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防汛之前

大家看呆了,四滑溜連說碰到偷雞的祖宗了,服了,服了,當場給老太太道歉,掏錢賠償。

柳楓知道作為最高領導凡事不能先到第一線的道理,省得沒了退路。一直遠遠看著這一幕。事情結束後,他把公安局副局長叫來,命令他把那個偷雞賊換掉。又叫住了黑老頭,遞過一支菸,二人攀談起來。得知他叫林黑根,祖輩生活在土龍河邊,出了60年河工,全家自幼喜歡水,有一個兒子中學畢業後上的省水利中專學校,現在土龍河上游的水雲寨水庫當小頭目。柳楓對他的家世和偷雞技術不感興趣,過去在省委做秘書時,常跟著領導去釣魚,找新鮮魚餌是他的一大任務,他好奇的是老漢怎麼光腳走幾步,就知道哪有蚯蚓。林黑根答道:「這河都幹了好幾十年了,過去沒有,昨日也沒有,但今天有。」

「為什麼?」柳楓有些愕然。

「很快就要來水,別看那水離得遠,地氣、地脈都是連著的,我這雙腳就能試得出來,沉在河裡的那些小東西也知道,它們比人靈。」林黑根肯定地答道。

柳楓正要問個究竟,郭長來副局長跑來報告,說牛鄉長和南店村的支部書記吵起來了,要他去看看。鄉長和支書吵架,解決問題非他莫屬。原來南店的堤段正對著一個路口,不知何時被挖走了一大截土,成了便道,如今誰也不肯填。支部書記李和尚說,我們村的地段是在這不假,但這土是市交通局修環城路時拉走的,據說給了錢,要他們修也行,得拿錢來。那錢一定是鄉里扣下了。牛木耠說,南店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鄉里也沒見錢,抗洪的事大如天,先修起來再說。

柳楓馬上聯絡張二牛,二牛說:「是這麼回事。河道法有規定,誰取土,誰拿錢,當時取土的時候和市裡有協議,後來也給了,但沒撥到牛莊鄉,管交通的石副縣長也沒見到,據說被於大頭挪用到別處去了。」

「那現在怎麼辦?」柳楓惱火地問。

「那有什麼××法,先修起來再說。」二牛可能有別的事,沒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柳楓氣惱地在大堤上走來走去,看見離縣城不遠處的一個村莊裡有幾臺鏈軌拖拉機和推土機在活動,可能是在墊房基。這裡由於臨近河,蓋房有個習慣,總把房基墊得高高的,街是走水溝。他把郭長來叫過來說,你把那幾臺機器調過來,就說是縣委的命令,先讓他們把大堤的缺口堵上。

「柳楓書記,我知道那是誰的,那可是方囊主任的一個親戚啊。」平時在縣域裡橫行霸道的公安局長這會兒怯懦地說。

「我叫你去,你就去。出了問題我負責,調不來你考慮後果。」柳楓大喝一聲,嚇得長來帶著他的警察跑步直奔目標。

到底是穿警服的,那幾臺機器乖乖開了過來。柳楓先向他們亮明瞭身份,說抗洪壓倒一切,限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堤修好,費用以後到縣委找他去結算,並要求牛木耠招呼民工一起上。

到底是現代機械化作業,拖拉機、推土機、挖掘機轟鳴著,一車車從河裡挖出來的膠泥土源源不斷地運來,柳楓也親自拿起鐵鍁和民工們攤土培堤,不一會兒,一段新堤拔地而起。林黑根主動當起了顧問,指揮著鏈軌拖拉機又壓了兩遍,讓民工把河外玉米地旁邊瘋長的草皮用鐵鍁端來,培植在坡上,對大家說:「放心吧,哪兒開口這也沒事。」柳楓又問推土機手是哪兒的,回答是縣建築公司的,是縣委辦公室秘書科的魏秘書通知他們來此墊房基的。柳楓苦笑了,想著以後如何向方囊解釋今天的事。

老河工的感覺還真準,夕陽西下,人們正準備收工的時候,沿河各地接到了省防汛指揮部的通知:由於昨天西邊大山裡又下了300毫米的暴雨,山洪已經形成,水雲寨水庫上空又出現了水積雲,水庫提前放水,大約提前八個小時到達土龍河,各地段要嚴防死守。柳楓立即讓郭長來帶領他的警察和督察隊行動,堵住已經把工具裝上車準備回家的民工們。牛木耠說:「不行啊,柳書記,即沒吃,也沒住,皇帝還不差餓兵呢,還是讓人們回家去拿吧!」

「不行,」公安局副局長郭長來馬上斷然否定,「你那些民工的德行我還不知道?回了家就變成一群野狗了,不到明天上午誰也回不來。」

「那怎麼辦?」老實木訥的鄉長看著柳楓。

柳楓心裡暗罵自己:你真是個白痴啊,不知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嗎?你沒看見別的堤段都靠著村莊,你這裡是地廣人稀嗎?他臉色一凜,嚴肅命令各村執行公安局長的命令,讓牛木耠派人去城裡買熟食,委託林黑根回村組織鄉親們燒水。之後又聯絡方囊,說了這裡的情況,要他想法。

電話裡聽著方囊好像不怎麼著急,沉默一會兒說:「柳書記,防洪預案上都寫清楚了啊,你大概沒有好好看吧。」

是自己淨琢磨怎麼給張二牛觀敵瞭陣了,是沒好好看,柳楓馬上承認道:「是,我沒好好看,但現在怎麼著啊。」

那邊的方囊似乎有點得意了,幽幽地說:「現在是縣領導各管一段,各自為戰,大水來臨,誰也顧不了誰。不過,我提醒你一句,縣城裡是權力的真空,真空也是無限。」

哲學學士的腦袋可不是空白。他一把拉下軍用吉普車上的司機,一轟油門,發瘋似地向縣城跑去。正如方囊所說,縣委、政府的領導都帶著涉農部門的局長上了大堤,這個平時工作、生活節奏就慢悠悠的內陸小城此刻就更加散漫、悠閒。路旁的小酒館裡傳來吆五喝六的猜拳行令聲,昏黃的路燈下三三兩兩的人坐在躺椅上搖著大蒲扇聊著閒天,烤羊肉串的,賣紅薯的和賣其他零食的小販們慢慢悠悠的吆喝著。幾個穿大褲衩的半大小子對著一臺卡拉ok聲嘶力竭地唱著。一群下了班的青年職工在縣電影院小廣場上圍著一臺錄音機跳著交誼舞,旁邊有人在圍觀,還有的指指點點,其中,還有幾個縣局的局長。「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啊」,柳楓心裡更有氣了。

進了縣委大院,他更加感到了真空,平時值夜班的幹部大部分不在崗,或乘涼,或串門,或人去屋空,燈開門未閉。連往常支稜著耳朵專聽領導動靜,瞪著一雙眼睛專看領導眼色,時刻處於緊張狀態的秘書科的幹部都在仨一群,倆一夥的打撲克,下象棋。

聽到汽車的轟鳴聲,帶班的秘書一科的副科長對著對門說:「一聽就是破吉普車。別理他,準是那個快散攤子的磚廠廠長來要抗洪任務,想讓那批工人上堤去混幾天不花錢的飯吃捎帶著要工錢,快出牌。」

柳楓悄無聲息地站在他們背後,大喝一聲:「起立!」

隨著椅子一陣亂響,副科長怯怯生生地喊了一聲:「柳書記。」臉上的紙條被電扇吹得嘩啦啦的直響。

柳楓無暇顧及他們的醜態,立即命令秘書科把供銷社主任和糧食局長馬上叫到了辦公室,鐵青著臉下達了兩個命令:

一、供銷社兩個小時之內把各個門市部以及倉庫裡的木棍、油氈、塑膠薄膜收集起來,送到牛莊段,讓民工搭建窩棚。

二、糧食局在四個小時之內開啟倉庫,把米麵糧油送上工地,保證民工明天早晨吃上飯。

柳楓重申了戰時管理體制的訓話,誰完不成任務就地免職,出了問題他負責,並當場刷刷寫下了手令。看到從省委下來的、長得英俊瀟灑、一貫文質彬彬的柳楓此時的臉上陰雲密佈,嚴肅得可怕,海藍色的眼睛裡要噴出火來,這兩個在於茂盛手裡還算吃香的幹部心裡打起了小九九:涉及到抗洪的大事,涉及到頭上的烏紗帽,大意不得。再說又有人負責,門市上、倉庫裡的東西又不好賣,事後往上一報縣財政就得拿錢,何樂而不為。主任、局長表面上諾諾連聲,心裡很是高興,拍著胸膛說保證完成任務。

就在柳楓緊急調集物資的時候,土龍河上游的嘉禾縣委書記鍾靈正心滿意足地在南堤上巡視。3天前他接到抗洪通知後,多年未動筆的他,第一次離開嬌媚、可人的二婚妻,自己在書房裡熬了一夜,擬定了抗洪方案:全縣負責的堤段40公里,調集40000青壯男勞力上堤;實行軍事化管理,所有民工一律異地上堤,統一編成團、營、連、排、班,由公、檢、法股長、警長以上幹部直接攜帶警具到民工隊伍中任職,併發雙工資;縣內所有建築隊伍一律自帶裝置上堤,對發現的浪窩鼠洞用混凝土灌漿;各堤段除備好土、沙袋外,還要在原老堤上加高1米的子埝,夯實壓平。第二天早晨5點,他讓縣委辦公室主任通知召開黨政聯席會,當這些晚上或搓麻、或喝酒、或打著工作忙的旗號幹不願讓家人知道的事,從來晚睡遲起的頭頭腦腦們慢慢騰騰地進了會議室後,頭一次見平時總是笑模笑樣的鐘靈黑乎著臉,頭一次見總是最後做結論的他開始就亮明瞭自己的方案,並要求堅決執行。大家開始有些發呆,但能混到七品官的人畢竟不是白吃乾飯的。縣長首先說財政吃緊,鍾靈說,把各專項資金全部調來。語調硬邦邦的。分管水利的副縣長說,外出打工的很多,勞力沒那麼多,再說也用不了那麼多人。鍾靈說,有人出人,沒人拿錢去僱。語調也是硬邦邦的。政法委書記問,警力都上了河,農村和城區的治安怎麼辦?鍾靈說,那是你的事,我不管政法。語調還是那麼硬邦邦。

一把手的硬邦邦頂得大家沒了話,嘉禾縣的歷史上開了個最短的會,只有半小時。隨即鍾靈命令下通知,6點開全縣鄉鎮書記、鄉長和縣直一把手會議。在會上,他的意見變成了縣長的講話,他最後只邦邦硬地強調了一句:「今天下午兩點以前按要求全體上堤。不按縣委要求辦者,就地免職,民工就地處置。」

鍾靈硬邦邦的講話和邦邦硬的態度,使他所管轄的土龍河大堤上車馬沸騰,萬人攢動。各種機器轟鳴,從城裡建築工地上徵調來的混凝土攪拌機不遠一個,源源不斷地把高強度的砂漿吐出來,灌到了浪窩鼠洞。許多還沒有自己覓食能力的小動物那柔嫩的毛皮馬上被燒、被粘,很快變成了殭屍。它們的爹孃趁人離開的時候用爪子刨了幾下,覺得沒了希望,帶著火辣辣的疼痛遠走他鄉。一車車新土帶著雜草上了堤,民工們在穿制式服裝的人指揮下揮汗如雨,攤平,踩實,交通局工程隊的軋道機轟隆隆地開過來,碾壓出一層層發亮的平面,大堤升高了,整個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和草根混合的香味。

看著這些,鍾靈又恢復了笑模笑樣,他坐著日產的三菱吉普車來回巡視著,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尤其是南北大堤來回走的時候,故意不讓司機走大橋,而是走那條毛莊鄉把老堤新修成的便道,過的時候,還運運氣,把屁股坐得更沉一些,似乎這樣就可以增加重量,把底下的路壓得更實一點一樣。

「成敗在此一舉了。」他心裡唸叨著,這時,他倒盼著水快來了。

夜幕低垂的時候,嘉禾縣電力局在縣委、政府的嚴令下,沿河拉起了電燈,一串串燈泡在秋風中搖晃著,像散落的星星飄逸遊走,吸引著一群群叫不出名字的小飛蟲來回上下追逐、翻飛。鍾靈可沒心思看這些,驅車去了武裝部的爆破訓練基地,和自己的表弟,武裝部管軍事訓練的副參謀長嘀咕了好一段時間。司機發動車的時候,看見幾個南方來計程車兵被緊急招到了作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