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樓宇上了套,於茂盛拿出了一疊材料說:「比如說,動用國庫儲備糧的問題。我們查了一下,是我們縣糧食局存在國庫裡的糧食。前年新的國家儲備庫建起來以後,其中有兩棟倉庫閒置,恰巧我們縣裡的一個糧庫修繕,就借用了一個,這裡有縣糧食局的庫存單和調撥單。還有在大堤上組織棒子隊的問題,實際上是村裡聯合自動組織的搶險隊,都是年輕力壯富有經驗的老河工,這是幾個村的黨支部提供的人員名單。」
樓宇的心情沉靜下來了,恢復了紀檢幹部辦案的神態,打量著他說:「這麼說,柳楓挪用國庫糧和鎮壓群眾的事不存在了。你是來為他來說情的吧。」
「不。」於茂盛趕忙否認,但還是接著說,「不過,柳楓同志雖然來的時間不長,但對嘉穀縣的貢獻還是很大的。」他把柳楓給縣裡招商引資的業績說了一番,又說目前有幾個大專案正在開工建設,有些困難急需柳楓到省和國家部委協調解決,都是關係到縣裡的產值利稅和人民群眾生活富裕的大事。
樓宇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啟發地說:「老於啊,你是知道的啊,在我們拼死拼活堵決口的時候,他是在大堤上和一個戲子跳舞唱酸曲,這是在敗壞共產黨人的形象啊!如果我們的領導幹部都像他這樣,視洪水為兒戲,對人民的生命財產漠不關心,人民會怎麼看待我們,黨的威信何在?他們還有什麼信心跟著黨搞改革開放。你說他搞招商引資有成績,不就是走後門挖國家的錢嗎?我一向看不上這個作法。有能耐領著群眾真刀實槍自力更生地幹!再說,我們共產黨人是不講功過相抵,功是功,過是過……」
於茂盛聽著他宣讀檔案式的長篇議論,心裡想著沒幾句是真話的。其實最關鍵是還是在那次決口封堵會議上,柳楓不看風頭地摸了老虎的屁股所致。
反正心已盡到,趁著他說話的空檔,趕緊恭維說:「樓書記說的是,你給我上了一堂生動深刻的黨風教育課。你來我們縣,不僅領導我們取得了抗洪鬥爭的偉大勝利,而且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不僅全縣30多萬人民感謝你,我本人也非常感謝你。在你快要離開你曾經戰鬥地方的時候,我想送你一件紀念品。不是公家的,而是我們家傳的寶貝。」說著,把那塊金香玉拿了出來,把韻致給他講的故事複述了一遍,不過,把韻致姨姥姥的父親換成了他的老爺爺。心裡還想著,反正幹部的檔案裡只填上一代,又沒有祖宗的情況,你也查不清。再說,你一個紀檢書記,自己不犯到你手裡,檔案你也沒法查。
聽了他的敘述,一向嚴肅的省紀檢書記突然也變得幽默起來,說:「老於啊,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這還是小時候我娘給我說的。說有一年鬧洪水,一個大村子被淹沒了,大水進村的時候,一個窮人和一個財主同時跑了出來,窮人背了一口袋高粱餅子,財主背了一箱子元寶,兩個人爬到了一棵大樹上,財主得意地說,水衝倒了我的房子,我這箱元寶在,等水退了還能蓋起來。窮人說,我家就這點高粱面,還有一缸醃蘿蔔沒拿出來,水走了,我得去找蘿蔔吃。財主罵了他一聲窮鬼,就不理他了。到了吃飯的時候,窮人拿出高粱餅子吃了起來,財主說,那種東西在我們家只配餵豬。窮人笑了笑沒理他,繼續津津有味地吃著。過了一會兒,財主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起來,就和窮人商量,說十個銅錢換他一個餅子吃,窮人不幹。兩人討價還價,最後財主出到了一個元寶換一個。窮人笑著說,你看見這大水了嗎?就是三五天也不一定下的去,你吃你的元寶吧。說完,爬到了更高的一個樹杈上。3天過後,老於,你猜結果是什麼呢?」
其實結果已經出來了,但樓宇還是想幽默一下,於茂盛也只得裝傻,顯得很有興趣地看著他,一幅懵瞢迷糊的模樣。樓宇哈哈大笑了兩聲說:「那個財主餓死了,窮人活下來了。」
於茂盛也跟著幹哈哈了兩聲,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
樓宇又恢復了紀檢幹部的樣子,接著說:「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寶貝到了關鍵時刻不一定好使,尤其是字畫啊,古董啊什麼的,都是被文人們瞎咋呼的。愛好的人說什麼價值連城,在我的眼裡也就是幾張廢紙,幾件舊傢什而已。快把你家傳的石頭片子拿回去吧。你的好意我領了。」說完,低頭看起了省委機要局傳來的檔案,發出了送客的訊號。
於茂盛在樓梯上走著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憑空得了一件絕世寶物,悲的是怎麼交代中央來的大員和記者。剛走到一樓大廳,「於書記!」一聲甜甜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路,抬頭看,縣電視臺的女主播通過自動玻璃門晃著兩條長腿,扭著渾圓的臀部走了進來,兩隻丹鳳眼向他放著電。
「哦,你在這啊。」於茂盛斜看了一眼服務檯上的接待員和收銀員,沉穩地說。
「市臺來了兩個哥們,我們接待一下。」女主播回答。
於茂盛徑直走到離服務檯較遠的一對沙發前坐下,女主播跟過去坐在那小聲說:「聽說下星期組織部來我們局考察干部,有我嗎?」
於茂盛點點頭。
「聽說還要投票。這幾年我給縣委領導做的片子多一點,他們說我巴結官,許多人對我很嫉妒,肯定很多人不投我,你說怎麼辦。」她一副很急切的樣子。
看著大廳裡來來往往的人群,狡猾的他沒有正面回答,聲音大了些說:「我看你今天穿的這身衣服不錯啊,按你們年輕人的說法,是很靚。其實,關鍵不在於布料,而是顏色,是印染設計師靈感和印染工的技術。有了好的設計師和印染工,黑的可以變成白的,白的也可以變成黑的,還可以變幻成許多顏色,讓普通的布料變得叫人穿著漂亮,看著舒服,大家都喜歡,你說呢?」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女主播。
女主播的腦子也不慢,柳葉眉高挑,眼裡的電光更盛,嫵媚地笑著說:「我小女子就盼望著於書記給找一個好的顏色設計師和高階印染工了。」
此時的於茂盛像個絕緣體,沒有接受她的高強電流,而是滿臉堆笑地衝著剛進門的杭維萍和李一道迎了過去。
杭維萍始終對那天林黑根說的四個胡日鬼念念不忘,總感覺到裡面藏著很深、很複雜的問題。特別是柳楓雙規之後,更需要弄清裡面的含義,以及這股突如其來的洪水裡面所包含的黑幕。直覺是她總感到這裡面有可利用的東西,解救柳楓的辦法也可能在裡面。所以,她今天一大早就進了衛生間,邊梳洗邊給還在被窩裡做著春秋大夢的李一道打電話,一連打了五次,才把這個晚上不睡,早晨不起的大懶蟲記者喚醒。
李一道嘟囔說:「早知道你起這麼早,還不如在一起睡呢,省得你浪費電話費。」
杭維萍看著自己的裸體,臉紅了一下,啐他說:「少廢話,快走。」
李一道和杭維萍趕到時,林黑根剛打來一筐豬草,正給在院子裡拴著的兩頭肥肥的半大豬餵食。李一道充分發揮記者的功夫,又遞煙,又吹捧,從今年的莊稼長勢和收成開始,又說到今年的洪水,說他老人家說的四個胡日鬼自己聽了特舒服,最後才套出了林黑根的實話,並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收穫。在北堤放羊兼職給人批八字的張三木是林老漢的表弟,前兩天來他家串親時,帶來了一罐自家釀的包穀酒,老哥倆就著一盆黃瓜沾醬,一盤雞爪子喝酒。從太陽落山喝到三星正南,兒媳婦圓臉變長臉,把碗一墩進屋睡了覺,兩人還在北斗銀河的星空下胡云亂侃。張三木說住在娘娘廟裡的張無代命不好,自己給他算準了,但那天晚上命犯白虎,有小人作祟,沒發了財,辛苦了半天才得到了一個鐵箱子皮。杭、李二人聽了以後,情不自禁地對望了一眼,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又扯了一會兒,最後囑咐林黑根說,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林黑根點頭答應。
剛從林黑根那兒返回來,就碰到了於茂盛。於茂盛亦步亦趨跟著進了屋,絮絮叨叨地講了自己向樓宇彙報的情況,特別說了怎麼讓糧食局長改賬,怎麼讓鄉長牛木耠和各村的支部書記作證,把柳楓挪用國庫糧,組織棒子隊鎮壓群眾的事消弭於無形,並信誓旦旦地說,他辦的這個事絕對經得起歷史考驗,是經典的證材。
李一道追問:「那他說什麼呢?」
在寒光的逼視下,於把樓宇的話重複了一遍。李一道剛要發火,杭維萍攔住了他,優雅地笑著說:「於書記,謝謝你啊。我們得跟你請個假。這兩天他單位有事,我家的孩子也要轉學,得回去一次,過兩天再回來。」
於茂盛趕忙客氣地說:「你們是中央來的領導,哪用跟我說啊,要不要派車送一下。」
李一道會意,也笑著說:「按照中宣部的規定,任何新聞單位的記者下來都要自覺接受地方黨委的領導,你是縣委書記嘛。送就不用了,我們單位駐省分社給調來了車。拜託你照顧好柳楓的生活就可以了。」
於茂盛立刻豪情萬丈地表態:「包在我身上。只要在嘉穀縣,這裡就是我的地盤,這支隊伍我當家。」一副綠林山寨大當家目空一切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