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內參出籠

是天災,還是人禍?

——關於土龍河流域今年洪水肆虐的調查

(中新社記者李一道)8月,土龍河流域爆發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整個徑流量達到了每分鐘4035個。沿途各縣動用勞動力12萬人,各種物資80萬噸,價值3400萬元。其中,嘉穀縣境內西曆村段決口,淹沒圍困村莊6個,過水浸泡莊稼10600畝,直接經濟損失125萬元左右。

洪水過後,省水利部門的業內人士和土龍河流域的各個縣市的基層幹部群眾對這次突如其來的洪水議論頗多,都認為這是一場不該爆發的洪水,包括嘉穀縣西曆村段的決口,不是天災,是人禍。

水庫汛前不騰庫是禍源。洪水主要來自省城西部山區的水雲寨水庫。今年中央氣象臺多次預報土龍河流域降水量要比往年多三到四成。按照這個預報,水庫應在汛期到來之前把庫容量降到最低,以迎接雨季帶來客水。但由於近年來水庫實行了自負盈虧的經濟承包制度,抗旱時期每個流量賣到了1500—2000元。他們怕預報不準確,怕影響經濟效益,惜水少騰。以致雨季到來,客水流進才匆匆給省委、政府打報告洩洪保庫,並誇大其詞,說水庫崩裂後會淹沒省城。

盲目決策是禍根。緊張的汛期中,該省的領導幹部均在海濱城市的東島市名為學習,實際上是在度假療養。看到水庫方面的報告後未做認真調查研究,盲目決策開閘洩洪4000流量,完全沒顧及土龍河是1962年擴挖修堤建成,設計流量是3000流量,況且近年來沒有大規模的清障清淤,實際上只能承擔2500流量的現實,就匆匆下令放水。

當滾滾洪水以超過河道的承受能力在平原肆虐時,當沿河軍民以不必要的艱苦奮鬥精神,以浪費大量的物資抗洪時,西部山區的暴雨週期已過,水庫在以4000流量的速度放了一天一夜後關閘。然而,災害已經造成。

據業內人士講,如果水庫能提前騰庫,這場大水不會有;如果洩洪時充分調查研究,科學計算,4000流量分四五天放,每天放1000—1500,不僅不會造成水患,還能使沿河長期缺水的各縣充分利用,或灌溉澆地,或灌滿坑塘儲蓄,以備人畜飲水,以解來年抗旱之需。

鍾靈看完正文後,見下面還有幾張原始的談話記錄和資料計算,註明有錄音的證材等等,恍然大悟,心裡罵道:上面真是他媽的胡鬧。但又一想,自己畢竟沾了這次洪水的光。心中得意,臉上卻故意茫然:「杭主任,李記者,這些我們可不知道啊!作為一個縣委書記,總要保老百姓一方平安,促一方發展啊。為官一日,造福一方嘛。」

「不,你在這場人造洪水的禍患中成了抗洪英雄。」李一道刻薄地說。

「哪裡,哪裡,人民是真正的英雄,是省委樓書記的抬舉,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鍾靈打著官腔。

「不,它鋪平了你升遷的道路,還有你的陰謀。」杭維萍帶著噝噝涼氣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得他心裡一震。他不說話了,又採取了以靜制動的戰術。

杭維萍看著這個官場的老油條,不動聲色地拿出了一個印有省軍區政治部大紅字頭的信紙,上面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如情況屬實,查明,嚴肅處理。」下面是省軍區黨委常委、紀委書記的簽名,底下還附著一封說嘉禾縣武裝部副參謀長私自調動部隊,半夜用深水炸藥炸燬老堤,造成下游西曆村段突然決口的揭發信。

鍾靈驚呆了,平時總是笑模悠悠的紅潤的臉先是蠟黃,而後是蒼白,原來坐得筆直的身子一下癱到了沙發上。他點著一支菸,努力鎮靜了一會兒,想著從進門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和兩個人的表情,像看衛星雲圖一樣慢慢梳理著風雲變幻的各種脈絡,覺得有了些頭緒:

一、雖然中央宣傳部門規定發地方性的批評內參要求與當地領導先溝通見面,但這篇稿子是針對省裡的,見面也輪不著他。讓他看一定是另有目的。

二、那封信雖然有軍區領導的批示,但還沒有查,一定是等待著什麼。

只要事情還沒有發生,就有辦法。他恢復了常態說:「二位領導需要我做什麼?」

「你去找樓宇,放出柳楓。」李一道直截了當。

「好,好,我去想辦法。」鍾靈連連答應。他知道如果這個時候不應承下來,他和自己的表弟就會有滅頂之災。說完熱情邀請他們二人去吃飯,被冷冷謝絕了。

他出了門,把守候在服務檯的親信打發走,邊思索著邊往樓下走。在三樓的拐角處,他突然被一雙肉嘟嘟的手拽到了一間客房裡,一陣脂粉香味撲鼻而來,一張抹著口紅的嘴貼到他耳邊說:「怎麼樣,我那妹子昨天晚上伺候的你好嗎?那幾招可都是我教她的啊,你得還給我。」說著,一隻手摸向了他的下體。

鍾靈在這個時候哪還有尋歡作樂的心思,本想推開她,但一想還有事讓她辦,就兩手抓住那對快要頂破衣服的山峰親了她一口,附在她耳旁交代了幾句,便迅疾離開了。

剛吃過晚飯不一會兒,鍾靈夫人的孃家嫂子就把李一道寫的內參的影印件拿到了他的辦公室。他仔細端詳著,看了好幾遍,閉上眼睛盤算了半天,琢磨著找樓宇,但想到他那一張永遠馬列主義的臉,那一身馬列主義的作派,去了只能是自取其辱。他的手伸向了那臺紅色電話機,撥通了省委管幹部的趙常委的專線保密電話,向對方彙報了內參的情況和記者的要求。趙常委聽了以後,沒多說一句話,只是讓他把原件發過來,並告訴了他自己的電子郵箱。鍾靈沒有說那封揭發信。有人說,當基層幹部,會當的兩頭瞞,不會當的兩頭傳。他認為不全面,既要瞞,也要傳,關鍵是瞞得巧妙,傳得適當。四兩撥千斤,小樹枝也能當大梁。

趙常委看了以後,沒在文章上下多大工夫,只是反覆推敲著記者的要求。他是知道柳楓的,也認為那是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如果加以培養,是個文秘或宣傳文化領域裡的領軍人物。可惜跟錯了人,沒有做到良禽擇木而棲。柳楓下去的時候,他是知道的,也想幫他一把,或者要到自己的部裡來,但是,那個剛升任副書記的原來管政法的常委風頭正勁,自己也沒必要為一個小人物樹立一個心理的對立面,也就沒說話。現在這篇內參涉及到了省委裡和自己關係很鐵的上級,非得挺身而出不可了。他也想到自己去找樓宇,也知道樓宇近期的願望和心理訴求,但他和樓宇除了在正式會議上碰面外,幾乎沒有別的什麼私交。同在一個常委樓裡上班,同在一個高幹別墅區里居住,汽車來,汽車走,頂多是在上車下車時互相瞥一眼或揮揮手而已。按說節日是各家互相串門增進感情的好時機,但樓宇從不在城裡過,總帶著全家回到他那個半丘陵山區的農村老家。在這個別墅區裡,每家的門前都有一塊空地,都有機關事務管理局派的人種上奇花異草,供領導和夫人在清晨和黃昏散步時欣賞,或舉起小巧玲瓏的噴壺勞動一番。唯獨樓宇搬來後,首先帶著全家把花草拔了個精光,自己脫了外衣,露出古銅色的肩膀,掄鎬揮鍁,把地翻了一個遍,種上了辣椒、小蔥、茄子,搭起了黃瓜架,周圍還長出了一圈老玉米。自家吃不了,也不知道送給鄰居嚐嚐鮮,他那從農村跟來的老婆還拿到自由市場上去賣。所以,他看不起樓宇,也討厭他那總是一副自我覺得正義在手,真理在胸,整日凜然,實際上大事管不了的樣子,又憷頭和他說話,更不用說求他辦什麼了。同時他也知道,樓宇的訴求也不是他這個管組織的常委說了算的事,即便是說,樓宇也不相信,自己也沒那個分量。

思索再三,他與上級的大秘書約定了時間,進了那個決定著全省眾多幹部命運的碩大辦公室,彎著腰站在那張像檯球案子般巨大豪華的辦公桌前,呈上文稿,小聲簡潔地彙報了記者的要求以及樓宇最近的心理狀況和在仕途上的目標。

上級就是上級,對那份內參只是瞥了一眼,倒是認真聽了趙常委的話。災難過後無非兩種處理方法,一是查清災難原因處理人,二是大張旗鼓地表彰人。後者是每個政治家的首選。記得去年新華社記者發了一個本省只顧開發煤礦,忽視環境保護的負面內參,好幾個中央領導批示,許多部門來檢查調研。他很是生氣,叫來了駐這個省的分社社長,半開玩笑地說,老子在前方拼死拼活地幹,你們在後邊打黑槍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穩坐在沙發上,不卑不亢地說,真實是新聞的生命,實事求是地反映問題,這是總社給的任務,也是我們記者的責任。他說,你們總社的社長也無非和我是平級,明天我調到北京,和他一樣,也是管全國的一個方面,說不定還管著你呢。那個中年人哈哈一樂說,領導,我相信你到北京能管國家一個方面的工作,但我更加相信,你永遠當不了我們總社的社長,我永遠不離開新華社,你也永遠不會直接管著我。說完,瀟灑與他握手告別,昂然而去。看著那傢伙的背影,他摸著大腦袋想了想,又掐著手指頭算了算,從延安時代算起到建國以來,歷任新華社的社長還真沒有他這種型別的幹部擔任過,也就服氣了。

他站起來,對趙常委下達了三點指示:

一、以組織的名義給樓宇說,他的分工省委正在考慮他的要求。

二、讓他放出柳楓。

三、通知市委,把柳楓調出嘉穀,平級安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