毛主席的哲學觀點,一分為二。」樓宇讚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