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太平靜了,平靜的日子自然倦怠無趣,必然要給予無限誇大想象,直到面貌全非。
樓宇、司馬大校、周市長等人翹首仰望天上盤旋的直升機。西曆村決口處旁邊寬闊的大堤上,早已豎起了兩面紅藍標誌旗,記者手中的長槍短炮都調整到了隨時擊發狀態,等待著從天而降的中央某部委的首長。
飛機降落了,巨大的轟鳴聲和高速旋轉的螺旋槳帶起一陣狂風。綠色的艙門開啟,一個頭發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面色紅潤的老者首先健步跨出,大步流星地向臨近河水的一叢灌木走去。
「快,搶新聞啊,首長是下基層伊始先實地勘察,帶來了老八路的好作風啊。」長髮飄飄、妖冶嫵媚的省電視臺的女主播喊了一聲,拉著自己的攝像,晃著渾圓性感的屁股跑了上去,其他的男女記者也蜂捅而上。
老者並沒有多看河水一眼,而是在走路中就拉開了褲子的前門,鎮定地站在一叢紫穗槐前,皺了一會兒眉頭,才艱難地灑下了一條細線似的尿液,立刻被風吹斷了好幾截。
李一道來到剛從飛機上下來的,身穿天藍色職業西服套裙,正神定氣閒地觀察大河景色的女性後面說:「到底是萍姐聰明,不去看正部級男人的瀟灑。」
「別胡扯。」杭維萍轉身正色道,「老頭子攝護腺肥大。出發急,直升機上沒有衛生間,在上面我就發現他直抖動腿,和我們家老爺子一樣。你什麼時候來的,見到柳楓了嗎?」
「我也是今天上午剛到,聽了半天他們的彙報。我問他們的縣委辦公室主任了,柳楓在牛村段,離這裡有十多公里,往西穿過縣城就是。怎麼?咱們去看看他。」
「你不跟著採訪了?」
李一道說:「你別忘了我們是國家通訊社,你跟來的老頭子還不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級別,頂多在四版上發一條百字訊息,某某代表誰視察洪澇災區。不像他們地方新聞單位,畫面、錄音、專訪的往版面和畫面上窮折騰,唯恐馬屁拍得不夠。怎麼,你不去陪他們了?」
「不用,」維萍搖了搖頭說,「每次下來都是這樣,地方上各級陪同的一大幫,看現場,開座談會,聽彙報,怎麼也得折騰半天。領導被他們團團包圍,也就顧不上我們了,我在這時候就圖清淨,要麼在賓館房間裡休息看書,要麼就去看風景,反正彙報地方上都寫好了。走,咱們去看看柳楓。」
「可是,沒車啊。這會那個方囊準跑到領導面前獻媚去了。」李一道指著像蜜蜂一樣圍著領導的一群人說。
「有。」杭維萍做了一個少安毋躁的手勢,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兒,一輛銀灰色的日本三菱越野吉普車和一輛黑色奧迪一前一後開了過來。劉華侖跳下吉普車剛要說什麼,杭維萍制止了他,要過了車的鑰匙扔給李一道,自己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向劉華侖揮了揮手,對臨時充當司機的李一道說:「走,去牛村段。」
李一道開著車,嘴不閒著:「萍姐到底是中央大員,路子野得很啊!是誰平白無故借一輛好車啊,不怕我開到北京去不還他了啊。嗨,這輛車是不是歸我了啊?」
杭維萍岔開話題說:「你覺得柳楓這多半年在這裡會幹得怎麼樣?」
「我估計,憑他的聰明和社會資源,一定為縣裡謀了不少福利;憑他的書生氣和骨頭裡的傲氣,一定不討領導喜歡。」
杭維萍沉思著,沒有吭聲。
車子越過了縣城,轉彎向北,一頭扎進密不透風的綠色青紗帳,在一條白沙土的小路跑起來,不斷和路旁的高粱、玉米的葉子撞擊著,發出「撲拉、撲拉」的聲音。杭維萍眼看路沒個盡頭,狐疑地說:「咱們是不是走錯了,該找個人問問。」
李一道一腳踩住剎車,指著前面說:「看,來了一個老鄉。」
來者是林黑根。他穿著半截黑褲衩,上身一件純白色嶄新的圓領汗衫,上面還印著一行字「抗洪救災為人民」,不知是哪個單位捐贈的。扛著鐵鍁,揹著一個糞筐,一邊走,一邊在路邊拔著豬愛吃的馬齒莧、牛耳朵等野菜,嘴裡嘟嘟囔囊。
杭維萍畢竟在水委待了幾年,一看他那雙青筋裸露的腿和那把被泥土磨得錚光的鐵鍁,就斷定是個老河工。禮貌地下車問:「老大爺,牛村段還有多遠啊?」
「一直往前,再走兩截地就是。」
「你們抗洪辛苦了啊,今年的水很大嗎?」
「老百姓就是幹活的命,那水啊,」林黑根眯起眼睛,臉上顯出不屑的樣子說,「水庫放水胡日鬼哩,西邊那個縣胡日鬼哩,抗洪是胡日鬼哩,堵口子也是胡日鬼哩。」
林黑根的四個「胡日鬼」引起了她職業的敏感,拿了一盒煙遞過去:「老大爺,你說他們怎麼個胡日鬼啊?」
「那你得問當官的去哩,有的事小當官的也不一定知道哩。」
李一道緊跟著問:「那你們段上的官柳書記咋樣啊?」
「對俺老百姓是個好官哩,只是我看著他嘴上少毛,辦事的火候差點哩,有時候保不起管不住自己哩。」說著,向剛發現的一棵野菜走去,人隱在玉米地裡不見了。
兩截地並不太遠,車子剛衝上大堤,就在民工的指點下看到了柳楓。「萍姐,禍事了啊——」李一道學著京劇道白的韻味向前一指,放慢了車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