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轉變了態度:「你是步通俞的兒子?你爸現在怎麼樣?」
步青樂了:「還行,雖然滿身傷疤,可還能挺得住,就是脾氣越來越倔,您看,您來了這麼長時間,他也沒來見您一次,他還跟我說,不許我麻煩您,要不,我也不會拖到今天才來找您。」
噢……
我說:「既然這樣,你是特殊情況,可以特殊對待。不過,你要嚴格要求自己,不能躺在父親的功勞簿上,做出有損你父親名譽的事。我可聽說,你表現不怎麼樣啊,這可不像你爸爸呀!」
「大爺瞧您說的,我爸真像您說的那麼好嗎?我可不想學他,這輩子,他可吃老虧了。對了嚴大爺,咱們爺兒倆既然把話說開了,有個事兒我還想求求您。我聽說,下步就要競聘上崗了,我想競爭我們治安大隊主管槍支爆炸物品的中隊長,您看行不行?」
我心裡產生反感:這個步青,怎麼和他父親一點兒也不像?可畢竟是老戰友老兄弟的兒子,不能太過分,我就含糊地說:「啊,到時候再看吧,這得大家投票、打分兒,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嚴大爺,您別逗我了,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咋競爭,最後還不是您說了算。您就答應了吧,我一定好好幹,給您爭光!」
這人,小小年紀,怎麼這樣?
我拉下臉來:「步青,你怎麼這樣,就憑你這些話、你這個態度,就不是一個合格的警察,別的不說,你為了賺錢,怎麼啥事都幹呢?啊,讓你管行業場所,你就開迪吧,開練歌房,還跟人打架,這是警察該乾的嗎?」
步青居然沒往心裡去,還是那種不外的口氣:「大爺,咱爺兒倆也不是外人,還用說這種官話嗎?這年頭,人們為了賺錢,啥事不幹?別的不說,就說賈老大、賈二兄弟吧,他們是咋發起來的?還不是走的黑道?我還沒到他們那步吧,再說了,我不想法賺點兒錢,光靠這點兒工資,將來拿啥給我爹孃養老啊……」
聽著這些話,我真挺生氣的,可又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說得太緩和吧,他不當回事,說得太不客氣吧,步通俞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正在為難,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個人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薅著步青脖領子就往外走。
「給我滾,滾出去!嚴局長,他跟你說啥了?是不是求你辦事,對,想當主管槍支炸藥的中隊長吧,你不能答應他,這小子,沒權還給你惹事,你要給他權,他敢把天捅個窟窿!滾,你還聽啥,快滾!」
步青不太情願地走出去,進來的人留下來,還氣得吁吁喘息不停。
我看著來人,眼睛立刻被他的臉牢牢地吸引住了。
這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我相信,看到他,任何人都要首先被他的臉吸引住,這是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的臉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傷疤,鼻子和嘴還有點歪,眼睛上戴著一個大墨鏡,我透過墨鏡看去,感覺到他的眼睛一大一小……總之,這人的臉看上去很是嚇人,而且,這還是整容後的效果。
可是,看著這個人,這張臉,我的心裡卻升騰起難以言喻的感情,有酸楚,也有崇敬,我緊緊握住他的雙手:「通俞,你怎麼才來見我呀!」
說話間,我忽然感覺到我握到的手有異。
於是,我低下頭,看到了他的手,如果還能稱為手的話。
他右手只剩下三個手指,是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另兩個指頭已經不見了。
他就是步青的父親,一級英模步通俞,我的好兄弟。
步通俞有個著名的綽號,叫「不同意」。這是他名字的諧音,但是,誰要是以為他的綽號來源於此,就完全錯了。
負傷前,他原是華安公安局的法制科長。之所以能擔任這個職務,就是因為他原則性極強,也就是人們說的摳死理兒,他不但把法條背得滾瓜爛熟,而且還融會貫通,可以說,在華安公安局,沒有人比他的法律修養再好,也沒有人比他原則性更強的了。正因此,領導才讓他擔任法制科長,目的就是讓他把關,別出冤假錯案,同時也提高辦案質量。
可是,他們用上他以後很快就後悔了,因為他們忽略了他的另一面,那就是死性,倔強,無論什麼案子,經他的手審批時,有一點問題都會提出來要你改正,徇私枉法的更別想從他的筆下逃過去。有一次,一個案卷擺到了他的案頭,需要他簽字放人,可這放人不符合規定,卻有上邊大領導說了話,非放不可,領導就跟他把利害說清楚了,讓他一定簽字同意。於是,他真的簽了,人也放了。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案子被人折騰出來,受害人那邊上告了,這樣一來,上邊開始追究責任,要處分簽字同意釋放的有關人員,他這個法制科長自然首當其衝,可是,他這時站了出來:「你們好好看看,我在卷宗上怎麼批的?」開啟卷宗一看,他是寫了同意兩個字,可是,在同意之前,還有一個「不」字,只是,這個「不」字寫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當時,領導也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啊,所以誰也沒細看,就都簽了字。現在才知道被他逗了,一個個不由怒髮衝冠,怒不可遏,怒從心頭起,可是又拿他沒有辦法。也就從此,他鬧個綽號「不同意」。
他雖然堅持了原則,沒有犯錯誤,可是,卻深深地得罪了領導,領導們都覺得他這人不行,不能讓他再待在華安公安局了,就想法把他弄出去。正在他岌岌可危時,一件影響他命運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天晚上,他送一個朋友上火車,進了火車站候車室後,他偶然看到一個旅客神情有異,就上前盤問了幾句。這一盤問,心中有鬼的對方就慌了,他猛然拉開胸前的衣襟,露出裡邊的炸藥就要引爆。千鈞一髮之際,他想都沒想就衝了上去,把對方連人帶炸藥包壓在地上,於是,炸藥爆炸了,一下子把他炸成了一級英模,但是,他付出的是遍體鱗傷,是殘疾的身子,是剩下三隻手指的右手,是扭歪的面孔……
成了英模,自然不存在清出公安隊伍一說了。在負傷後相當的一段時間裡,他成了新聞人物,在華安更是成了轟動性的人物。可是,這也就是一陣子的事,他很快就寂寞下來,不但寂寞,他還發現,自己不可能恢復從前的自己了,不可能再從事自己熱愛的公安工作了。因為他扭曲的面孔,畸形的右手,蹣跚的步伐,走到哪裡都讓人側目,敬而遠之,也就是說,他成了怪物。
這樣的情況,怎麼還能讓他再回到崗位上去呢?領導說了:「老步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又這樣一種情況,工作上還能指望你嗎?今後,你就休養吧,隨便了,愛幹什麼幹什麼,遊山玩水,頤養天年,多好啊!」
可是,他不是遊山玩水的人,何況,那需要錢來支撐,可他沒有多少錢。
被評為英模的唯一好處是,他那個被他罵為「不成器」、沒有工作的兒子步青進入了公安機關,成為華安公安局的一名民警。
可是,步青——步通俞的兒子就像步通俞說的那樣,真的「不成器」,不爭氣,他當上警察後,不是珍惜父親的榮譽,嚴格要求自己,積極向上,而是覺得有個英模的父親在後邊,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還覺著,當上警察,就什麼都可以幹了。首先,他聽人說,治安大隊是個好單位,既不那麼累,又有權,就託人找關係,進了治安大隊,分工管行業場所,他馬上利用職權,自己開起了歌廳、迪吧,而且,為了打垮競爭對手,還經常利用職權找人家毛病,弄得名聲很是不好。所以在會上研究時,我根本就沒有往步通俞身上聯想,因為我無論如何想不到,步通俞會有這樣的兒子。
此時,步通俞一副羞愧的表情低頭對我說:「嚴局,我沒臉來見你呀,我咋生出這麼個兒子來呀,你說,從小到大,我沒少教育他怎麼做人哪,咋就不起作用呢?我兒子咋會這樣呢?」
步通俞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我聽得出他的痛苦,他的無奈,但是隻能安慰他說:「咳,現在這年輕人,跟咱們那時候不一樣啊,再說了,社會影響要比家庭教育的力量大得多,這不怪你!」
步通俞說:「嚴局,你別安慰我了,跟你說實話,為步青,我都愁死了,我也跟他談過,讓他走正路,可他一套一套的,有他自己的道理,有時,把我頂得說不出話來。我拿他是沒辦法了。對了,我聽說,局裡又要搞改革,要清除一批不合格的,我支援你,可是……嚴局,你笑話我吧,不管咋說,步青畢竟是我兒子,你看,能不能給他個機會,這批,就別清除他了,今後,你給我嚴格要求,他要是再惹出事來,再把他清除出去,我啥話也不說。嚴局,你說行嗎?」
我看著步通俞,不知說啥才好,他真的是個好人,是個優秀的警察,對自己要求總是那麼嚴格,現在,他只提出這麼一點兒要求,我能回絕嗎?不能。這不只是因為我們的私情,更因為是步通俞的兒子,一級英模可不是誰都可以獲得的,照顧他一次是完全說得出口的,別人也是無法攀比的。
我說:「通俞,我已經跟步青說了,這次不會清除他。」
步通俞:「嚴隊……不,嚴局,太謝謝你了,讓我說啥好啊,我知道你是個講原則的人,我真不想給你添這個麻煩,可他畢竟還年輕,或許,將來還能改好,特別是你來當局長了,嚴格要求他,沒準兒就會好起來!」
我說:「通俞,咱們不能打這個保票,可是,他是英模的兒子,就憑這個身份,只要他不犯過格的錯誤,無論如何我還是要保他留在公安隊伍的。」
步通俞:「嚴局,有你這話,我就一顆心放肚子裡了。對了嚴局,還有一個人,我想替他說兩句話,行嗎?」
我疑惑起來:「行,有話就說吧,誰呀?」
步通俞:「季仁永。咋說呢?他剛當警察的時候,在法制科幹過兩年,跟我處得挺好的,當時我覺得,這個小夥子人挺正派的,有培養前途,我萬沒想到,他後來會出這種事。我聽說,你一定要把他清出去,我覺得怪可惜的,能不能給他一次機會?我敢擔保,你要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改過的,肯定能幹出個樣子來!」
步通俞的話讓我很為難,這不只是我不好駁老戰友的面子,而是他說的話「人挺正派的,有培養前途」。步通俞要求人是很苛刻的,一般人他都不放在眼裡,特別是一些年輕民警,很難入他的眼。可是,現在他把這種詞用到季仁永身上,絕對不是件平常的事,他都能看中季仁永,而且說他正派,那麼季仁永的品質絕對不會太差。
所以,他的話真的打動了我,我真產生了把季仁永留下的想法。可是……
可是,他畢竟犯過那麼大的錯誤,那種錯誤……不,那是犯罪呀,而且犯的是包庇罪,包庇的還是黑惡勢力成員,這次要清除十五個人,如果不清除他,那些人能答應嗎?他們要是問到我面前來,我怎麼回答……
我把心裡的為難告訴了步通俞,對他說,不是我不想留下他,而是沒有特殊的、有說服力的理由,留不下呀!
步通俞聽了我的話,嗟嘆不已,嘴裡叨咕著:「是啊,沒有特殊理由,是不好辦哪……」
我們又嘮了一會兒季仁永,步通俞覺得實在沒什麼說的了,又提出一個要求,這次是關於他自己的。他說:「嚴局,你知道,我其實年紀也不大,今年才五十二週歲,還不到退的年紀,可是,自從我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之後,就一直在家待著,不知道的以為我清閒下來了,再也不用上班了,是好事,可你知道,我是閒不下來的,我這種人,除了工作,又不會幹別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渴望工作。
可是,看著他扭曲了面孔的五官,還有滿臉的傷疤,我一時真想不出怎麼安排他,所以只能敷衍著說:「通俞,你彆著急,容我一段時間,我一定想法給你安排個角色。」
他說:「那太好了,嚴局,那你忙你的,我走了!」
步通俞退後一步,兩腳「咔」地碰了一下,給我敬了個舉手禮,但是,他舉起的是左手。
我的心不知是什麼滋味。
步通俞蹣跚著走了出去。
我看著步通俞的背影走出去,急忙走到窗前,向樓外看去,我看到,步青正在大門口徘徊著。片刻,我看到步通俞從樓內走出來,父子兩人湊到一起說起了什麼,都是一副激動的樣子,顯然是發生了口角,忽然,步通俞掄起手臂欲打步青,步青急忙躲開,步通俞這才蹣跚著向街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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