癢癢撓不大,要撓的是時候,是地方,還要力度適中。
在政界,成功是權力的情婦。誰有權,她就向誰露出笑臉,展示自己的風韻和魅力。柳楓在權力的真空裡玩了一把強權,跟隨他的上千名民工有了吃住,在暮色蒼茫中,統一搭建的、式樣差不多的窩棚前升起了裊裊炊煙,飯菜的香味飄向黛色的青紗帳,吸引得許多小動物探頭探腦。
柳楓心裡是喜悅的。軍中有糧,心中不慌。常年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裡窩著的漢子們到了異地,和一群不太相熟的人聚在了一起,感到既新鮮又親切,況且還有不花錢的飯吃,心裡也高興得很。飯後,年齡較大的人點著薰蚊子的蒿棵在窩棚前抽菸拉呱,互相打聽遠房表親的近況,兒時曾經相識夥伴的家境,自己村裡嫁出去的閨女混得咋樣。有幾個年輕人吃飽了覺得渾身是勁,就跑到空曠的堤上翻跟斗、打把式,有些文化的沖天唱起了當地的民間小調或流行歌曲。
柳楓走下河堤,五音不全的小調漸漸遠去,周圍靜得很,踏著略顯涼意有些溼漉漉的野草,他也在望著星空。即將進入秋天的太空,太藍了,藍得有些虛化,高遠,要不是那漫天的星光,就似乎進入了宇宙。望著這茫茫宇宙,聽著河道中間那殘存的一點水的流動,他想,人,有時,不必追著長江的潮頭去趕浪;有時,也不妨到曠古皆然的古老的大河邊,調整一下呼吸,會感到在那柔和節奏的拍動裡,有久遠的歷史沉澱。古人云:寂然靜虛,思接千載。靜極處,可感受到其湧動的核,那細細的微波,原也包含著洪濤氣象的。
「柳書記,快走,來水了。」一個黑影拉著他跑上了大堤,他一看是昨天被他聘為堤段顧問的林黑根,問道:「在哪兒?」
「你聽,你看。」
順著上游一聽,如同萬蛇噬咬著什麼東西一樣的沙沙聲由遠而近,讓人聽了有些毛骨悚然,渾身要起雞皮疙瘩。順著手電光一看,十餘里寬的河道里,從玉米地裡、從紅薯棵底下、從雜草中,一團團黃中帶白的霧騰空而起,相互瀰漫交融,整個河面煙霧騰騰,並伴有嗆人的土腥味。
民工們在牛木耠和郭長來的指揮下迅速各就各位,手電光、人們的呼喊聲、鐵器的撞擊聲連成一線。土龍河30年一遇的抗洪鬥爭拉開了序幕,所有人都進入了緊張狀態。
煙霧過後,水露面了。渾黃的水,夾雜著野草、半生的莊稼果實、老鼠、蛇、塑膠薄膜,活的、死的,乾淨的、骯髒的東西的浪頭爭先恐後地向前奔跑,後面是湍急的水流緊緊跟隨。不一會兒,慢慢地覆蓋了黃沙,覆蓋了草叢和紅薯,覆蓋了半人多高的玉米,靠近河堤的一棵老柳樹上,一群老鼠抱成一團往上爬。水文站插的洪峰標誌上的數字也在上升,1米,2米,3米……昔日醜陋、乾枯的河道變成了充滿生機的大江。
牛木耠過來報告:「水位達到了2.6米。」
柳楓問:「還在升嗎?」
「速度不快了。」
「離堤頂還有多高?」
「1.5米。」
「好,命令各段,嚴防死守。」
柳楓說完,命令司機拆掉吉普車的頂棚,叫上郭長來副局長、林黑根,叫幾個警察集中了5支大號手電筒一齊朝河面方向照著,從東向西巡視堤段。在手電光的照耀下,河水已不像剛才那麼奔騰咆哮,流勢逐漸平緩,各段的民工在郭長來組織的所謂督察隊的監督和鄉、村幹部的帶領下有條不紊地拿著鐵鍁仔細檢查著大堤上的裂縫和草叢裡可能出現的浪窩、鼠洞,間或也有撈上上游衝來的一兩根小樹樣的檁條和其他小玩意的,放在一旁。
柳楓放了心,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抗洪不過如此。」
林黑根吧嗒著柳楓的菸捲問:「柳書記,上邊說放多少流量?」
「4000啊。」
「不對,沒這麼多水,才多半河槽子,我得問問俺家那小子。」
「甭管他放多少,咱不跑水就是勝利,你問吧。」柳楓想起張二牛的話,隨說著隨把手機遞給了他。
從土龍河的抗洪堤段看,柳楓在最上游,緊挨著嘉禾縣,往下走是歐陽副書記的防段,最後是石三柱副縣長的防區。歐陽負責的防段離縣城較近,又是河道的拐彎處,多年的沖刷徊流,淤積的腐殖質豐富,河灘地肥沃,河灘地不拿農業稅,農人們耕耘辛勤,不僅有成方連片的莊稼、果園,還有反季節種植的大棚。洪水走到這裡,阻力大,水流緩,沒有像在柳楓段上那麼兇猛了,只能是先順著低窪的地方和莊稼壟的縫隙迂迴鑽行,而後再匯合推進。就是這樣,歐陽也絲毫不敢怠慢,提著個電喇叭一溜小跑地來回穿行,嘴裡喊著:「鄉親們吶,快著啊,水可是真的來了啊,咱這地方河道障礙多,要積水的啊,破了堤了不得啊,咱們的罪過可就大了啊,咱這麼多年的汗水和改革開放的成果可要被大水沖走了啊……」他絮絮叨叨的喊叫聲,一口一個「啊」字的口頭禪,不像個縣委書記,倒像箇舊社會提醒村民跑反躲避匪禍在大街上敲著鑼的地保。不過,這法兒倒也管事,在他絮絮叨叨的喊叫聲中,民工們都在認真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在石三柱副縣長的堤段可就不一樣了。他是當天下午帶著可控矽裝置的圖紙來到堤上的,在堤段上轉了一圈,簡單地問了一下情況後對西曆的鄉長說,按縣委宣佈的防洪預案嚴格操作,便坐下來研究那疊厚厚的圖紙,還叫秘書回去拿來了兩大本英漢大詞典。當秘書把抗洪指揮部說要提前來水的電報給他看時,他正沉浸在一個計算公式裡,拿起筆簽了字說:按上級意見辦。秘書接過來見上面籤的竟是英文,無可奈何地苦笑了,心想,碰上這尊神,誰也沒辦法。
直到太陽落山了,石副縣長才放下圖紙,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了看依舊乾枯的河道,問秘書:「水來了嗎?」秘書搖了搖頭。
這時,鄉長晃晃悠悠地過來說:「石縣長,天黑了,你看讓民工們是回家,還是……」
「你到歐陽書記段上看看,水來了沒有。」
鄉長驅車而去,一會兒返回來報告說,還沒有。
石三柱看了看緊鄰大堤的村莊說:「咱們民工的駐地離工地近在咫尺,也就四百多米吧,跑步最多需要四五分鐘之間。現在各級班子裡學文科的居多,缺乏嚴密的數學理念和計算,說話張弛力很大。這樣吧,讓大家先回去,每個村留下三個人值班,其他人明天早晨5點必須及時趕到工地。」說完,又翻開了那疊圖紙。
他不知道,他這句話給嘉穀縣的領導班子和群眾釀成了巨大的禍患,各色人等粉墨登場,上演了一幕幕活話劇。
水往低處流。水運寨水庫建在高山峽谷之中,說是峽谷,也比緊鄰著的平原高出上百米。從平地上看去,那巨大的攔水壩如同平地拔起的萬丈高樓,如刀削斧劈的懸崖峭壁。那寬大的被防水漆浸淫了多少遍的黑色水閘如同傳說中黑色魔堡的大門,禁錮著許多妖魔鬼怪。
隨著兩扇水閘的提起,因下雨下得有些發黃的平靜的水面上立即捲起無數個漩渦,有的地方竟露出了深深的庫底,洪水互相碰撞、湧動,形成一個個滔天巨浪,如同水中囚禁多年的惡魔,盡情跳躍著,撒歡,蹦高,發出聲聲狂笑,順著土龍河淺淺的河道,向著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咆哮而去。它們所向無敵,它們要吞噬一切。
看著這一切,水庫管理處主任許三剛一屁股坐在地上,問管提閘的林黑根的三小子林小三說:「放了多少?」
「4000啊。」
「唉,平時賣水給下邊澆地,一個流量800元,這一下三百多萬哪!不行,降到3500流量。」許三剛心疼得嘴裡絲絲的冒涼氣,心裡直罵氣象局那幫人。本來水庫是自負盈虧,這裡離省城近,各級領導塞進來的人很多,開支緊張,再加上年節往上納供,頭頭腦腦來這裡遊玩釣魚不拿錢,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就靠積存的水賣個錢呢。往年水庫裡的水位超過警戒線三五米的是平常事,可這幫傢伙偏說近幾天還有大雨,水庫有崩庫的危險。有一個傢伙還形象的給省領導說,水雲寨水庫在省城的西邊的高山上,就等於200萬人口的頭頂上頂著一大盆水,一不小心就會盆壞、水灑、城亡。嚇得在海濱城市東島說是暑期集中學習理論,實際上是避暑休閒的領導一驚一乍的。在常委會上坐頭把交椅的一把手,接到轉過來的氣象局的報告後,決定召開省委常委會。第二天大講了一通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要時刻把人民的安危掛在心上的話,隨即做出了洩洪4000流量的決定。
水庫主任雖然官不大,但過去也在大機關混過,這幾年接觸的大領導也不少,官場的事門兒也清楚。他知道,在打著為了人民的安危的旗號下命令時,尤其是經過集體研究的事,這幫當官的一個比一個斬釘截鐵。事後報損失要錢時你一個也找不著,找誰誰往外推,太極拳打得四平八穩,招數精妙,一個比一個狡猾。他看著頭上藍藍的天對林小三說:「現在是上午11點,到明天上午11點關閘。」
「主任,上面說明天有大雨下呢。」
「就是下大海,下太平洋也給我關住,不過,他媽那水是鹹的,不能賣水澆地。」許三剛悻悻地走了。
洪水一路奔騰,很快到了嘉禾縣段,很快淹沒了一切,很快上漲平槽,浪花激盪,驚濤拍岸,沖刷著昨天剛剛打成的子埝。縣委書記鍾靈一改平日裝束,大背心,大褲衩,長筒膠鞋,滿身的汗水、泥水,和民工們一起把裝滿泥土的草袋一層層碼在子埝上,抵禦著一個接一個打來的渾黃的濁浪。他的形象與行動也讓在場的縣裡所有的幹部都大為驚愕,抓緊脫掉了平常穿著人五人六的衣服,露出白白的皮膚,加入了民工幹活的行列。整個土龍河大堤上出現了一幅幹群一致同甘苦、齊心協力戰宏圖的動人場面。
鍾靈幹著,心裡卻在著急,在等待,在盼望,他抹了一把因心火湧到臉上的汗水,望著千里堤上在暮色中通向遠方的小路。來了,來了,一陣警笛聲由遠而近,一輛明光鋥亮的銀灰色豐田越野大吉普車呼嘯而來,一個穿一身體育休閒裝,雖然接近老年,但仍氣宇軒昂的人跳下車就大聲喊道:「鍾靈,鍾靈同志,縣委書記鍾靈同志在哪?」他叫樓宇,是省委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書記,按全省防汛抗旱指揮部的分工,他是土龍河流域的負責人,是今天上午水庫開始放水後,從海濱城市東島市郊的高爾夫球場上直接趕來的。縣委書記經常到省委開會,鍾靈有事沒事也愛到省裡轉悠,也曾和這位樓書記在飯桌上碰過面,輾轉送過土特產品,彼此也算認識。
等鍾靈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樓書記的稱呼變了:「老鍾,你可真是身先士卒啊!水不小啊,情況怎麼樣?」
「哪裡啊,您當年領導‘學大寨’時不是也赤腳積肥,夜裡拉小車送糞嗎?」鍾靈知道這位領導原來當過公社書記,曾提出過一個「年年勞動300天,拒腐防變永不沾」的口號,得到了當時中央領導的讚賞,他的事蹟和照片曾在全國各主要媒體上名噪一時。
癢癢撓不大,要撓的是時候,是地方,還要力度適中。樓宇書記因職業關係常年板著的臉肌肉鬆動了,露出輕易不見的笑容說:「那時我才二十七八嘛,你現在已經50歲了啊。」
「少年時代的記憶是最難忘的,尤其是我還在上中學時在報紙上看到的你的英雄事蹟,領導的精神永遠激勵著我們。」隨後,鍾靈簡要彙報了抗洪情況,樓書記頻頻點頭。
這時,主管農業的副縣長來報告說:「鍾書記,水位又上漲了10公分,草袋不多了,快頂不住了啊。」
「頂不住也要頂,命令糧食局把倉庫的麵粉袋送來,袋子用完了人往堤上趴,我第一個上。」鍾靈翻身自己扛起一個草袋放在了子埝上,正好堵住一個企圖撲上岸的浪頭。
樓書記換上司機遞給自己的長筒膠鞋,藉著燈光觀察水勢,天地茫茫,白浪滔天,水借風勢,惡浪滾滾,拼命地向堤岸衝來,幾乎剛碼上一個草袋,浪頭一湧,馬上被吞沒而後才露出來,大堤上已經是片片水窪,每個民工的衣服都溼透了。他想起省委常委的決定和自己的職責與權力,叫過鍾靈說:「老鍾,不行就洩洪!我有這個權力!」
「不,您包土龍河流域,我這一段絕不給您丟臉。」他快步走到一頂軍用帳篷前,也就是他的指揮部,用沾滿泥土的手拿起綠色的軍用電話機,他那雄渾的聲音立刻通過1公里一個的高音喇叭傳到大堤兩岸:「戰鬥在抗洪第一線的父老鄉親們,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們省委的樓書記現在正和我們戰鬥在一起。樓書記的到來,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援、鼓舞和鞭策,我們要用實際行動報答省委的關懷。現在我喊四句口號,大家跟著喊:水高一尺,堤高一丈,嚴防死守,絕不決口。」在鍾靈的帶動下,數萬張嘴發出的聲音壓倒了風聲水聲,浪濤聲,震盪著大河兩岸。
「老鍾,好樣的。」樓書記也心潮澎湃起來,難得地伸出了大拇指。鍾靈謙虛地搖了搖頭,勸樓書記到帳篷休息,推說自己小解,下了堤,鑽到密密的玉米地裡。他看看四外無人,掏出手機,悄悄地給那位在武裝部任管作戰訓練的副參謀長、自己的表弟打了個電話。
在微弱的星光下,一小隊士兵把一個衝鋒舟抬上了軍用中型吉普車,帶著深水炸藥,避開燈火通明、熱火朝天的大堤,在那位副參謀長的帶領下,沿著兩邊全是高高青紗帳的鄉間小路,關閉車的大燈,疾速地向土龍河嘉禾縣抗洪段的下游駛去。
晚飯後來水時,嘉穀縣委書記於茂盛也在眾人的簇擁下,在女主播紅外線攝像機的跟隨下,沿著堤段來回巡視忙乎了一陣子。由於北大堤高,又有支水壩在起作用,前鋒大水流過了之後很快就平緩了,才半槽子水的樣子。幾個鄉的書記和水利局長七嘴八舌地說,鬧了半天,就這麼點水啊。上邊真能糊弄人,不用看也跑不了。都說於書記年近半百了,還和咱們一起在這荒草野坡上,黑燈瞎火的轉悠,不值當的,身體要緊啊,嘉穀縣奔小康的重任全在他一人肩上呢,遂一齊勸他回去休息,他們在前邊看著,有事及時彙報。
於茂盛也感到有些疲憊,他今天拂曉被尿憋醒後放了水睡不著了,就穿上衣服拉開門來到了院子裡,吸了一口鄉村野外特有的清新的空氣,神清氣爽。偌大的院子裡只有他一人慢慢地散著步,和他隔著三間大會議室的西頭,是司機和秘書,年輕人貪睡,呼嚕聲不時傳出來。緊挨著他的是電視臺女主播的房間,掛著粉紅色的窗簾。小學校的房子牆薄,人字柁的建築結構,頂棚是連著的,晚上他常聽到女主播在那邊洗澡撩水的聲音,心裡有時也癢癢的,想知道那身衣服下的魔鬼身材是個什麼樣子。此刻,晨曦下的粉紅色對他頗有吸引力,就試著去敲了敲門,想,如果對方有惱意就說是讓她起來鍛鍊身體,如果……誰知還沒敲,女主播的門自動開了半扇……
下屬們的勸告正中下懷,於茂盛裝模作樣的謙虛了一番,說:「好,讓我的秘書留下來,和你們一起值班,車也歸你們用,我回去打個盹就回來。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你們要趕快準備接班啊。」在現行的體制下,各地的一把手都是一號新聞人物,他一離開,記者自然溜之大吉。
於茂盛的返回不久,電話就跟過來了。水利局長報告說:「於書記,來大水了!」
「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