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重 4

屠副書記說著,目光看向臺下,漢英急忙站起來:「有這回事,不過不像報紙寫得那麼嚴重,而且已經解決了。」

屠副書記:「解決了?解決了好啊!不過,解決了是什麼意思,是公檢兩家扯皮的事解決了,還是有關宏達集團的事解決了?」

大家都看著漢英,漢英遲疑了一下說:「公檢兩家扯皮的事解決了,宏達集團被拘留的一個員工也取保了。」

屠副書記:「噢……夏書記,事情我不清楚,也不能亂說。不過,牽扯到宏達集團,政法機關在處理上就一定要謹慎了,政法工作也要為經濟發展服務嘛。當然了,他們的員工有問題,不是不可以抓,但是,一定要考慮到是否對宏達集團有不良影響,一定要講究方法策略。對了,公檢兩家都在黨的領導下,是一家人,扯什麼皮呢?要團結不要分裂嘛……」

看來,屠副書記這段話講得可露怯了,公安局和檢察機關是制約與被制約的關係,怎麼能是一家人呢?還要團結不要分裂,太過分了……

我想錯了,屠副書記下邊的話馬上說到了點子上:「當然,檢察院對公安局確實要發揮監督作用,即使方法不當,公安局也要正確對待。這些年,你們是做了很多工作,可是,為什麼人民群眾不滿意?還是你們自身存在問題,因此,檢察機關對你們監督是應該的,你們也應該虛心接受……」

莊為民插話:「屠副書記,我插一句話。公安局的嚴忠信同志在吧?」

我站起來:「在。」

莊為民:「好,我有話說在當面,你來華安之後,群眾的口碑是不錯,也幹了很多實事,不過我可能年紀大了,看得不準,按說,你也不年輕了,可怎麼還跟年輕人似的,有些事幹得有點兒愣啊。過猶不及,抻著點嘛,是不是也想開創一個新時代呀?我呀,年輕時也這麼想過,後來才知道,守成要比開創更難哪!」

屠副書記把話接了過去:「老書記說得對。嚴局長,你是不是觀念問題呀?可不能用老眼光看新問題呀,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對待民營經濟的態度是衡量基層領導幹部的一個重要標尺,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是不是解放,能不能與時俱進。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不適合擔任領導幹部。對,我不是說嚴局長一個人,而是說給大家聽的……」

屁,什麼說給大家聽的,你們就是衝我來的,那就來吧!

於是,我,一個公安局長,副處級幹部,五十五歲的男人,穿著一身警服,站在會場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挨訓,訓我的一個是退下去的老領導,一個是在任的省領導,這種滋味,沒有經歷過的人絕不會知道的。而且,還不是我做了什麼錯事,而是恰恰相反。

莊為民的話還沒有完:「對了,我聽說,你有個綽號,叫‘活閻王’,嚴忠信同志,人民警察應該是人民群眾的親人,怎麼成了‘閻王’呢?你對犯罪分子可以是‘閻王’,對人民群眾可不能這樣,對民營企業也不能這樣啊,如果你對誰都是閻王,我想玉皇大帝就得管管了,屠書記,你說是不是?」

屠副書記:「對對,玉皇大帝不是別人,就是黨的領導,我們黨要的是和人民群眾心連心的幹部,絕不是閻王……」

我的心氣得「咚咚」跳個不停,他們想幹什麼,一個省委副書記,一個退下去的市委副書記,卻在這麼多人面前挖苦、打擊一個基層的公安局長,太過分了。我真想爆發開來,可是我說過,我不是年輕人了,我已經五十多歲了,我可以逞一時之快,一洩憤懣,但是後果肯定不會美妙,即使我不在乎,還有漢英呢。如果我爆發開來,作為縣委書記,他將如何自處……

所以,我忍下來,把屈辱嚥進了肚子,一言不發,站在會場上,昂頭面對,面對著他們噴射過來的嬉笑怒罵……

莊為民和屠副書記的話終於結束了,我不發一言地坐下來。我知道,此時會場上的人都在看著我,於是,我依舊高昂著頭,一副凜然的表情,我要用我的姿勢向他們、向所有人證明,我並沒有屈服,我也沒有錯誤,我只是必須要忍受這一切罷了。

這時,我已經完全明白了,屠副書記並不是什麼心血來潮、思鄉心切來到華安的,而是有著真實的、具體的目的,我也再次感受到賈氏兄弟的能量,怪不得他們有恃無恐,怪不得華安人都畏其如虎,不敢與其抗衡。

只有我,只有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個小小的縣公安局長,要跟他們較量,我能夠取勝嗎?

此時,我深切地感到信心不足。

可是我知道,我絕不能後退。


作者「朱維堅」的其他小說

黑白道·終結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