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封檢舉信,信封上寫著華安縣委書記漢英同志收,內容是檢舉周波的,裡邊寫著,周波有重大腐敗問題,身為公安民警,卻跟表舅合夥開煤礦,而且用開煤礦的錢行賄買官兒,還有他多年來辦案中的貪贓枉法等一大堆問題。
霍世原和組織部韋部長也各拿出同樣的一封信,看來,寫信的人很明白誰在提拔幹部中起作用,這三個人的三票,在提拔使用幹部上的分量太重了。
我的怒火一下升上來,一拍桌子說:「這是匿名信,是整人,不能信。」
漢英、霍世原和韋部長互相看了一眼。
霍世原說:「可是,信裡說得可是言之鑿鑿,縣委不能置之不理呀,夏書記,你說呢?」
漢英問組織部韋部長什麼意見。
韋部長說:「這些年形成了一個慣例,對匿名檢舉信,一般不進行調查,因為這樣的信太多了,可是,如果信中檢舉的問題非常明顯,非常嚴重,就另當別論了。」
霍世原問:「難道這封信中列舉的問題還不嚴重嗎?」
我說:「霍書記,這只是封檢舉信,說的不一定是事實。」
霍世原說:「那也得重視啊,現在上級可是再三強調,提拔幹部不能帶病上崗,群眾舉報了這麼多問題,我們不理不睬,照樣任命,萬一出了問題,誰負這個責任?」
組織部韋部長看著漢英,不再表態。
我和梁文斌也看向漢英。
漢英想了想說:「那就先調查一下吧,不過,一定要注意方法。」
我的心有點慌,真的有點慌。因為公安部有規定,公安民警也包括公務員不許經商辦企業。當然,這條規定限制不住那些有本事的人,因為誰也不會傻到自己直接去當老闆,往往是找個代理人出面,誰來查也沒辦法。而這個代理人,或者是可靠的親屬,或者是莫逆的朋友。所以我也保不準周波是不是也在暗中幹這種事。不過,我有一種直感,周波不像那種人。
儘管這麼想,可我還是心裡沒底,因為這封匿名信確實言之鑿鑿,不但說周波和他的表舅合夥開礦,而且還指出,他多次為表舅違法違規跟有關方面斡旋,如果沒有利益相連,他能這麼做嗎?甚至,他在哪一年哪一個月,找過什麼部門斡旋都寫到了……
周波能是這種人嗎?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找到周波,要他請客,請我吃飯,而且要去他家吃。他很驚訝很不解,說要吃飯可以去飯店,家就別去了。可是,我非要這樣不可,他沒辦法,只好領我去了他家。
周波的家在一幢半新的居民樓裡,從外觀上看,還過得去。走進屋子,我看到的是二室一廳、總面積約八十平方米的一個單元,除了踢腳線和門邊包了,就是普通的白灰牆了,沒幾件像樣的傢俱,倒是一個大書櫃引起了我的注意,裡邊擺著好多書,歷史、文學、藝術都有,相當一部分是刑偵業務書籍,還有好幾本是介紹外國警察的。過了一會兒,他當小學老師的愛人回來了,手裡拎著塑膠袋,裡邊裝的是肉類和蔬菜,這是她接到周波的電話後,為了招待我而買的。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她只炒了簡單的四個小菜,我們就一起吃起來。吃飯時,周波的兒子回來了,夫妻倆介紹說,兒子已經十三歲了,今年夏天就考初中,所以放學較晚。我們邊吃邊嘮,很快,我還知道周波有個母親,最近去他哥哥家住了。
離開周波家以後,我放了點兒心,因為我親眼看到,周波的家境一般,不可能是腐敗分子。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他表面裝成清貧,把大筆大筆的錢存到銀行裡了。不過我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在周波送我回局路上,我突然問起,他是否跟誰合夥開著煤礦。他聽了我的話,一下結巴起來,起初嚇我一跳,還以為他真有問題呢,可是,他說出的話卻讓我稍稍放了點兒心。
他說:「嚴局,是不是有人整事了?對,肯定是,一聽我要提拔,他們坐不住了……」
接著,他對我說,他是有個表舅在黑灘開個小煤礦,他也確實幫過一些忙,一是有些地痞流氓敲詐勒索時,他去「鎮」過,再就是表舅在辦理一些手續遇到刁難時,他託人幫過忙。在使用炸藥上,因為尉軍卡得厲害,他不得不求屠龍飛出面,找尉軍說話,才把事情解決了。
他說:「要說我幫表舅的忙我承認,可是說我跟他合夥開煤礦,純粹是胡說八道。嚴局,是有人背後鼓搗我吧?」
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表情,覺得不像是假的,可這種時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就用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問:「周波,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能不能用你的人格保證,你說的話是真的,沒有欺騙我?」
周波迎著我的目光:「嚴局,我起誓,我要是真的跟我表舅合夥開煤礦,我不是人,我不得好死……媽的,倒是有人開煤礦,可沒人管,卻扣到我頭上來了!」
他都氣糊塗了,不知說什麼好了!
我覺著,周波沒有說假話,鬆了口氣又勸起他來:一定要正確對待,只要你沒事,別人愛說啥說啥,愛咋調查咋調查。
調查組是由縣委組織部和紀檢委聯合組成的,他們先到了周波表舅的煤礦,到工商和煤炭管理部門,查登記,查賬目,然後再找周波表舅本人,找礦里人員瞭解周波是否有合夥或者入股之事,最後才找周波談話。這時,調查組沒有再問這個事,而是轉移了主題,問起他是否在表舅的礦上得過好處,這下子把周波問住了。他愣了愣問:「你們指的好處是什麼?」調查人員乾脆地說:「當然是錢。」周波說:「錢……我跟表舅借過錢,這也算嗎?」調查組讓他說清楚,在什麼情況下跟表舅借過錢,還沒還。他就交代了,一是買現在住的那個住宅樓時,錢不夠,向表舅借過;二是去年母親生病住院時借過,現在已經還了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二沒還。表舅說不要了,但是他不是花別人錢的人,一定要還。調查組沒再問別的,就讓他離開了。事後周波氣憤地跟我說:「難道,我跟表舅借錢也是問題嗎?多虧我能把得住自己,不然還真讓他們整了!」
調查組把調查結果向縣委作了彙報。漢英打電話告訴我,根據調查的結果看,周波沒啥問題,讓我放心,這兩天就開常委會研究他的事。電話撂下後,我卻高興不起來,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事情不會這麼順利過去……
果然,第二天,檢察院反貪局就上來了,他們還讓我看了省高檢和市中檢領導在一封舉報信上的批示,要求華安縣檢察院認真調查處理。
檢察院果然認真,他們不但順著上一批調查組的路線重新調查了一遍,還把周波的表舅傳到了檢察院押了起來,說他包庇周波。他「不說實話」、也就是不揭發檢舉周波就不放人。架勢拉得很明白,非把周波整進去不可。我氣壞了,先後給檢察長費松濤和漢英打電話,問這是怎麼回事。費松濤告訴我,反貪局的一攤由屠龍飛負責,這案子他不好過問。漢英也覺得為難,最起碼,從表面上看,檢察院是履行職責。而屠龍飛放出風說:「這回他犯到我手裡了,誰說話也不行。要反腐敗,就得頂住壓力,我是豁出去了!」
他成反腐英雄了!
可是,我們公安局這邊亂套了,局內局外,議論紛紛,說啥的都有,周波更是又沮喪又無奈,對我說:「你查我行,可你扣我表舅幹什麼?有這麼辦案的嗎?難道屠龍飛就可以無法無天嗎?」
我也知道這是胡來,可是沒有辦法。那天,我去看守所檢查工作,一個監舍內突然有人大叫起來:「冤枉,局長,我冤枉啊……」正是周波的表舅,我問他喊什麼。他說他是蒙冤被檢察院押起來的,屠龍飛親自帶人審他,讓他檢舉周波的問題。還說,不檢舉就別想再開煤礦,而且,在審訊時還打了他。說著還揭起衣服讓我看身上的傷痕,說是屠龍飛親手打的,接著就哭起來,說他一個開煤礦的,檢察院為啥對他這樣,他該去哪兒說理啊?又說,他進來不要緊,他不在煤礦不好辦哪……話裡話外還透露出點兒什麼,我的感覺是,他有點承受不住了。正說著,檢察院駐所檢察員走過來,我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支支吾吾地也說不清楚,後來把我拽到一旁說,屠龍飛的事,連檢察長都沒辦法,他有啥辦法!
我能說啥呢?我是公安局長不假,可對這件事實在無能為力,隨之,我不由思考起反腐敗的事。多年來,大家都在喊這個口號,還有的說,要是殺掉一大批腐敗分子準能產生震懾作用。可是你們現在看到了嗎?反腐敗是好事,可要看反腐敗的印把子落到誰手裡,你們看,落到屠龍飛手裡,會是什麼結果?如果真要殺一大批,由他說了算的話,恐怕首先殺的是我和周波。
重壓之下,必有懦夫。我去看守所的第二天,周波的表舅就交代了「問題」,檢察院辦案人員立刻來到公安局,要把周波帶走。我聞訊後趕到刑警大隊,問周波到底有沒有問題。我以為他會說沒有,想不到,他當著檢察人員的面說:「有。不過嚴局你放心,他們把我逼急了,我就都說出來!」
天哪,他是什麼意思啊!難道,他真的有問題?他真的花過不該花的錢?還有,他說的,他們要是把他逼急了,就都說出來,指的是什麼呀……
我的心忽忽悠悠的沒有底。
周波去了檢察院就沒回來,也被送進了看守所,而且異地關押,關進江新市看守所了。
問題嚴重了。
交代了問題的表舅出來了,恢復了自由,可以回去繼續開煤礦了。可是,他通過別人給我捎過話來,他交代的問題是,他曾經借給過周波四萬元人民幣,周波說是要用它求人辦一件大事。他當時說不要了,周波說一定還,不過到現在還沒還上。
天哪……
看來,周波上次跟我說的是假話,他說,借這錢是買樓、給母親看病用的,現在卻成了求人辦大事,這……
可是,這算什麼呢?我請教了法制科長。法制科長說:「受賄的前提是替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他是求別人辦事向表舅借的錢,而不是給表舅辦什麼事,所以這恐怕構不成受賄。」我問:「可是,他用這四萬塊錢求人辦事了,而且還是一件大事啊!」法制科長嘆息說:「那就要看辦什麼事了,如果是用這筆錢給自己謀取不正當利益,恐怕就構成行賄了。」
如果不是謀取不正當利益,誰會白白把四萬元送人哪?
可是,內幕到底怎麼回事呢?如果真是行賄,周波為什麼還那麼理直氣壯呢?
三天過去,周波還是沒有回來。人都進去了,提拔的事自然泡湯了。
那麼,尉軍呢?既然周波的事不行了,尉軍的事也先放一放吧!
可是,梁文斌不幹,他找到我說,不能因為周波出事而影響尉軍,在他的堅持下,我不太情願地上了黨委會,梁文斌事前肯定做了工作,黨委委員們都沒什麼異議,順利通過。梁文斌說,提拔正科一事需要縣委研究,但是去黑灘派出所任所長一事是局黨委就能決定的,所以要先行成文下發,而且通知了尉軍。
想不到,我提拔周波沒提拔成,卻遂了尉軍的心願。
我的心有點堵,不,很堵,可是,沒有辦法。
然而,物極必反。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候,事情發生了變化。
這天,耿才敲開了我的門,引進來一個人,說:「嚴局,這是黑灘十三號礦的金礦長,他有事要找你!」說完就出去了。
我有點兒奇怪,打量了一下進來的這個人。四十多歲、長得挺粗俗的,不過穿著挺氣派,開煤礦的肯定有錢。我客氣地請他坐下,問他有什麼事。金礦長就說,他是來告尉軍的。
什麼……我心猛地一跳,問他告什麼。他說,告尉軍在他的煤礦入權力股,還告尉軍多年來從他那裡拿走人民幣五十多萬。說著,把腋下夾著的黑皮包開啟,從裡邊拿出賬本兒,翻開一筆筆賬目讓我看,可以說是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他說:「我聽說,周大隊長因為一點小事兒都抓起來了,尉軍的事比他大多了,你說該怎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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