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決斷 3

走在前面的男子是房啟和。自破了胡連有案件後,來找我要求破案的群眾很多,所以我以為他是為自己的事來找我的,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房啟和進屋後就把身後跟著的男子介紹給我:「嚴局長,這位是許總。許總,這就是嚴局長!」

這個被稱為「許總」的人急忙走上前,和我緊緊握手,還拿出名片給我:「許晉福,許晉福。」

我看了名片,發現他在山西經商,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再看這人,五十歲左右年紀,身坯粗壯,面色紅潤,確實像個生意場上的人。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急忙說:「嚴局長,我其實也是華安人,去山西發展了,前幾年也回華安幹過,可是差點把命丟了,再也不敢在華安待了,又回了山西,這回,是聽說您來當公安局長了,才回來看看,一是拜訪拜訪您,二也算是上訪吧,把我當年的事跟您說說。事情是這樣,當年,我在華安開辦過煤氣站……」

一會兒工夫,我聽明白了他的話,而且激動起來。

原來,這個許晉福當年在華安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由於頭腦精明,能吃苦,積攢下不薄的家底。後來,在華安建了個煤氣站,開始也賺了一點兒錢,可是,他沒意識到,倒霉的時候到了。

因為,有人在他之前,也在華安開辦了煤氣站,只是,他們的煤氣又貴,質量又不好,而且氣給得還不足,使用者早就怨聲載道。所以許晉福的煤氣站一成立,使用者們立刻都跑他這邊來了,於是,對方就找上門來,先是跟許晉福商量,把煤氣站讓給他們,見許晉福不幹,也沒再說什麼,可不久,事兒就一樁接一樁地出來了。最初,是一些到他的煤氣站來買氣的使用者遭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堵截、毆打,不許他們來他的煤氣站買氣兒,可是,這麼多使用者,想都堵截住不可能,於是,侵害目標就變了。今天,運煤氣的車被破壞了,明天,買煤氣的「使用者」找上門來,硬說他們煤氣站的煤氣有問題,要求賠償,再接著,電話打過來了,讓許晉福放明白點兒,趁早關了煤氣站,否則沒他的好下場。許晉福也是個有骨氣的人,沒捋那份鬍子,結果,一天夜裡回家晚了點兒,路上突然就冒出兩個人來,二話不說,刀斧齊下,一頓亂砍。許晉福說著扯開衣服讓我看:「瞧,這都是當年留下的刀疤!」我數了數,後背、肩頭、手臂,大小傷痕十幾處。他說:「好歹命大,算是撿了一條命!」我問,當時沒報案嗎?查出什麼沒有?許晉福嘆息說:「誰幹的不是明擺著嗎?我也跟你們警察提出來了,可是,他們說沒證據查不下來,我只能忍氣吞聲,傷養好後,也不敢在華安待了,把煤氣站停了,去了山西。這次回華安,聽房大哥說,您這公安局長還挺管用的,所以就來見見您。也不是非逼您破案不可,事情過去這麼長時間,讓您馬上破案不現實,只是希望您心裡有點兒數,知道華安有這樣的人,今後注意他們點兒!」

不用我解釋當年侵害許晉福的人是誰吧?除了賈氏兄弟,不會有別人,現在,華安還是隻有他們兄弟、也就是宏達集團開辦的一家煤氣站,沒任何人敢出來競爭。儘管許晉福再三宣告不是逼我破案,可是,我心裡這口氣咽不下去,跟他說,我確實不敢打保票什麼時候破案,但是你儘可以放心,我要是發現什麼線索,絕不會放過的,惡有惡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許晉福說,聽了我這話,他心裡頭格外敞亮,然後就要告辭。送他們往外走時,我歉意地對房啟和說,他們的案子還沒有進展,房啟和勸我不要著急,說他也看出來了,我雖然一時半會兒查不出什麼來,但是,他們看到了希望,大家會等待的,只要我盡力就行了。他也相信,只要我在華安幹下去,一定有突破的一天。還說,如果我承諾的一年期限不夠,就是再長一點兒也沒關係。對這份兒理解,我非常感謝。

許晉福和房啟和走了,我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我再次感到,賈氏兄弟的為害太深太廣了,我身為公安局長,不打掉他們,我怎麼能有臉面對華安人民?怎麼有臉在大會小會上講什麼保一方平安?今後,沒有特殊情況,我再也不上電視了。對,應該向漢英彙報一下,讓他也知道知道……算了吧,他的煩心事已經不少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他說過,我們要盯住大目標,主要目標,只要這個目標達到了,其他事就迎刃而解了。

我定下神來,考慮如何儘快實現主要的目標。

其實,對這一點我已經胸有成竹。

我把想法向漢英作了彙報,漢英聽了連連點頭:「師傅,你想得對,就這麼辦吧,我全力支援你。」

我對漢英彙報的想法是:打黑,必先治警。

怎麼治警?

首先要明確,我們的隊伍中存在什麼問題。

問題很多,但是,最嚴重、最關鍵的有三點:

第一是隊伍不純。在我們的警察隊伍裡,確實混跡著一些不良之徒,他們和黑惡勢力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旦我們有什麼動作,黑惡勢力都會在第一時間知道,從而採取應對手段。在辦案過程中,他們還會起到很多、很大的破壞作用,使我們的打擊落空或者達不到預期目標。

第二是戰鬥力不強。要打黑,不但要有決心,還得有攻堅能力,這樣,才能掌握犯罪線索和證據,從而將其打掉。因此,這就要求我們公安民警有較高的思想覺悟,較強的業務能力,說起來,也就是要有較高的素質。

第三就是服務作風問題了。服務作風不端,會損害公安機關的形象,引發人民群眾的不滿,這樣,他們就不會支援我們,而沒有群眾的支援,打黑除惡也很難取得好效果。

所以,要整治隊伍,必須解決這三方面的問題。

那麼,怎麼入手?

好辦法有,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公安機關搞過一次「三查一清」活動,當時我就在華安公安局,全域性一次性就清除不合格民警二十多人,產生很大的震懾作用,也確實一定程度地起到了純潔隊伍、增強戰鬥力的作用。

可是,這種做法如果沒有上級精神,顯然不能採用,何況,今天和當時的社會情況、隊伍情況有了很大不同。別看我是公安局長,要想把誰清出去,還真不是件容易事,根據我掌握的目前華安公安隊伍狀況,絕不是清除一個兩個的問題,要是清除一批,我能辦到嗎?我能說了算嗎?別說往外清人,就是提拔使用幹部,還不知有多少人干預呢!

所以說,這不是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

那麼,還有什麼辦法?近些年,也搞過多次隊伍整頓了,譬如前些年的「三項教育」等等,每次都是學習教育階段、查擺問題階段、整章建制階段,心得筆記決心書一沓子一沓子的,可都是雷聲大雨點稀,基本上沒發揮什麼作用,久而久之還把人整油了,每次再搞這類活動,民警們都是想:又是老一套。後來,學習筆記心得體會之類的東西也不寫了,而是到網上去摘,改幾個字,就成自己的了。這也不怪民警,學習筆記心得體會寫得再好有啥用,還不就是個形式。

所以說,如今再搞這樣的整頓,肯定沒用,頂多也就是嚇唬嚇唬膽小的,對那些真正該整頓的東西,連汗毛都動不了一根。真的,任何時候,教育的作用都是相對的,絕不可估計過高,別說教育成年人,就是當爹孃的教育兒女,有幾個效果顯著的?要想效果好,必須從小時候開始,而且要保持始終。我們公安民警都是成年人了,在社會的大染缸裡摸爬滾打了多少年,已經練得刀槍不入,什麼樣的教育能對他們有成效?

顯然,我不能搞這樣的整頓。我這個整頓要達到的目的是,讓那些優秀的民警冒出來,把他們安排到重要崗位上,讓那些素質差的、品質差的人,滾出華安公安局這支隊伍。

要達到這樣的目的,一般的整頓方法顯然不行。

行之有效的辦法有,好的制度使壞人變好,壞的制度使好人變壞。所以,我們要真正提高人的素質,讓好人冒尖,讓壞人下去,關鍵在於建立這樣一種制度。

可是,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沒有上級的精神,靠我一個公安局長,實在做不到這些。

既然不能靠制度,那就得靠人。靠誰?首先要靠領導,靠主要領導。主要領導如果是個好人,能人,相信他一定能發現好人和能人,從而把他們提拔上來。譬如我吧,我覺得我就是個正派的領導,全域性也就六百來人,我要是下工夫考查一下,還是能分出個三六九等,是能夠把好人能人任用上來的,把壞人、差人清除出去的。

可是,我不能這麼幹。別說我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就是有我也不會這麼幹。利益格局早已形成,壞人、差人已經佔據了相對滿意的位置,這些人或者是有相當背景,或者是下了大本錢上來的,我要整他們,他們肯定會結成死黨跟我拼命,恐怕,還沒等我達到目的,已經被他們整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了,這種壓力我也承受不了。問題還不僅僅是我不能承受壓力,還在於,我就是真這麼做,也不會成功。

所以,必須講究策略,採取妥善的辦法。

十全十美的辦法是沒有的,可是,找一個相對穩妥的、能減輕壓力的、讓我少得罪一點人的辦法,還是能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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