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平河槽了!」
「啊?」於茂盛一驚,趕緊拖著發酸的雙腿趕到了河堤上。可不,浪花洶湧,直拍堤岸,民工們正緊張地把土掘開,加高堤岸。崗頭鎮的鎮長跑來報告,說汗林村堤段冒沙了。冒沙?於茂盛一聽就急了,開口罵起了人:「他媽的,冒沙了,你還不趕快組織堵住,還來這裡報告。混蛋!」帶著一幫人趕了過去。冒沙,就是水太大、太急,有一股水流找準了裂縫,衝破了堤坡上防水的膠泥層,鑽進了堤底下,用力攪動帶有沙質的黃土,避開堤頂上堅實的路面,把結構分子比較小的沙子從大堤的外側先拱出地面,形成空洞,而後水積聚力量,水柱噴湧而出,嚴重時會造成大堤崩塌,這在抗洪中是非常危險的訊號。
他們趕到出事地點時,沙子已經冒出了一大片,兩米方圓的不規則的洞正在形成,四周的堤坡也有了大片陰溼,民工們正在往裡填裝滿泥土的草袋,由於速度慢,仍壓不住細沙上噴的勢頭,上湧的沙有的已經帶了水珠。於茂盛大喊道:「快,把別的段上的人也調上來,在場的民工一次多背一袋多發一卷驢肉大餅。再加10元錢。」北堤靠近交通要道,來往客商多,快餐店林立,以賣驢肉卷大餅的居多,其中一個叫「好回頭」的店是於茂盛的司機的大舅子開的,規模最大。司機與領導不是一家勝似一家。整天在一個鐵房子屋頂下生活,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比和自己的老婆還多,領導做什麼事也瞞不過他,表面上是司機為領導服務,唯唯諾諾,實際上每個領導從心裡都怕著司機三分。他在於茂盛耳邊一嘀咕,書記讓秘書下令,所有民工中午都統一由「好回頭」發一大餅卷,湯水自己解決,各鄉鎮直接給飯館結賬。「好回頭」的老闆立刻把附近的散兵遊勇收歸旗下,又僱了一大群農村婦女擀麵、烙餅、切肉,讓放了假想掙點零花錢的學生送飯,自己弄了張躺椅,面前放了一個小圓桌,讓自己飯鋪裡的店小二弄了四個小冷盤,開了一瓶老白乾,大茶杯裡沏好上好的龍井,搖著個大蒲扇,坐在大柳樹下摸著油光光的大腦袋喝酒、品茶、抽菸、數錢。
民工們幹活的速度加快了許多,肩膀上草袋也不斷增多,從別的堤段上增援的人也來了,來往如穿梭,大腳丫子踩得地上水花四濺,其中有一個大個子,臉上滿是絡腮鬍子五十來歲的民工奔跑得速度最快,肩上每次都是兩個草袋,有一次竟然肩膀上扛了兩個,手裡還提了一個,而且每次都準確地投在了冒沙最急的地方。
「好樣的,」於茂盛高興地讚賞地喊著,對秘書和電視臺女主播說,「記住他叫什麼,哪個村的,給他記功。你們電視臺要做專題採訪。」
話音未落,那個大個子不知是因為虛弱還是跑得太急,或是被後面人撞的,一下子連人帶肩上裝滿土的草袋掉進了洞裡,還正巧堵住了一股往外激射的水流,後面的一個傢伙收不住腳,把兩個草袋砸在了大個子身上。
「快救人!」眾人呼喊著,七手八腳地把大個子扒出來,抬到一旁,等待附近地段醫院來的救護車。
在於茂盛指揮大家和冒沙戰鬥的時候,柳楓的堤段也正緊張的搶險。
午夜過後,下弦月升起來了,在平緩的水流上灑下點點銀光。富有抗洪經驗的民工們油滑一點的偷偷地鑽進了窩棚,老實一些的或夾著鐵鍁在堤上慢慢溜達,或靠在高高的白楊樹下打盹養神,郭長來的督察隊掂著水火棍像一群幽靈在長長的大堤上晃晃悠悠。整個大堤上只有水流的嘩嘩聲和田野裡秋蟲的鳴叫聲。
看著河面上銀色月光,柳楓想起了韻致唱的一首歌:「在那美麗的小河旁,在那靜謐的深夜裡,我和愛人手牽手,依偎著走在灑滿月光的林蔭裡,聽著那潺潺的流水聲,聽著那秋蟲唧唧……」如果不是抗洪,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
柳楓有些累了,搭建得比較寬大的窩棚是他的指揮部。柳楓仰躺在郭長來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幾張沙灘椅上,腳踏萋萋芳草,和牛木耠、林黑根幾個人聊起天來。
牛木耠湊過來說:「柳楓書記,咱守的這一段看來是安然無羔啊。」
郭長來說:「你這個××破中專生,別為了巴結領導在柳楓書記面前拽文,肯定不念羔,羔,吃你老婆蒸的年糕吧。」
「那你說念什麼?」柳楓打趣地問。
「念心吧。」
柳楓笑了,說了正確的念法。林黑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吧嗒吧嗒抽著煙,對著柳楓說:「書記,我總覺得這水來的日怪。我家小三子說,水庫裡開始放了4000流量,最低也有3500多,可是河裡怎麼就這麼點水呢?至少也得平了槽啊!莫非上面有決口的地方?」
「沒聽說啊。」大家搖著頭。
林黑根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皮聽了一會兒,緊張地站起來說:「不好,要來大水。」
「什麼?」大家一下子蹦了起來,一起趴在地上聽,果然,從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音,還沒等人站起來,大河裡的水就呼嘯起來了,一排排小山似的大浪滾動著,跳躍著,鋪天蓋地,居高臨下,砸碎了月光,砸得原來平緩的水面激起一個個沖天水柱,浪花飛濺,風隨水勢,帶來陣陣涼意,直透靈魂。波濤前仆後繼的向著堤岸衝擊,如同決戰時刻集團衝鋒的敢死隊,倒下一撥,又上來一幫。
民工們立即像耗子一樣從各處鑽了出來,在鄉村兩級幹部的催促聲中,在督察隊的呵斥聲中,忙著裝土袋,運土加高土埝,迎擊著水浪波波相連的衝擊。有幾個想偷懶耍滑的,水火棍立即在月色中揚起一道黑影,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們的屁股上,郭長來甚至拔出了手槍揮舞著,叫罵著。
「哎,這裡在冒水泡,還咕嚕咕嚕的。」
「出來一個大老鼠,哎,又出來一個。」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林黑根已經奔了過去,對著眾人吼道:「快,這是鼠洞,拿草袋來。」
在和尚與民工們去搬袋子的當口,隨著幾隻大老鼠的爬出並立刻被水沖走了,一股水流「滋溜」鑽進了洞裡,立即形成了一個小漩渦,須臾間變成了水桶粗,四周的堤坡開始變軟,「啪嗒」一大塊帶著草皮的土塌了下去,兩個草袋投下去馬上被捲走。
「快,」柳楓、牛木耠都急了,在郭長來的指揮下,此段的民工分成了兩行,草袋在人們手中急速傳遞著,一個又一個地砸向漩渦,又被氣勢洶湧的洪水一個又一個的沖走。又掉下了幾大塊土,很快在大堤上出現了一個大豁口,水馬上擠了過來,立刻漫到了人們的腳面上,大堤在一塊一塊的裂紋,鬆動,情況萬分危機。
「我的娘哎,這是要塌堤啊。」一個民工驚叫著,扔下鐵鍁就跑,傳送帶立刻斷裂,一夥人也跟著往堤下跑。
「他孃的,孬種。」林黑根狠狠地跺著腳,抽出了不知何時掖在腰間的板斧,七十多歲的老頭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接連砍倒了幾棵碗口粗的小楊樹,推在了水裡,使湧向豁口的水流平緩了許多。
「砰砰」,郭長來舉起手槍朝天開了兩槍,又瞄了瞄準,對著跑在最前面的民工腳下開了兩槍,「噗噗」子彈鑽進土裡炸開兩團煙霧,迷了他的雙眼,他「媽呀」一聲,摔在了地上。人們全愣住了,趁這時,拿水火棍的隊伍衝了上去,把民工們重新帶到了原處。傳送帶又運作起來,郭長來惡狠狠地說:「誰他媽臨陣脫逃,就地槍斃!」讓他的督察隊圍繞著搬草袋的民工群設了一圈警戒線,下命令道:「看誰逃跑,給我砸斷他的狗腿。」
柳楓感激地看了他們一眼,對著仍然不斷擴大的豁口焦急地問林黑根說:「怎麼辦?」
「只有打樁攔水了。」
「可咱們沒準備木材啊。」牛木耠為難地說。
柳楓看了一眼四周,果斷地說:「拆窩棚,把木杆集中起來。」
「好主意。」牛木耠迅速集合起一小隊人向黑暗中的窩棚奔去。
這時,幾輛重型卡車隆隆叫著,閃著雪亮的燈光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柳書記!」劉華侖一身進口藍工裝,身手敏捷地從駕駛室裡跳下來。
「劉總,你怎麼來了?」柳楓大感疑惑。
「情況緊急,別說了。」劉華侖撇開柳楓,開始指揮,「甲班,卸鋼管。乙班,把解放吊車開過來,準備卸石頭。丙班,上黃河吊車,打樁!」
到底是工人階級,組織性強,且訓練有素,四臺汽車,兩臺載重車屁股對著河堤,兩臺吊車,在洪濤的上空揚起了高高的手臂,用液壓驅動有伸縮功能的黃河大吊車伸出長長的鐵臂,把幾個拿大油錘的膀大腰圓的工人送上了空中。解放吊車把3米長、直徑15公分的鋼管遞了過去,工人兩人一組,一人把鋼管插在水裡雙手扶住,一人掄錘,「夯唷、夯唷」的往下砸。黃河吊車的鐵臂隨著鋼管的進度往下降,不一會兒,就沿著剛才破損大堤缺口的平行線豎起了一溜鐵的樹林,並用八號鉛絲綁在了一起。隨著劉華侖一聲哨響,載重汽車的大翻鬥自動上揚,噗通通,一堆原來農村老百姓碾米、磨面用的舊石磨,大石碾磙子倒進了水裡,濺起了一丈多高的浪花。塌方終於停止了,大部分水被擠了出去,回到了河道里。
人們看呆了,林黑根大喝:「孬種,還不快填草袋!」眾人如夢初醒,上百個草袋眨眼間填進去,大堤恢復如初,河水馴服地向東流去。
「你真是雪裡送炭啊,感謝你啊,劉總。」柳楓激動地握著華侖的雙手,拿出煙朝工人們散了一圈,下意識地抱拳作了兩個揖說,「感謝四海糧油公司工人老大哥的支援,謝謝你們。」
劉華侖淡淡地說:「柳書記,別客氣,我也是土龍河的子孫。我劉華侖雖然身在商界,在世人眼裡奸猾刁鑽,惡貫滿盈,但三教九流情為重,五湖四海義當先我還是懂的。這次我們可是把四海公司開山立櫃時碾米磨面的老底拿出來了,不過,都是些老古董了。放心,我還會及時幫助你的。你也別光看你的堤段,也注意一下城裡。」說完,作揖告別,指揮著人上車離去。
「柳書記,你怎麼能調得動這尊神,這小子牛得很,連我二叔的賬都不買。」郭長來問。
「這傢伙黑得很,吃人不吐骨頭,年年收麥子時僱壯工扛麻袋,都是試用3天只管飯不給錢,合格後每天100元,3天后沒有一個能留下的。」牛木耠也說。
其實,柳楓從剛才劉華侖的話裡已經明白了,這是對他到北京引資和對農機廠讓步的報答,或許他又欠了一份人情。他知道,商人算賬從來不是半斤對8兩的,而是要獲取比投入高几十倍的產出與利潤。他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各段繼續加強防守,嚴密警戒。」便回到了指揮部前,拿出手機給韻致家撥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半天沒人接,又打手機,還是沒應答,悶悶地抽了根菸,看著河水發呆。一會兒竟睡著了,郭長來悄悄地給他搭上了一件雨衣。
林黑根蹲在一棵老柳樹下,小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兩隻老眼死死地盯著洪水,雖然還是浪花翻滾,但平緩多了,而且流得很順暢。
天光大亮時,巡視了一晚上的鄉長牛木耠紅著兩隻眼睛興奮地跑來喚醒柳楓:「柳書記,水下去了!」
「哦?」柳楓一挺腰站起來,順著水流一看,可不,昨天晚上還和大堤幾乎平行的洪水下去了一尺多,主河道的大水只翻著小小的浪花,靠近堤岸的地方几乎沒有了,流速更加平緩,水文站的標誌柱上顯示,水還在往下撤。這時,太陽已跳出地平線,萬道霞光照耀著寬闊水面上,堤外的莊稼在晨露中更加青翠。真是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昨日干枯的華北平原一夜之間變成了8月的江南水鄉。
「好啊,我們抗洪勝利了。」柳楓欣賞著在北方難得一見的美景,興奮地說。
「不,是有地方決口了。」林黑根慢慢悠悠的肯定地說。
「啊?」柳楓一驚,想起自己昨晚打完電話手機就沒電了,睡著了也沒換電池,也忘了每隔三個小時給城裡的方囊聯絡一次的約定,趕忙拿過郭長來的機子撥通了指揮部。那邊方囊告訴他,是決口了,是石三柱副縣長負責的那段,省市領導都在縣城,正在從各縣調集民工,駐省城的部隊的一個步兵師和一個舟橋團也在日夜兼程地趕來支援。柳楓問:「我怎麼辦,有沒有新的任務?」
方囊說:「沒接到指示,現在縣城裡亂得很,忙得很。」
電話裡傳來嘈雜的嚷叫聲,斷了。
郭長來說:「管他呢,反正咱們沒跑水,弟兄們,歇了。」他對這個石副縣長一向沒什麼好印象,他管的工業企業的工人總是為工資鬧事,總派警察去處理。但警察對工人又沒有什麼辦法,一是大家都是本縣人,互相認識,有的還是親戚關係,二是他們又沒犯法,你又不能上手段。最可氣的是企業窮得叮噹響,別說酒,連頓飯也管不起,最後還得局裡掏腰包給加班的弟兄買大餅卷燻菜。他招呼了一聲他那幫拿水火棍「衙役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折騰了一個晚上,人們也確實累了。
「沒大局意識。」柳楓瞪了公安局長一眼,囑咐了牛木耠幾句,開車趕向城東的石三柱的堤段。
與此同時,失蹤了好幾天的張無代也騎著一個破腳踏車在北堤下一個田間小道上沮喪地往回走。這兩天他一直沒敢露頭,按照夢裡娘娘的旨意,節慾素食,靠著幾個大饅頭,一壺涼白開,三把小蔥,在娘娘廟後邊一個小山洞裡藏身,恐怕被抓了民夫。大水來時,他偷偷騎上破腳踏車拼命往土龍河的上游趕去,藉著星光還真找到了那叢老紅荊樹。他順著樹望去,筆直一條線,出現了一個倒掛的瀑布,洪水走到這裡,似乎被底下什麼東西擋住了,洪峰一波一波的往前湧,中間的一個地方還衝起了高高的浪花,在星光下特白,特清涼。他高興極了,這水和他家旁邊的龍潭水一樣,準是雄潭顯靈了。脫光了衣服正想下水,對岸出現了一個用機器推進的小舟,幾個穿綠衣服的人把一個看來挺重的東西小心地沉到了水下,隨著一聲沉悶的響聲,瀑布與浪花均不見了,洪水呼嘯而下。恍惚間,張無代看見一個箱子和幾根繩子被突如其來的大浪衝到了岸邊,他一個魚躍搶到手,原來是半個綠色厚厚的鐵皮箱,儘管經過水的沖刷,還殘存著濃濃的火藥味。他原想扔掉,一想,自己那個破床中間的板子斷了,墊上它正合適,就綁在了腳踏車後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