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他好好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金礦長嘆息一聲說,說來話長了。自從尉軍當上治安大隊長之後,他的煤礦就開得不順,尉軍總是找毛病刁難他,特別在炸藥這個環節上,把他為難壞了,後來一看實在擺不平了,就託人向尉軍問話,到底想幹什麼?尉軍就提出要入股,可是沒有錢。但是,他也不白入,說入了股以後,煤的銷路由他包了。金平沒辦法,只好答應,煤礦給他兩成的股份。前些年煤炭滯銷,他確實也在銷售上起了一些作用,所以金平也就認了。可是,這幾年,煤價起來了,是賣方市場,根本不愁銷路。尉軍一分錢不投入,每年分乾股,他有點兒受不了。可受不了也得受,人家是治安大隊長,卡著自己的脖子啊。他正犯愁呢,平地一聲春雷響,尉軍免去了大隊長。金礦長說:「我一聽這訊息可樂壞了,今後再也不受他勒了。人家耿大隊一上任就跟他不一樣,啥都按規定辦,一點兒也不刁難我們,我上趕著給好處人家都不要。可沒想到,我聽到訊息說,尉軍又要上黑灘派出所長當所長了,這不又騎到我脖子上了嗎?我可再也受不了啦,所以來找您了!」
聽著金平的話,我心裡忍不住一陣狂喜。我本能地感覺到,這事不但能遏制尉軍,還能幫上週波的忙。所以,立刻把紀檢人員召過來,給金礦長做筆錄,要求他們在核實後,依法轉交給檢察院。
立刻有人慌神了。
先是梁文斌急慌慌地來到我辦公室,聽了情況後,又氣又急,轉來轉去不知說啥好。再接著,政法委書記霍世原親自趕來詢問情況,聽完後也是打了好幾個轉轉走了。第二天一大早,金礦長又來到我辦公室,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嚴局,這……這個案子,我是說,我昨天跟您說的那些事,都是假的,您別當回事,算了吧,我把話都收回……」
這……
我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嚴肅地說:「那怎麼行?你是玩我們公安機關還是玩我這個局長?說報就報,說撤就撤?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再說了,你的證據都提供了,怎麼能說是假的呢?」
金礦長唉聲嘆氣地說:「局長,都怪我,都怪我,實在對不起,要不,您處罰我吧,怎麼處罰都行,這事,您就別再追了,也別往檢察院過了……」
我說那他必須跟我說實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說,尉軍聽到訊息後找了他,向他賠禮道歉,說保證再也不提入股的事了,以前花他的錢,也會慢慢退給他,只求他把案子撤了,還說……
我說:「還說什麼?」
金平:「他還說,只要我不再追究,周波很快就能放出來!」
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金礦長說:「嚴局,您是過來人,應該明白咋回事。尉軍跟檢察院的屠檢是老鐵,他的錢不是自己花的,最少得給他分一半,所以……」
金平不說了,我也不想再問了。
怎麼辦?
按理,應該追下去,把尉軍、屠龍飛都牽進來,讓他們也進看守所,而且金平提供,他們倆勒卡的絕不是金平一家煤礦,如果把這些都查出來,他們會吃不了兜著走。何況,這些混蛋也太壞了,自己幹出這種缺德事,卻把同樣的罪名扣到周波頭上。
可是,追查下去,又會是什麼結果呢?
肯定困難重重。首先,這不是我的職權範圍,最後必須移交給檢察院,落到屠龍飛手中,那時,你還能查得下去嗎?
對,你可以監督案件的調查處理情況,盯著他們,可以把問題向上級反映,可是,如果這樣的話,你還有精力顧上你的本職工作,你的終極目標嗎?
所以,只能到此為止了。
不過,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周波必須恢復自由身。所以我故意沉著臉說:「讓我考慮考慮再說吧!」
金礦長走了。
之後,梁文斌、霍世原自然也都上來了,都主張我到此為止。第二天,周波一身輕鬆地回來了。
只能到此為止了。有賬不怕重算,等時機成熟,倒出手來再跟他們較量。
周波回來了,可不等於事情完了。我把他找到辦公室,拉下臉來,問他那四萬元到底怎麼回事?是求什麼人辦什麼事了?想不到,周波說出一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卻又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事。
他說:「那四萬元我送給屠龍飛了。」
什麼……
他繼續說:「他當上刑偵副局長之後,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我,我感覺出來了,要是不跟他搞好關係,早晚他得把我撥拉走,更別說提拔重用了。所以,在提拔副科級那次,我就從我表舅那兒借了四萬元送給了他……嚴局,這事是我心中的一個傷疤,我真不願意提它,可是,我不說明白,你是不會放過我的。我這次進去也是豁出去了,如果他真想往死裡整我,我就說出來。跟你說吧,我送他錢的時候,是留了證據的,這兩天我正琢磨說不說呢,他卻突然把我放了!」
怎麼會這樣?
就應該是這樣,這樣就合理了。
一種深重的悲哀之情從心頭升起,我想起法制科長的話,行賄的前提是,為他人和自己謀取不正當利益,那麼,周波謀取的是不是正當利益呢?憑他的能力,為人,是完全勝任刑警大隊長角色的,現在還要提拔他為副局長,可是,他送錢所要得到的,只是保住自己刑警大隊長的位置,提拔為副科級……
這不能算是不正當利益,而是正當利益。
為了獲取正當利益而給人送錢,還算行賄嗎?
我真的很悲哀。
悲哀之後,我又很憤慨:「周波,你告他,一定要告他!」
周波說:「不,不但不能告,剛才的話也到此為止。這件事除了我只有一個人知道,就是邢姐。當時,她也勸我這麼做,所以我跟她說過,而且她幫我留下了證據,一旦出事會站出來證明。可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能說出來,現在的風氣完全顛倒了,如果我說出來,別人會怎麼看我?會覺得我這人不行,給人送錢還告人家,而且,憑我能告得動屠龍飛嗎?所以,這事只能爛在肚子裡,他要不逼我太狠,我是不會往外說的。」
悲哀完全籠罩了我的身心。
周波又安慰我說:「嚴局,他們這麼做,既是為了報復我,也是對付你,他們是給我們搗亂,讓我們沒心思去查他們的事。現在我出來了,咱們用實際行動回擊他們!」
說得對,我沒看錯人,他真的很有頭腦,完全夠刑偵副局長的料。
我再次找漢英,漢英很快召開常委會,通過了周波任刑偵副局長的決定,而丁英漢隨之提拔為刑警大隊長。
尉軍卻沒當成黑灘派出所長。金平雖然不再告他了,可是,影響已經形成了,我有充分理由否了上次黨委會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梁文斌也不好說什麼了。
周波的任職令下達了,他走進我的辦公室,壓抑著興奮向我表達由衷的感激之情,並說今後一定處處聽我的招呼。我說他說得不準確,他不能忠於我個人,他效忠的是黨和人民。他心裡只要時刻想著公安事業,想著百姓,就是對我的報答。我提拔他是為了工作,是想著有一天我走了,能給華安留下個好苗子,留下一個有正義感的局領導。周波聽了雙腳使勁兒一磕,給我敬了個舉手禮:「嚴局,如果有一天我辜負了你的希望,我就不是人!」
我和耿才也談了一次話。他告訴我說,周波被整進去,尉軍又提起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找了金礦長,動員他站出來舉報尉軍……
我深深地感激耿才,從他的身上我感到,正義的力量是永遠也扼殺不了的,如果有他們生存的環境,他們一定會站出來同邪惡力量鬥爭的。
這一頁就這麼揭過去了。
現在,可以回過手來,繼續幹應該乾的事情了,這事情當然是偵查賈氏兄弟的犯罪線索。可惜,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尤子輝還是沒有蹤影,失蹤的秀秀也沒有什麼發現,下一步從哪兒著手呢?我跟周波商議了一下,他說,這兩條線索暫時沒工作可做,只能寄望於李強失蹤案了。
可是,這條線索也不樂觀,目前我們只有胡連有提供的情況,而他人又已經槍斃了,嚴格地說,這件事甚至很難立案,充其量,我們只能說,李強失蹤了,很可能被賈氏兄弟殺害了。可如何偵查下去,連方向都無法確定。
艱難,真的很艱難。我說過,打擊黑惡勢力,技術層面上也存在相當困難,他們雖然作惡多端,卻也詭計多端,我們是隻聽轆轤響,不知井在哪兒。何況,這些事都是前幾年發生的事。何況,賈氏兄弟又不是常人……
難道,就因為時間的遷移,他們的罪惡就可以不受懲罰嗎?
不,犯罪一定要得到懲罰。
可是,證據在哪裡?線索在哪兒?
我的眼前一片迷茫,可是,我的信心卻沒有動搖,我相信,只要我耐心等待,不懈地努力,曙光就一定會出現。
曙光真的出現了,出現在凌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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