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楓知道作為最高領導凡事不能先到第一線的道理,省得沒了退路。
這幾天,具體說在等待來水的3天裡,土龍河上空的陰霾一掃而光,紅豔豔的太陽從一早升起,全天盡心盡力的值班,照得大地一片光亮。昔日寂寥的千里堤上,人歡馬叫,幾千民工擺開了戰場,紅旗招展,鐵鍬翻飛,新土飛揚,拖拉機、小拉車、翻斗車馬達的隆隆聲,間或人們的有節奏的喊著號子的打夯聲與歡笑聲響成一片。實行農業生產責任制多年,原來連片成方的大田劃成小塊,也限制了人們的活動空間,平時各自在自己的小田地裡做自己的活,如今連外村都湊到了一起,那些只在逢年過節時見才匆匆見一面的朋友、親戚碰在一起了,多年不來往的遠親也見面了,小時的同學朋友也互相認出來了,大家很是興奮,互相面對面的叫著笑著。反正是堤段挨堤段,也沒什麼明確的界限。乾的也是一樣的活,無非是在上邊的拉土墊平雨水衝的明溝,把原來準備堵口子用的堆在大堤上一堆一堆的備用土,也就是土牛加大添足;在下邊河堤的兩側尋找浪窩,所謂浪窩一個就是河道過水時浪花在堤上旋出的洞,另一個是老鼠、兔子等小動物在堤上做的窩,一旦發現,要鎬刨鍁掘,一追到底,灌上膠泥土,砸實。這種活沒什麼技術,長期生活在河邊上的人家是家傳,就好像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一樣,不用教,都會。總之,幾十年一遇的抗洪修堤給了人們大融合的機會,好像回到了人民公社化的時代,幹得熱火朝天。中午帶一頓乾糧,太陽正南的時候,有的到附近村裡的親戚家討壺水,有的帶了小鍋或鋁壺,就近撿些枯樹枝子燒水,還有的在找浪窩時撅著了兔子窩,逮住了野兔,也剝了打打牙祭,頭兩天就這樣過去了。
柳楓真佩服張二牛領導抗洪的豐富經驗、組織能力和對下邊幹部群眾的熟悉。開完會的第二天一早,一輛噴著紅字「抗洪搶險指揮車」的綠色軍用吉普車就停在了他辦公室門前,縣武裝部的一個小戰士告訴他,他們武裝部就這麼四輛車,全讓張縣長征用了,各段的指揮長都坐這種四輪驅動的越野車,他從今天開始就是柳楓的司機,並遞上一件肩章上標有中校軍銜的作馴服和一頂作戰帽。正說著,張二牛的車開過來了,不同的是他的吉普車被摘了頂棚,張二牛半身戎裝像個大將軍似的坐在司機副座上,不過腰裡不是別的手槍,是一個大的電喇叭。他狗熊一樣跳下車,對著柳楓喊道:「走,咱們先巡視堤段去,上我的車,讓你的車在後邊跟著。」
「我得上我的段上去啊。」柳楓說。
「不用,我讓小來子,就公安局的副局長我那個侄女婿那個小雜種給你盯著呢。頭兩天也就是那點活,沒事,到第三天咱們再各自為戰。」
二人的車出了城向東,先到了石三柱副縣長負責的堤段。越野車上了坡,十幾華里的地段,一眼能看到頭,既沒見軍用吉普車,也看不見老石的人,堤上堤下民工倒是不少,但都夾著鐵鍁慢悠悠的溜達,間或翻幾鍬土。張二牛解下電喇叭衝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喊道:「我說孔三剛,叫你他媽的找寶貝呢,還是你老婆的繡花針掉那裡了?這麼慢騰騰的,照著草多的地下傢伙啊,那裡的老鼠洞準多。」
看來這個東里村的支部書記和他很熟,說:「是張主任啊。到底來水不來水啊?就這麼瞎××折騰,怎麼俺這一片連縣頭也沒有啊。」
「我這不是來了嗎,快去帶著你那幫子人幹活,別在這裡磨洋工,小心我叫你二舅砸你的狗腿。」
「俺二舅啊,早到村南看地去了,不是跟著你當公社秘書的時候了。」
「你好啊,敢給老子耍貧嘴,」張二牛作出要下車揍他的姿勢,孔三剛趕緊領著民工們走了,幹活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許多。
聽到張二牛的咋呼聲,西曆鄉的書記鄉長跑了過來,彙報說:「石副縣長說可控矽廠新進的一套裝置在除錯,他離不開,叫我們先幹著。」
張二牛回頭對柳楓說:「你看這個老石,滿腦袋就他那點事,要真來了水,出事也估計出在他這兒。得,今晚我去找他吧,求他老人家抓緊上堤!」他又回頭對書記鄉長嚴厲地說,「你這倆小子聽好了,石副縣長沒管過農業,也沒抗過洪,你們兩個可是兔子他爹,老跑家了。我就拿你兩個說事,你們這一段別看堤顯得挺高,薄著呢,要多備土牛、草袋。原來這裡連著太平渠,1958年的時候從這裡抽過水澆地,當然,那時你們還他孃的穿開襠褲哩。要仔細看看還有沒有那時埋的鐵管子,要真是管湧開了口子,那罪可比漫堤大得多,你們別一輩子混了個比七品芝麻官還小的不入流的九品還讓人家給抹嚓了啊。」
車往北一轉就到了歐陽書記包的段上。在一棵大柳樹下,樹冠如傘,柳條依依,圍了一大圈人,歐陽的秘書在樹身上掛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畫的有圖,寫的有字,歐陽手裡翻著一個小本子正在絮絮叨叨地講著什麼。張二牛嫌煩,指揮著司機呼嘯而過,對柳楓說:「別看我看不上他那樣,其實我最放心的是他這一段,這人幹事認真。」
果然,沿途所有的民工都分成了三撥,有墊明溝的,有查浪窩的,還有一批年輕力壯的在遠處挖河底的膠泥。張二牛紅紅的臉上掛滿了笑容,在車上站了起來,軍上衣裡鼓滿了風,顯得更加胖大和威風凜凜,像指揮一場大戰役前的將軍檢閱自己的部隊,他對柳楓說,這他孃的才有勁,並不自覺地哼起了大躍進時代的歌曲:「白天紅旗飄,夜晚紅燈亮,旱田變水田,要收千斤糧。」忽然他對著一個拉車的中年婦女喊道:「哎,這不是當年田村的鐵姑娘隊長付春梅嗎?你怎麼在南坎鄉的民工隊裡啊,是不是嫁給了那裡的劁豬匠啊。」
當年的鐵姑娘隊長一點都不怕他,說:「是啊,就等著給你一刀呢。你這個青年打機井突擊隊的張大幹啊,那年還偷過俺帶的辣椒醬吃呢,當了縣長就忘了俺老百姓了。你啥時成了大軍官了?看你這個豬頭臉,給解放軍丟人哩。」
「我操,你的臉也不強啊,當年又嫩又紅的,現在都成了老頭的蛋包了,全是紋了啊。」
「你這個老不正經!」一塊土坷垃投過來,落在了車的擋風玻璃前,司機嚇得直眨眼。
一路說笑著,快到柳楓的堤段時,張二牛接了方囊一個電話,說省水利廳來人了,要他過去彙報。他對柳楓說:「你看見了嗎,這就開始了。上邊的人們沒什麼××事幹,只要哪兒有點事,爭著往下跑,啥也幹不了,淨添亂,你還得好吃好喝伺候著。現在還沒來水呢,來了後還不知道來多少人哩,咱縣的財政又要出大窟窿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吧,記著,夥計,只要不跑水就是勝利。」說罷掉轉車頭向城裡趕去。
柳楓包的牛村堤段果然如張二牛所說,秩序井然,十里長堤,按村分段,上千名民工在鄉長牛木耠的帶領下,也分成了三撥,有條不紊地培土牛,墊明溝,堵鼠洞。不同的是堤上除了叫小來子的公安局副局長和五個警察外,還有三十來個手拿5尺長,塗成了黑紅兩色木棍的青壯男子在人群中流動巡遊。柳楓心裡好笑,把公安局副局長叫來問:「他們是幹什麼的,是縣太爺大堂裡的衙役嗎,還拿著水火棍。」
副局長大號郭長來,年齡不大,肚子不小,全身戎裝,腰間鬆鬆挎挎的武裝帶上掛著一支手槍,手裡還掂著一副明光閃閃的手銬,他向柳楓敬了一個禮道:「報告柳書記,是臨時組建的抗洪督察隊。俺二伯,不,張縣長說,守牛村段的民工來自大荒甸鄉,那裡過去是人煙稀少,強人出沒的地方,骨頭裡有匪性,所以……」
「那你挑的這些人都是各村比較優秀的青年了?」
「不是,有三個條件,一是脾氣火暴愛打架不太熟的生瓜蛋子,二是在村裡家族大的,三是大部分是光棍。這是俺二伯定的標準。」柳楓又好氣,又好笑,仔細想想也有道理,心裡說,這個張二牛真是不可小瞧,不僅親緣、血緣、鄉緣關係密佈全縣各個部門,而且對各地的風土人情瞭如指掌。就這些,自己在省委機關是一輩子也調研不到的。在農村,最具整合力量的是誰呢,是我們的基層黨組織嗎?還是宗教、家族或其他的力量呢?他那愛思考的習慣不合時宜地思考起來。
堤下一個村莊裡湧出了一群人,老太太、孩子居多,兩條黃色的家狗在前邊興奮地跑著,其中一個乾瘦乾瘦的黑老頭抱著一隻雞在後面不緊不慢地的跟著。在兩個小孩的指點下,幾個老太太圍住了一個叫四滑溜的拿黑紅棒的人,嚷嚷著叫他賠自己家的蘆花雞。
四滑溜閃動著身子,晃動著手裡的棒子說:「你不知道嗎,我是督察隊的,怎麼會偷你家的雞?」
一個老太太對著一條狗招呼道:「黃黃,快去找。」
那條半大狗在四滑溜的身上聞了聞,飛快地在周圍轉著圈子,這裡嗅嗅,那裡聞聞,兩隻爪子在一棵大楊樹下的一堆新土上快速刨起來,幾塊用火燒過的硬土沾著紫色的雞毛露了出來。
老太太上去捧在懷裡,大叫道:「我的心肝啊,蘆花啊,你死得冤啊,吃了你的王八羔子也不得好死啊。」回頭揪住四滑溜,「你還敢不承認,我家黃黃與蘆花最親了,這不是找出來了嗎?」
四滑溜掙脫她,說:「畜生的話你也信。現在是講究證據的,你說我吃了你家的雞,有什麼證據?」
「我看見了,今天上午我放學回來,你胳膊裡夾著黑紅棒,你在前邊走,三奶奶的蘆花雞在後邊跟著你走。」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口齒伶俐的敘述說。
「什麼?什麼?」四滑溜狡猾地說,「青天白日的,他家的雞會跟著我走,你以為我是它爹它爺啊。」
「是也行啊,省得你光棍一根條沒個做伴的,你來了,你的孫男弟女也跟著來咱工地了,大家不就都有了雞吃了嗎?」看熱鬧的眾人鬨笑著。
四滑溜自知自己說走了嘴,有些惱羞成怒,對著老太太揮舞著黑紅棍說:「你這老不死的,大堤上千來口人,你怎麼說我偷了你家的雞,這是誣陷。你見過跟著人走的雞嗎?你這是聚眾鬧事,破壞抗洪。」
老太太一時啞口無言。
「呵呵,」抱著雞的黑瘦黑瘦的老頭冷笑一聲,「小花裡棒槌,你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孔聖人面前賣文章啊。我老漢從16歲出河工,在民工隊裡混了一個甲子,河工裡那點嘎不溜鰍的事我見多了,我偷雞摸狗的時候你還不知在誰的腿肚子裡轉筋呢。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好,老漢我叫你今天輸得心服口服。」說著,放下懷中一個勁掙扎的雞。
黑老頭把雞放在一片草多的地方找蟲子吃,告訴大家都別動,挽起褲子,露出兩條佈滿青筋的乾瘦的腿朝河堤下邊走去。下去後他脫了鞋,光著腳轉了幾步,在一塊看似潮溼的地方挖了挖,掏出一段白色的絲線,把幾條新鮮的蚯蚓穿在絲線頭上的鉤上,離著兩丈遠,往那隻在草叢裡找蟲子的雞跟前一扔,那雞向前一跳,一口吞進,黑老頭手中一緊,雞不叫不鬧,乖乖跟著老頭走了過來。白色的絲線在陽光的照耀下似有似無,黑老頭倒揹著手在前邊晃晃悠悠地走,那隻雞亦步亦趨。
老頭走到四滑溜跟前說:「是這麼偷來的嗎?那雞怎麼燒我就甭說了,無非是抽去腸子,包上膠泥土在火裡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