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副書記是突然來華安的,他後來解釋說,他本是去江新考察干部的,但是路過華安縣境,一時思鄉心切,就決定耽擱一點時間來看一看。因為這個決定是即興做出的,漢英接到市委曹書記的電話後,急忙通知我做好警衛工作,我一下慌了手腳。我手忙腳亂地動用了一百六十多名警力,總算在屠副書記趕到前安排好,然後和縣委四大班子的領導到進城的路口去迎接。
屠副書記五十歲出頭年紀,看上去很有氣派,一一與縣領導握手後,婉拒了漢英和賀大中去縣裡的請示,而是大聲說:「還是先去宏達集團吧,多少年沒來過了,看看他們現在發展成什麼樣子了!」於是,我帶著三輛警車在前面開道,後邊三輛警車殿後,車隊一行就去了宏達集團。此時直覺告訴我,屠副書記來華安,絕不是什麼思鄉心切。
宏達集團已經得到通知,賈老大、賈二和集團的一些管理層人物就在大門口迎接著。屠副書記一下車,雙方的手就緊緊握在一起。然後,屠副書記就仰臉觀察起集團總部大樓,嘴上大聲說著:「好好,不錯,從大樓上就看出了變化,確實不錯。」之後就進入樓內,看了一些房間,最後進入了一個能裝幾百人的大會議室,會議室佈置得豪華、氣派,各種設施也十分完備,屠副書記對漢英和賀大中說:「我來華安,也就是跟大家見見面,說說話,我看這個會議室挺好的,就別換地方了,行不行?」省委副書記說話就是指示,能不行嗎?漢英和賀大中急忙點頭,還說這個會議室要比縣委禮堂強多了,馬上讓縣委辦通知,全縣四大班子及各大科局的領導要以最快速度趕到宏達集團會議室來開會。
在等待開會的時候,屠副書記繼續巡視著宏達集團總部,我身負警衛之責,必須跟在一旁。屠副書記一邊參觀一邊回憶說,當年,宏達集團是什麼規模,根本沒法和現在比,那時他還是副縣長,親眼看到,它們是如何被老書記莊為民發現扶植起來的,而他在莊為民的領導下,也做了一些工作,看起來沒白做,如今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然後,又對漢英和賀大中說,一定要繼續支援和扶植宏達集團,讓它繼續發展壯大,為華安作出更大的貢獻。他們是民營企業,可能會存在一些弱點和不足,但是他們的貢獻是主要的,對他們的不足要幫助改進,千萬不可求全責備。說著說著忽然又轉向我:「對了,你是公安局長吧?我知道,你們警察很辛苦,但是,你們也有一個缺點,就是習慣戴著有色眼鏡看人看事,看誰都像犯罪分子!」他的話引起一陣鬨笑聲,卻鬧得我很尷尬。好在賈二挺識時務的,急忙說:「不不,屠書記,嚴局長對我們挺支援的,挺支援的!」
這小子,真是賊得很,真是很會做人哪!
然後,屠副書記又問漢英和賀大中,縣委、縣政府現在辦公條件怎麼樣,是不是也改善了。漢英歉意地說他們還在當年的那兩幢樓裡邊。屠副書記驚訝地說:「是嗎?我記得,那兩個樓好像三十多年了吧,你們還在裡邊艱苦奮鬥?」漢英賠笑著說:「是啊,華安的經濟情況還不是很好,縣財政暫時拿不出錢來建辦公樓。」屠副書記說:「想辦法嘛。對了夏書記,我可是聽說你很有開拓精神的,怎麼說出這話來呀!」賀大中說:「這不怪夏書記,主要責任在我這個縣長,我管經濟,經濟上不去是我的責任。」漢英說:「不不,主要責任在我。不過屠副書記您也知道,除了財政問題,國務院三令五申,嚴禁黨政機關建辦公樓。」屠副書記說:「你們哪,對中央政策理解得太狹隘了,我相信,就是總理來,看到你們的辦公條件,也得批准改善。」賀大中見縫插針:「那是啊,屠副書記,您就跟省政府說說,手指縫裡拉拉一點兒就夠我們建辦公樓了!」屠副書記笑了:「你們可真會鑽空子,可惜,我是副書記,不管錢兒。對了,你們給我點兒時間,我幫你們想辦法!」漢英和賀大中都急忙說太好了。
人到得差不多了,會議開始了,臺下坐著的除了縣裡四大班子領導就是中層科局的領導幹部,坐到主席臺上的是四個人,左右兩頭兒坐的是市委曹書記和文市長,坐在他們中間的,除了屠副書記,還有一位特殊人物,兩鬢花白,面色紅潤,眼鏡閃閃發亮,正是原華安縣委書記、後來的江新市委副書記莊為民。此時,他硬是把現任市委書記和市長擠到了兩邊。至於縣四大班子的領導則誰也沒有坐到臺上,縣委書記漢英也是致完了歡迎辭就從臺上退下來,坐到第一排角上的座位,而在第一二排坐著的,是現任縣委、縣人大、縣政府、縣政協四大班子的領導,還有從市裡趕來迎接並負責安全保衛的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彭方,同時還有另外兩個重要人物:宏達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賈二賈文才及副董事長兼副總經理賈老大賈武才。會場上還有好多架錄影機、照相機,有的是屠副書記隨行帶來的,有的是江新市來的,也有華安本地的。
看著這個場面,我的心情很不好。
漢英從臺上退下來後,屠副書記開始講話。他笑著說:「不好意思了,我是臨時起意,回老家看看,本來想走走看看就算了,結果還是驚動了大家,給大家添麻煩了,不好意思。跟大家見面,不說幾句話肯定饒不過我,那就說點吧,說什麼呢?首先我要說,我是華安生,華安長,是從華安走出去的,對華安這片土地、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和這裡的人有很深的感情,不論我走到哪裡,都忘不了華安,所以,這次貿然回來,給各位添麻煩實在是沒有辦法。其次是回來後,感覺華安變化很大,可以說是煥然一新。華安的變化是歷屆縣委、縣政府及人大、政協共同努力的結果。不過我必須強調一點,老書記莊為民功不可沒。大家都知道,莊書記是華安歷史上在任時間最長的縣委書記,多年裡,他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對華安政治穩定、經濟發展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是永遠值得我們敬仰的。我提議,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對莊書記表示衷心的敬意!」
會場上響起熱烈掌聲。
我也只能跟著鼓掌,可是,心裡卻是另一種滋味。因為我想起華安幹部群眾給莊為民起的綽號:「莊大舌頭」,「莊大嘴巴」,「莊馬列」,「裝為民」。說他大舌頭大嘴巴不是說他說話大舌頭也不是說他的嘴長得大,而是因為他以講空話不幹實事而聞名。說真的,在他執政那些年,華安的形勢真挺穩定,他完全可以乘勢而上,給華安人民乾點兒好事實事,可他卻只喊不幹,一開會就是高來高去的空洞理論,大概市委也知道他的這個特點,所以派了一個以抓經濟知名的縣長來協助他,如果說他執政當年有點建樹的話,也完全歸功於那個縣長。可是,那個縣長幹得好了,有了威望,他又嫉妒起人家,幹出的成績,都搶過去算自己的,出了問題,全都推到人家身上,結果,硬是讓人家窩窩囊囊地退了。而他卻成了功不可沒、歷屆縣委書記貢獻最大、影響力最大的一個,即使退下來了,還陰魂不散,瞧,這不又露臉了,上臺了,這會給人們什麼印象,給漢英帶來什麼影響啊?
我一時走了神,直到一陣掌聲響起才回到現實中來。這時,屠副書記的講話已經進入尾聲,他說:「同志們,當年就是莊書記培養了我,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所以,請大家原諒,此時此刻,我非常渴望聽到莊書記的指示。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莊書記講話!」
又是掌聲響起。
瞧吧,江新的市委書記、市長在,河陽的縣委書記、縣長在,都輪不到講話,卻要一個退下來的原縣委書記講話,這意味著什麼呀?!
莊為民:「哎呀,屠副書記,你怎麼還管我叫領導啊,你才是領導啊,你是省領導啊。好吧,既然屠副書記一定要我講,我就隨便說幾句吧……」
莊為民講了起來,他回顧起他的當年,他在如何如何困難的情況下,堅持講政治,抓經濟,排除各種阻力,理順各種關係,開創出華安政治穩定經濟繁榮的大好局面。雖然嘴上說謙虛,可聽起來卻志得意滿,並果然把所有的成績都歸功於自己,把錯誤推給客觀或者他人,還有他慣有的空泛理論。不過,說來說去還是說出了一點實際的,而且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說:「大家還記得吧,我上任時,宏達集團剛剛起步,還很不起眼兒,好多人看不慣他們,可是現在怎麼樣?每年給華安縣財政上繳利稅就上千萬哪,我不敢貪天之功,可是我卻敢說,我為了扶植宏達集團是作出貢獻的……」
說得對,正是在他的一手扶植下,宏達集團日益坐大,成了難以撼動的一方黑惡勢力,這就是他的政績。媽的,你還有臉說……
莊為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接下來的話馬上就像對我說的一樣:「作為一個民營企業,不可能不存在一點兒問題,可是,我們看問題要看主流,看大局,要看他們的貢獻,對他們存在的不足之處,要從善意的立場出發,從幫助他們的目的出發,來幫助他們改正。啊,我沒有批評哪位的意思,我覺得,以漢英書記為首的這屆班子是有希望的,是能幹事肯幹事的,是有膽有識的,上任後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是,我也提一點兒小小的、小小的建議,你們是不是多少急於求成了一點。你們還年輕,急於開創新局面,無可厚非,但是,繼往才能開來,而站在今天的角度,去挑歷史的毛病,這種態度是不可取的。就拿宏達集團來說吧,我們不能老是糾纏他們的過去,甚至想著去算老賬,這樣做,只能給企業帶來危害,誰要這麼做,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只要不傻,誰都聽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此時意識到,莊為民的「大舌頭」綽號不是白來的,他那些高來高去的理論背後是有真實指向的,聽,他硬是把給黑惡勢力當保護傘說成功績,把我們這些跟黑惡勢力鬥爭的人說成了罪人,真是坐在臺上,咋說咋有理呀。賈氏兄弟是上繳了可觀的利稅,可是,他們犯下的罪又有多重你們知道嗎?別的不說,僅在東風機械廠拍賣的一件事情上,就撈了五六千萬哪,還有八年前的拆遷建商服街,撈得更多……這些賬都怎麼算?他們不是什麼錯誤不錯誤的問題,而是犯罪,是重大犯罪,他們是靠著犯罪起家,又靠犯罪發展壯大,而且必然還要繼續犯罪,所以對他們的老賬,必須清算……
可是,我只能把這話在肚子裡說,表面上卻要裝出虔誠的表情靜聽著。我眼睛的餘光向賈二的方向瞥了一下,他也是一副虔誠的表情傾聽著,白淨的臉上現出一絲紅色,想來,一定很受鼓舞吧。
莊為民終於把要說的話說完了,屠副書記又接過來:「老書記的話果然深刻,太有針對性了。老書記不說我還忘記了,咱們華安的宏達集團不但在華安、在江新,就是在省裡,也是有地位的。對,我來華安的路上,看到了一份報紙,有一篇很長的文章,寫的是我們華安政法機關的事,寫的是公檢兩家扯皮,好像和宏達集團還有點關係,有這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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