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方案拿出來了,黨委討論通過,縣委縣政府的組織、人事部門審查後認為很好,於是很快得到批准,開始實施。
第一步,文化考試。方案上明確規定,考的是小學課程,不及格的即無權進入第二輪,自動清退,關係轉到人才中心,自找接收單位。
這條件不苛刻吧,考小學課程,及格就行,而且只考語文、政治、地理,不考數學。
可是,既然要考,就一定要嚴格,事前,我找到教育局的領導,請他幫忙找幾個老師,出了幾套題。之後,又指定了監考老師,提前把他們集中進來培訓。說是培訓,也就是向他們強調紀律,我親自出面,跟他們說,這次考試,是我們公安機關加強隊伍建設的重要舉措,而他們的監考態度則發揮著重要作用,懇求他們從嚴監考,杜絕作弊現象。
不過,教育局長卻對我悲觀地說,根據他的經驗,無論我們採取什麼措施,也難以避免跑風漏氣的現象發生。
我說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抓好每個環節,儘量做到保密,使考試做到公平公正了。
當然,這些情況要事先向全體民警公佈,要大家做好準備,抽時間複習小學功課。
儘管如此,在考試之前,不止一人向我反映,有的民警事前已經知道了考題,這些人中間就有徐濤。
媽的,我考的就是他們這種人,就是要把他們清除出去。可是,他們神通實在太廣大了,居然在事前知道了考題。可是,考試的日期已經到了,再改變已經來不及了。
考試在原定日期進行。考試開始前,我和梁文斌站在考場外,看著徐濤之流一副得意洋洋、充滿自信的表情走進了考場,心裡暗罵:媽的,你們等著吧!
果然,徐濤們坐到考場裡,拿起考卷後都蒙了。因為,考卷上根本不是他們掌握的考題。
這是我搞的鬼。其實,我早料到會這樣,所以,請本縣教師出題只是個幌子,暗中卻請了鄰縣的老師出了題,和他們事前得到的考題自然不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徐濤等人只能走一條路——打小抄了。他們參加考試前,也已經跟監考老師打了招呼。可是,當他們看到監考老師陌生的面孔時,又傻了。因為,我用本縣監考老師也是個幌子,實際上,我是考試當天用車從鄰縣接來的老師,由他們來監考。
這下子完了,徐濤不到十分鐘就走出了考場,這不是他答得快,而是根本沒有答。
前三十分鐘離開考場的有十來個人,都是和徐濤水平差不多的。
我的目標初步實現了。
好多人以為,這個文化考試是整個改革中最無足輕重的一關,他們大錯特錯了。其實,在我心中,這一關是最重要的,我就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把那些素質極差的傢伙清出隊伍去。大家想想,都什麼年代了?你連小學文化都不具備,還當什麼人民警察?這事要傳到外國去,都讓人笑話。可能也有讀者不信,咱們警察隊伍裡還有這樣的人?你不信不要緊,到某些單位去看看,不光是公安局,其他局也行,你看看有沒有這樣的人?保證有,而且活得還挺滋潤。
所以,我對這一關非常重視,因為我清楚,一旦進入別的程式,每個人的社會能量就會顯示出來,只有這一關才是硬東西,你分數過不去,誰也沒法說話。
可是,考試的結果出乎意料。我已經料到會有部分民警考得很差,但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成績出來以後,全域性六百多民警,有七十多人沒及格,佔百分之十還多。
這怎麼辦?一下子把七十多人端到縣裡去,讓縣裡消化,顯然不現實。我萬沒想到,二十一世紀前十年都過去了,我們的隊伍文化素質還這麼差。
出的題難嗎?我看過了,語文、政治、歷史、地理一共一張卷,而且,出題老師按我的要求,出的都是常識性的題,說理性的、論述性的比重很小。出題老師說,這張卷要比小學升初中考試題的難度降低了一個等級,有一定文化基礎的人,憑著常識也能答及格。我試了試,只用三十多分鐘,除了一道論述題就都答完了,扣除這道論述題,也能得到七十多分。
可是,我們的民警卻有百分之十以上的人沒及格,我們這支隊伍的素質已經到了何等地步!
我和梁文斌分析了一下沒及格人員的成分發現,這些人沒有一個是通過錄警考試和公務員考試進來的,也就是說,他們都是通過非正規錄警渠道進來的。相反,凡通過錄警考試和公務員統一考試進來的,都考得很好。
可是,不管怎麼說,一下子清除七十多人顯然是難以實施的。漢英聽了考試的結果也很驚訝,也覺得太多了,他說:「縣裡只能給你百分之三的指標,也就是,一百人中,清除的比例不能高於百分之三。」我一算,全域性清除出去的也就是十七八個人。
十七八個人也行,也能一定程度地達到我的目標。那麼,哪些人可以保留下來呢?
我跟梁文斌深入分析了一下,很快發現,在這六十多人裡邊,有部分年齡偏大、但工作上勤勤懇懇的老民警。於是,我們決定在年齡段上卡一下,年滿四十五週歲以上的、儘管考試成績不及格,也不予清除,年滿四十週歲的,給一次補考機會。這樣一來,可以清除的就剩下了二十幾名了。我和梁文斌及政治處主任研究後又規定了一條,凡立過三等功以上的不在清除之例,這樣,又扣下去六名,最後,就剩下十八名了。
我覺得,基本上也就是這個情況了,在跟漢英通報以後,漢英說:「十八個也多,師傅,我是為你著想,人越多,你壓力越大,我看,就限制在十五名之內吧!」
指標下來了,在這十八人中,還有三個人可以保留下來,只能上黨委會研究決定了。對,一旦進入研究的程式,考試的分數也就不再發揮作用,起主導作用的是人際關係了。
會上,我按照跟梁文斌商定的計劃,首先要大家把擬清除的人排排隊,特別指出,把那些犯過錯誤、受過處分、群眾反應惡劣的人排在前面,一定要把這樣的人清除出去。
排在第一個的就是徐濤。這小子不但在胡連有的案子上有嚴重過失,以前還跑過人。也就是在派出所看押一個重大犯罪嫌疑人時,居然讓人跑了。當時,大家都懷疑是他放的,可是沒有證據,所以,給了個警告處分。這回不行了,這樣的人,公安機關絕不能留,必須清除出去。
沒人反對。連屠龍飛都沒出聲,他是覺得實在沒法張嘴。不過,徐濤的事定下來後,屠龍飛馬上就提出一個人:「步青也得清除。」
這個名字我聽過了,他就是那個在糖廠因為收錢跟徐濤打架的人,雖然最後沒查實,但是可想而知也不是好東西。他考在倒數五名之內,當然應該清除。我問他還犯過什麼錯誤,受過什麼處分。政治處主任說,步青開過迪吧,跟顧客幹過仗,還把人打壞了,被告到公安局,同時也告到了縣裡,所以,捱了一次記過處分。
聽見沒有,公安民警開迪吧,還跟人打架,這樣的人不清除能行嗎?我當即同意。我表了態,別的黨委成員都附和我的意見,這事就定了下來。
就這樣,一名一名研究下去,剩下四個人的時候僵住了,因為這四個人考試成績差不多,平時表現差不多,不知道清除誰才好,而決定清除只定下了十四人,還差一人,到底定誰呢?這時,梁文斌說了句話:「嚴局,清除的人也不能光憑考試這一條啊,有的人雖然考試成績好,可是,有過嚴重違法犯罪,這樣的人不清除,清除的人也不會服氣呀!」
接著,他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季仁永。
他說:「季仁永的事研究過一次了,縣裡也有態度,可一直沒落實,正好在這個會上敲定吧,他應該有個說法了!」
聽到這個人的名字,我的心裡很矛盾,而且也意識到,在考試的安排上,我忽略了一個問題。那時,只想著通過考試,把一些棘手的問題在這裡一併解決了,所以,就讓所有民警都參加了考試,忽略了季仁永這個特殊情況。而季仁永在這次考試中,考得還真的特別好,總分、平均分都是第三,這說明,這個人素質確實不錯,不愧警院畢業,何況,在破胡連有的案子時,他也表現出一個優秀刑警的素質。可是,他……
沒等我開口,屠龍飛替我把話說了出來:「季仁永不能清除,考試的分數在那兒擺著呢,全域性第三名,憑啥清除啊?」
梁文斌說季仁永犯過罪,在考試之前,已經確定清除他,所以,理應和這批人一起清除,還頂了指標,是應該的。
屠龍飛說:「可他立過大功啊。偵破胡連有入室強姦搶劫案中,他發揮了多大作用啊!嚴局,這你能證明吧!」
我當然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才感到為難。此時,我心裡不由暗罵季仁永:「季仁永啊季仁永,你為啥給我出這個難題呀?」
從業務素質上看,季仁永真是沒說的,可是,政治素質呢?業務素質再高,政治品質不好也不行啊,再留在隊伍裡,誰知還會幹出什麼事來?
想到這些,我表了態,支援梁文斌的意見,並作了解釋。
局長和政委意見一致,再加上理由充分,屠龍飛也只能閉上嘴,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擬清除的十五人很快就確定了。
可是,根據這麼多年的經驗,我心裡明白,說是確定了,實際是很難定得住的,為了清除這十五人,我不知道還要經受什麼折騰。
果然,散會不大工夫,就有一個人闖進我的辦公室:「大爺,我聽說,這批清除的人有我?是不是搞錯了?」
什麼……我一愣,抬起頭。
進來的是個年輕的警察,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歲,雖然年齡不大,但是滿臉世故相,你再世故,也不能開口就叫大爺吧,我來華安公安局,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管我叫大爺。
我說:「你……」
「大爺,您還不知道我呀,我是步青……」
步青……就是開迪吧,被記過、也就是在糖廠跟徐濤打架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他呀!
我拉下臉來:「你就是步青?對,已經定了,這批清除的有你。」
步青卻沒有一點驚慌害怕的神情:「大爺,你上他們當了,怎麼能清除我呢?他們是讓你犯錯誤!」
我還是沒轉過彎來,不明白這個叫我大爺的人說的什麼意思,清除他,我怎麼就犯了錯誤。
還好,他馬上作了解釋:「我爸是步通俞。大爺,你明白了吧?!」
步通俞……啊,明白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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