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午柔和的陽光下,柳楓和一身穿素花連衣裙的女人漫步在碧草青青的柳蔭下。河水流速很緩,也很清涼,映照著藍天白雲,兩岸綠樹的倒影,間或還有兩隻水鳥戲水低飛,蕩起小小的漣漪。
李一道把車停在一叢柳樹下,悄悄說:「這傢伙來之前,給我的感覺是這裡自然悲涼。看來是騙了我,分明是河水潺潺,花紅柳綠,郎才女貌,公子小姐散步在大花園嘛啊。」
杭維萍瞪了他一眼說:「別瞎說,說不定是個基層幹部,婦聯主任什麼的,在一起談工作吧。」
「絕對不是。基層的婦聯主任有三大:聲音大、身板大、腰粗大。你看這位,倒退20年絕對窈窕淑女,不過,現在身材也不錯。依我對女人的閱歷與觀察,她肯定沒生過小孩。」
「去,打住。」杭維萍啐了一口,「看把你能的。不過,也像。那你看她是做什麼的?」
「演員。」李一道邊走邊不假思索地斷言。
「這麼肯定,根據何在?」
「一是那邊古槐下有未拆除的音響和散亂的道具,二是你看她那走路有點貓步的姿態,雖然沒有搖曳出清麗脫俗的飄逸,但也別有風情。我給你說,在領導幹部身邊最應該警惕的是三種女人,女演員、女醫生、女記者。我看柳楓這小子是墜入情網了,不,也可能是慾海。哎,英雄難過美人關啊,石榴裙下無偉人吶。」
李一道雖然慣常戲謔,但杭維萍也不得不佩服他當記者的敏感與細微的觀察力,心情便不免沉重了。在政治家庭裡混跡多年,當然知道財色一旦被人利用,會變成毀人於無形的武器。
李一道沒管那麼多,拉著杭維萍悄悄繞到柳楓背後,朗聲說道:「正是江南好風光,落花時節又逢君。」
「可惜我非杜工部,你也不是李龜年,更非落魄相逢在長沙。」柳楓回過頭點了點頭,他好像一點也不驚詫兩個人的突然到來,「我估計你們快來了。日子太平靜了,平靜的日子自然倦怠無趣,必然要給予無限誇大想象,直到面貌全非;出了壞事,自然更是趨之若鶩,都要根據自己的社會角色定位到舞臺上盡情地表演一番。其實,我們這裡的抗洪早就結束了,是殘留在這裡的半河碧水使某些人找到了表演的感覺,搭成了發揮的場地。尤其是掛著所謂無冕之王桂冠的被國外稱為狗仔隊的那幫傢伙。」他不滿意李一道看韻致的眼神,狠狠刺了他一句。
李一道確實是在看韻致。她跟杭維萍有所不同,她是小家碧玉,杭是大家閨秀。單從面貌上看,兩個人都很白,但韻致是農家樸素的豆腐白,維萍是高貴的象牙白;都很美,韻致是輕歌曼舞式的美,維萍是典雅深沉的貴族的美。兩個人雖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在這種窮鄉僻壤,韻致已經是深谷幽蘭了,是上品了。想到柳楓的婚姻狀況,想到一個在省城最高機關過著錦衣玉食,出入豪華權力殿堂的南書房文案流落到這種荒野之地,其心情和生活的悽苦是可想而知的。像這樣一個典雅的身影在他面前經常翩然起舞,恍惚、動情甚至是被迷心竅是正常的。自己常為幫不上忙而懊悔與自責,如果真能找一個這樣的紅顏知己來慰藉他心靈倒也不錯。但柳楓畢竟不是這裡的遊蕩文人,是縣委副書記,是政治人物,政治是殘酷的,從某種意義上說,玩政治的人必須是,起碼錶面上應該是苦行僧才行。所以必須儘快弄清她的背景與目的是什麼,可不能讓一個鄉下讀了些書的半老徐娘毀了哥們的政治前程。李一道收回目光,依舊嘻嘻哈哈地說:「柳書記,你可不要汙衊中央新聞單位啊,我們也是受命而來啊。怎麼,也不給我們介紹介紹你的子民啊,這位是秘書啊,還是?」
柳楓笑罵了他一句,正式向他們介紹了韻致,韻致打過招呼後離開了。
杭維萍畢竟是隨首長來視察的大員,尤其是林黑根的四個「胡日鬼」使她總覺得這次洪水裡面有點事,馬上切入正題問起了柳楓,柳楓便把張二牛說的那一套講了一遍,重點說了堵決口沒有必要,但隱去了自己和樓宇爭論的情節,最後說,其實這水就放了一整天,如果分成一個星期或10天放,就會變害為利了,可以給乾渴多年的坑塘蓄上水,減少地下水的開採,減少農民澆地的費用。至於那水的高潮為什麼來兩次,自己不清楚。他伸了一個懶腰,說:「不管怎麼說,我負責的這一段反正沒跑水,可以說取得了抗洪的勝利。」接著,又把自己如何當機立斷,果斷調集物資、民工等過五關斬六將的事講了一遍。隨說隨穩健地踱著步子,瀟灑地揮著手,滿臉興奮,彷彿是一個征戰得勝回來的大將軍。
「這麼說,老兄在這裡是如魚得水了,嘉穀的文化民風如何?」李一道問道。
柳楓的神采頓時暗淡了,嘆了一口氣說:「貧窮是一切悲涼的根源,但這裡最可怕還不是貧窮,而人們是對貧窮的滿足和麻木。一道你來過這裡,地理環境封閉是很明顯的,受農耕文化的傳統影響極其濃厚,安土重遷,夠吃即安,缺乏開放意識,和塞外的游牧文化大相徑庭。我剛來的時候去教育局視察,一圈破牆頭,兩個磚垛子,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柵欄,三排平房,既辦公又住家屬,各個屋前是自扎的小籬笆,種著青菜,窗戶下邊是雞窩,一個水龍頭常年流水,人們在上班時間有的拔草弄菜,有的看雞鬥狗,有的洗衣服,根本不是機關,純粹是莊稼院。局長除了一年開一次會到市裡去一次,和自己的主管部門一個人也不熟悉,更不用說和省裡部裡有聯絡了,所以,縣裡每年上邊撥下來的教育經費最少。有一次在市裡開會時,那個帶深度近視眼鏡、胖胖的教育局石局長笑呵呵地對我說,你們嘉穀真是革命老區,風格高啊,不跑不鬧,不給不要。當時,我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回來後我找縣教育局長談話,他支吾了半天說,共產黨不是講平等嗎?再說去了說什麼啊。後來我調查了一下,他說得不無道理,關鍵是這裡的人們不學習,對知識有一種天然的抗拒感,沒法跟外面的世界接軌。我的一個學友在中糧集團,負責對外出口,我讓他來收購一部分。今年麥收後,他帶著一幫人來了後,在賓館和一個鄉的糧站站長對話差點把我氣暈了。」
「說什麼了?」杭維萍和李一道同時問道。
「中糧公司問他,你們有多少小麥?他說好幾大庫呢。問有多少噸?他說得好幾千鬥吧。問含水率多少?他答一咬噶蹦噶蹦響。問如果我們測驗後含水率高,你們那有曬臺嗎?多大面積?他說有啊,一大老片呢。問曬臺的厚度是多少?答兩三個拇指厚。中糧的業務員無可奈何地笑著說,你們糧庫距火車站的運距是多少?他說,也就十大幾截地吧。最後讓那個同學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倒陪了他兩條中華煙。你們說,這種鬼地方的素質,經濟怎麼發展?開放怎麼幹?我不否認,生產責任制確實調動了農民的積極性,但是,生產單位的劃小,政府在組織、服務上的缺位,使農民的思想意識跳過了合作化、人民公社時代的時空,和久遠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方式很自然連線起來了,當然也不排除他們對過去搞半軍事化管理的厭惡。真理與謬誤在毫釐之間,於是,這裡的群眾就變成了一片散沙。你們知道,清理一片散沙遠比搬走一個沙堆艱難得多啊。還有就是這裡的人普遍有一種愚昧的滿足感,對先進的文化不去接受,對自己的文化特色不去弘揚。比如這裡自古有拉花會的傳統,扭秧歌、踩高蹺、敲鼓點都別具一格。我提議建一文化長廊,把歷史文化和這裡的文化名人用不同形式表現出來,再現歷史文化的輝煌,讓外地來投資置業者有看點,促進招商引資。並且從省文化廳爭取了一部分款項,但人大常委會幾個老傢伙就是通不過。」柳楓重重嘆了一口氣。
「自從人類有了政治紛爭之後,一個地方的經濟發展與文明的推進,從來不是靠一個人或者是幾個人,而是靠這個地方民眾的信仰或者理想。理想與信仰來自最高統治者聚人氣的方法和發動與給予。」李一道似乎在引導著什麼。
「我看你們這裡這次抗洪組織得不錯啊,人很整齊嘛。」杭維萍看了他一眼,轉移了話題。
「一是這裡的人有對洪水的恐懼和抗洪的傳統,二是政治高壓下的結果。」柳楓放眼河堤,眼神里多了一層別的內容。
「過去總是說京城居,大不易,看來七品居也不易啊。」兩人憂慮地看著他。
摯友的理解,令柳楓心中的塊壘逐漸消散,也更想一吐為快了,馬上介面道:「更不易的是上邊貌似親民的官僚主義帶來的災難和群眾苟且偷生的可憐。今年春節前,省裡來領導給貧困戶送溫暖,每家一袋面、10斤肉、一桶油、200元錢。省城離這裡300多里,東西當然由縣裡準備,一個上午共慰問了六戶,開支也就1600元。可中午招待省、市的人就花了5000多,再加上要過春節了,怎麼也得給領導弄些土特產吧,總算起賬來10000多。」他苦笑了一下繼續道,「還有今年‘五一’,你們北京的幾個部門組織了一個慰問團,到機械廠慰問下崗工人,因為這裡有扭秧歌、敲大鼓的民間藝術,上面就要求工人們載歌載舞迎接,以顯太平盛世和對領導的尊重。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我親眼看見一個女工放下撿破爛的筐子,抱著發燒的孩子喂藥時,一個廠長拿著一條紅綢子要她馬上去跳秧歌舞,否則扣發下月生活費。那個女工只得含淚掰開哇哇哭叫著的孩子的小手,硬塞給抹淚的婆婆,繫上了代表喜慶的紅綢。鑼鼓響起來的時候,我看到那個女工扭著秧歌舞時眼裡含著的淚花。後來,和我一起去的一個縣文化館愛寫詩的人為此寫了一首小詩:尊敬的領導大人/當你們深入群眾的時候/你們可曾知道/群眾的肺有多憋悶/群眾的笑容有多遭罪/歡欣鼓舞的場面有多虛偽。詩雖然一般,情卻是真的。」
「字字血,聲聲淚啊。」李一道感嘆著。
「柳楓,你在這裡感覺仕途情況怎麼樣?」杭維萍轉換了話題。
「我來的時候,記得你說了三條,自我感覺前兩條我基本做到了,第三條讓領導認可太難了。」
「我看主要原因是這裡的文化氛圍太落後了,優秀的種子應該落在適合生根發芽的土地裡,萍姐,你看是不是?」李一道說。
杭維萍沉思了很久說:「據老爺子透露,最近中央可能要調整你們這個省的領導班子,你們縣上的一個人是人選之一,到時,盡力爭取吧。不過,今天就咱們三個人,我把話給你講清楚,你可不要鬧出什麼事來,尤其是和她。」她指了指在不遠處忙碌的韻致,「記住,時尚,是一種理智的放縱。關鍵不是放縱,而是理智。」
河面上漂移過來的水波充盈地漾動著,花的葉子,小草愈發綠得森然,樹影浮動,象靜靜湖水裡舒展腰肢的水草。遠望,縣城裡不多的幾棟樓房濛濛地立在樹籬的上端,給人一種不真實感。
柳楓剛要說什麼,手機響了,縣委辦公室通知他立即趕到賓館二樓小會議室開緊急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