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把我從夢中喚醒,我摸索著把手機放到耳邊,傳來的是個粗聲粗氣的男聲:「你是嚴局長嗎……你別管我是誰,我告訴你,李強被賈二殺了,扔到井裡了……」
沒等問他是誰,電話已經撂了,我看了看,是部神州行。
睡意立刻不翼而飛。
我立刻給周波打了電話,然後起床洗漱穿衣,收拾停當,周波也敲響了我的門,這時,天已經亮了。
我們開始分析這個電話。
電話是部神州行手機,基本上沒有查到機主的希望,所以,我們重點分析的是電話的內容。
首先可以確認,打電話的人是個知情人。引起我們特別注意的是那句話:「扔到井裡了。」
意思很明顯,李強被害後,屍體被扔到井裡了。
如果找到這口井,就能找到李強的屍體,找到屍體,案件就可能突破。
問題是,這口井在哪裡?是哪口井?
我和周波分析後得到了共識:不會是水井,如今,縣城裡老式的水井基本消滅,要想找那種水井,一般應該到郊區菜農和農村去找。可是,無論菜農還是農村,他們的井都在使用,李強失蹤已經快二年了,應該早就發現了。
所以,不會是這種井,它應該是一口廢棄的井,廢棄的水井……或者……
周波說:「是礦井,一定是礦井,是廢棄的礦井,這在我們華安太多了,黑灘礦區,到處都是報廢的小煤井!」
聽了周波的話,我們的分析立刻中止,周波立刻帶領刑警大隊和技術大隊有關人員,前往黑灘礦區一帶,搜查報廢的礦井,三天後給我打來電話:「嚴局,你快來……」
他說,他們發現了一具屍骨。
黑灘礦區距縣城約一百五十華里,藏在一片山凹中,方圓幾十華里。我來華安後,看過它兩次全貌,都是遠眺,即便來過黑灘幾次,看的也都是生活區和生產區。現在,當我來到這裡,放眼望去時,被它的面貌深深地震撼了:到處是報廢的礦井,到處是黑乎乎的煤矸石,到處是開裂的地面,到處是因地面開裂而傾倒、歪斜、坍塌的破舊房屋……已經是初夏季節,可是,這裡很少能看到生機,即使有幾處沒有被礦石、煤灰所侵佔,掙扎著綻出幾縷綠色,也顯得沒有生機、沒有希望,反而點綴得這片天地更加破敗、蒼涼。
發展是硬道理。我知道,多年來,黑灘礦區確實為國家、也為華安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它確實富了一部分人,可是,這種發展和富裕,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些,到底是不是使廣大人民群眾真的富裕了,也有待研究。而給我、給所有看到這片土地的人、給華安人民最直接的感受是,這是一片殘酷的土地。我看過一些這方面的資料,說那些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在礦區開採結束後,開採的公司、老闆,必須恢復開採前的生態原貌。可不知為什麼我們國家沒有實行這條政策,或許是我不懂這個行業,國家不是沒有這方面的政策規定,而是有卻沒有執行。那就不知是政府的責任,還是開礦的老闆們的責任了,我無權過問。我只是個公安局長,我的職責只是破案,現在我來到這裡,不是來檢查生態的,而是要親眼看一具屍骨或者叫遺骸的。
屍骨在礦井底下。
這是個斜井。
肯定有讀者沒到過煤礦,更沒下過煤井,我稍稍介紹一下。煤礦分露天煤礦和地下煤礦兩種,露天煤礦上邊覆蓋的土層很淺,只要用挖掘機挖開,就可以直接採煤了,而且越採越深,越採越寬,慢慢就形成了個巨大的、甚至達幾公里幾十公里的開採區,裡邊道路盤旋,機械鳴叫,車輛絡繹不絕;地下煤礦則覆蓋土層很深,多在幾十米甚至幾百米的地下,這樣的煤礦開採必須挖井,深入到地下。這種煤井分為立井和斜井兩種。立井就是筆直地向地下鑿去,待見到煤層後,再橫向挖掘巷道開採,人是靠著升降機出入井口的。斜井則不然,它傾斜著向地下伸展。儘管說是斜井,可它的傾斜度實在太小了點兒,太陡了點兒,而且黑乎乎的一直往前往下伸去,看不到頭,膽量小的根本不敢往下走。
屍骨就發現在這樣的一個礦井裡。
我曾經下過一次這樣的礦井,說真的,很恐懼,稍微收不住腳,就會一個跟頭栽下去,不知會是什麼結果。可是,讓我害怕的倒不是摔下去,而是那種感覺,那種恐懼的感覺。
現在,我又來到這樣的一個井口,看上去,比當年我下過的那個斜井還要危險。
首先,它是已經廢棄的礦井,腳下的道路看上去更陡,而且原有的可以踏腳的腳窩變得很平了,甚至有的已經不在了,因此更難把握住腳;其次是身邊沒有電燈,光線太暗;三是因為是廢棄的礦井,支頂已經殘缺不全。除這三點,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我不是當年了,上次下礦井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剛剛四十左右,而現在已經是五十五週歲。
穿著棉大衣、膠皮靴、頭上戴著安全帽的周波在礦井入口迎接我,他告訴我路很陡,有危險,勸我不要下去了,可是我不幹。這是我搞刑偵以來、即使是當上市局刑偵副局長也沒改變的習慣,凡重大案件的現場一定要親自到場。親自到場的感覺,和在辦公室聽彙報是完全不一樣的。
周波見我態度堅決,只好找來一件棉大衣給我穿上,又給我戴了一頂安全帽,把頭上的礦燈擰亮,然後扶著我開始往井內走。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這個廢棄的斜井,比我當年下過的礦井還要難走得多,望著前方、下方那看不到底的黑暗,我覺得一種難以遏制的恐懼攫住了身心,冷汗潮溼了脊背,我真的想停下來不走了,想掉過頭,向上逃去。走在我身邊的周波大概發現了這一點,小聲說:「嚴局,你還是上去吧。別說你,我下去一趟都費勁!」
可是,他的話反而提醒了我,周波有這種感覺,那別的同志肯定也很害怕,我要給他們做出樣子。
於是,我堅定地說:「不!」
我們繼續往前走,長長的井口好像沒有盡頭。走了一陣子,我好像麻木了,也好像習慣了,反而不怎麼害怕了。走著走著,終於看到了前面、下方有燈光在閃亮,我心裡鬆了一口氣:總算到了。
我和周波下到了井底,在技術人員支起的燈光中,看到了那具屍骨。
屍骨俯臥在地上,附近沒有衣服的殘片。
技術大隊長走過來,告訴我說,屍骨發現時就是這個樣子,他們沒動,不過,有點怪……
嗯?怪?怪什麼?
我再次向屍骨看過去,果然發現有點怪,真的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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