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那個紅來杏花你就白,
爬山越嶺我尋你來呀,
啊格呀呀呆。
柳楓是熟悉這支歌曲的,上大學時和幾個山西醋葫蘆同一寢室,常聽他們喝醉了耍酒瘋亂吼,大三的下學期按照上級的要求到山西支教,在晉西北山區見過當地文藝團體表演過。為了表示和地方的同志打成一片,作為支教隊長的他在工作結束後,還和忻洲師範的一個女老師在聯歡會上對唱了這支流傳很廣的山西情歌。
舞臺表演上有句話,叫「救場如救火」,何況你就在臺上,非唱不可。他只得按著歌曲設計者的要求,重複了第一段。
韻致更加來了情緒,邁著輕盈的舞臺步接著唱道:
榆樹來你就開花,
圪枝來你就多,
你的心眼比俺多呀,
啊格呀呀呆。
她在唱「你的心眼比俺多呀」時,還伸出蘭花指在柳楓的眉心上輕輕地戳了一下,把一個山區被愛情燃燒著的村姑心甜面喜而又微怨的心情表現的惟妙惟肖。這一戳令柳楓著實尷尬了一下,但看到臺下被逗得哈哈笑的人們,馬上入境地隨著唱下去,掌聲,呼喊聲更加熱烈了。
鍋兒來你就開花,
上不下你就米,
不想旁人光想你呀,
啊個呀呀呆。
在樂隊「啊——」的伴唱聲中,又重複了第一段,最後兩人合唱:
金針針你就開花,
六瓣瓣你就黃,
盼望和哥哥(妹妹)結成雙呀,
啊個呀呀呆——
隨著在天願做比翼鳥動作的定格,古槐樹的疏枝密葉間白光一閃,躲藏在裡面的人偷偷地按了一下快門。
歌曲結束後,掌聲再怎麼熱烈,民工們再怎麼呼喊,主持人再怎麼挽留,柳楓雖然覺得渾身舒泰,但再也不肯唱了。韻致獨自來到臺前,向大家鞠躬,又興猶未盡地獨唱了一首《紅樓夢》的「紅豆曲」: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
忘不了新愁與舊愁
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
照不見凌花鏡裡形容瘦
展不開的眉頭
涯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
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綠水悠悠,綠水悠悠
歌聲如泣如訴,表情哀哀怨怨。坐在臺下的柳楓知道,是唱給他自己聽的。
人群裡,李和尚正摸著自己的禿腦袋看得津津有味,四滑溜帶著溼漉漉的頭髮擠了過來,嘟囔著說:「真他孃的倒霉,想到樹底下看看小娘們在後臺換衣服,讓樹上的鳥尿了一脖子。」
「放屁,你家的鳥有尿尿的嗎?」
「不信,你聞聞,還有尿騷味呢。」四滑溜把亂蓬蓬的頭髮往和尚的胸前拱。
「去你孃的,一團亂××毛。」
「甭管什麼毛,我還有呢,不像你,光蛋球一個,大電燈泡,光給你家裡省電了,要不你家哪能混得那麼富。」
兩個人鬥嘴的工夫,節目演出結束,演出團負責人說,一會兒還要找民工們採風,編排新節目。牛木耠指揮著大夥房裡做了農村老百姓辦紅白事才吃的大鍋菜和饅頭,不過裡面的內容多了些,加了土龍河灘上野生的黃花菜、蘑菇、附近豆腐房裡剛出鍋的白豆腐,既鮮,還又香,又嫩。吃得這些演員們大聲喊爽,有的誇張的說是今生吃的最飽的一頓飯,大聲喊著撐得慌,到河邊去溜達、下食。大家都感到這個平時乾乾的黃土地上有了一條河,天地間顯得特別生動。沃野平疇,在正午的陽光下,河水清亮盪漾,兩岸是綠綠的樹,綠綠的莊稼,綠綠的草,還有那大片的不知名的野花競相盛開。對著這天然美景,這些半吊子文化人歌興、詩興大發,有的對著水面唱起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有的爬到了民工們因抓魚用小木棍、樹枝紮成的木排上在淺水處划動起來,還唱著「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還有的站在土牛上,讓風鼓動著衣襟和長髮,竭力裝出一副仙風道骨和古代隱士文人的窮酸樣,胡亂吟誦著什麼:「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更多的是在歡鬧,拍照,留影,似乎不是來抗洪前線慰問演出,而是來郊遊,野餐。
古槐樹下,吃飽喝足了的人們正在乘涼休息,一大片草地被人們踩得平整如鏡。牛木耠拿著一個小樹枝剔著牙,溜達著從演出團的道具箱裡拿出了一個《中國民歌金曲》光碟,塞到了播放機裡,還未來得及拆除的音響裡立刻傳出了人們熟悉的《敖包相會》的旋律。上過中學,也演出過幾個小節目的李和尚跟著哼哼了幾句詞感到不對勁,說:「嗨,真××怪,我這個歌唱得最熟了,怎麼跟不上趟了呢。」
剛從一個睡著了的民工口袋裡偷了半盒煙,點上美美地吸著的四滑溜說:「操蛋去吧,就憑你這破叫驢嗓子還會唱歌?你要是會,我家的老黃狗也成了歌唱家了,叫得也比你好聽。可惜,那個畜生跑沒了,不知叫誰變成下酒菜了。」
「你小子還別不相信,當年我在咱們鎮中學上學的時候,和你表姐蘭花一個班,下了晚自習,我還到她們女宿舍後窗戶下邊唱過呢。要不是你妗子不樂意,我早成了你姐夫了。想當年,咱也是烏雲蓋頂,一表人才啊。」
四滑溜一撇嘴說:「別瞎吹牛了,泰山不是壘的,火車不是推的,你說你唱得好,怎麼跟不上這放的調調呢。」
聽著他倆鬥嘴,正在一旁和演出團領導說話的柳楓回頭告訴他說:「這是舞曲,中四。」
「什麼中四啊?」
「就是交誼舞,中四步。」韻致解釋說。
「哦,就是像二鬼摔跤架著四條胳膊,驢打架似的那種舞啊。」李和尚摸著自己的禿腦門呵呵笑著,不以為然地說。
「什麼二鬼摔跤、驢打架?多難聽啊!你懂什麼,那是人體語言的表達,是形體藝術。」綠草上墊著金黃、乾淨的草袋,上面又鋪了一塊白毛巾,靠著古槐樹打盹的女主持人醒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站起來教訓著這個鄉下佬。
「我看就是驢打架,兩個人四條胳膊架著,有什麼藝術勁,你藝術一個給我看看。」輕易摸不著機會和城裡年輕女人鬥嘴的李和尚狡猾地笑著故意氣著她說。
「跳一個就跳一個,來,柳書記,我們來一曲。」女主持人果然中計,顯然也是個缺心眼,拉起柳楓就上了場。柳楓無法,只得隨著曲子和她走了幾步,做了幾個簡單的花樣動作。
「好啊。」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民工們自動圍攏過來坐了一圈,看著他們表演。韻致看著柳楓臉上苦惱的笑和女主持人不依不饒的樣子,靈機一動,拉著演出團長上了場。演員們都是多血質情緒型的人,看著這兩對舒展大方的舞姿,統統技癢,喊哥呼妹,陸續有幾對也跟著跳了起來,覺得在這藍天、綠地、和風、水畔跳舞比在空氣渾濁的舞廳裡,受限制的舞臺上要痛快得多。尤其是換了快四舞曲後,大家的興致更高了,拉花、背花、扭腰、提胯等各種花樣競相比試、媲美,看得民工們如醉如痴,比剛才看節目還情緒高漲。當然,有的壞小子專門盯著女演員旋轉起來的裙子,假裝點菸或吐痰、擤鼻涕,把臉貼在地上,順著女人的小腿往上看。
有些男民工按捺不住了,拉著來工地負責做飯的本村的嫂子或外村當年的女同學上場,也有的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不是你踩了我的腳,就是被對方蹬掉了鞋,嘻嘻哈哈鬧成了一團。
直到三支曲子過後,牛木耠看到柳楓下了場,在一旁休息吸菸,趕緊吹響了上工哨子,讓各村幹部帶著自己的民工回到了自己的堤段上。柳楓則把幹部們集中起來,按照演出團採風的要求,分別介紹了牛村段的抗洪過程,以及出現的好人好事,而後派人領著他們到民工中間去採訪。演出團的一個半拉子編劇,也是韻致的師兄,對牛木耠介紹的柳楓午夜領著大家堵浪窩的事蹟特感興趣,暗暗地要求師妹通融一下柳楓,讓這位多才多藝的縣委副書記親自再介紹一次,並領他們到現場感受一番。柳楓欣然答應,親自駕車載著他們直奔目的地。
下午的陽光非常燦爛,天地之間一片金黃。柳楓駕駛著吉普車暢行在高高的白楊樹下和長長的千里堤上。也許是剛才音樂的陶冶,也許是剛才唱歌吐出了心中的塊壘,也許是剛才跳舞舒展了筋骨,更多的可能是因為韻致坐在旁邊,他覺得心情特別舒暢,看著這無邊的綠野和翻著微微金色波浪的河水,瞧了瞧身邊的佳人,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自己最喜愛的那首歌:「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風吹綠草遍地花,啊哈嗨……」渾厚低沉的男中音一齣,立即感染了坐車的人,先是三人一起唱,後來變成了男女二重唱,引得在堤上幹活的民工們紛紛注目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