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好幾個人找我談話,第一個就是梁文斌,他一進來就焦急地說:「嚴局,你知道嗎?季仁永是屠龍飛的人。」
我沒有說話,但是,眼前浮現出季仁永在屠龍飛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是啊,屠龍飛眼裡沒有別人,對下邊更是張嘴就罵,可對季仁永似乎從來沒有這樣過,甚至,改變偵查方向的建議,也是當著他的面提出來的,他也沒說什麼。
梁文斌告訴我,季仁永一向跟屠龍飛很緊,否則也當不上大案中隊長,更不會在決定清調後遲遲不離開公安局。最後,他說了一句更讓我震驚的話:「其實,季仁永出事,極可能是替屠龍飛背黑鍋。」
梁文斌繼續說:「季仁永公然包庇犯罪分子,怎麼會一分錢好處也沒要呢?他再糊塗也不會幹出這種事來吧!」
我問:「你的意思是,屠龍飛指使他這麼幹的?」
梁文斌:「對。我還懷疑,這不是屠龍飛的本意,而是賈氏兄弟在背後起的作用。」
天哪,怎麼又聯絡到他們弟兄身上去了?難道,季仁永還和賈氏兄弟有染?
梁文斌:「當然,有人見過,季仁永經常跟屠龍飛和賈老大在一起喝酒。」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這個季仁永真的不能信任,而且,要儘快把他清出公安隊伍。
梁文斌離開後,周波又走進我的辦公室,一副高興的表情小聲向我表示感謝,他說他自己都沒想到,我會說話算話,給他晉正科級,可說到最後變了味,從懷裡掏出厚厚的一個信封往我懷裡塞,說不多,就兩萬元,他的一點心意。這下子可把我氣壞了,我指點著他的腦袋,壓著嗓子說:「周波啊周波,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幹。我報你晉正科是圖你錢嗎?你給我趕快收起來,不然,我馬上召開黨委會複議,把你拿下來。」他害怕了,急忙說:「可嚴局,我總得表示點兒心意吧……」我說,你表示心意的方式就是好好工作,多破案子,這比送多少錢都管用。實話跟你說,我有錢,我兒子每年收入幾十萬,差你這兩萬元哪?你也太看扁我了。周波這才無奈地把錢收起,嘴裡嘟噥著說:「嚴局,我知道你人不錯,可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別說晉正科,就是晉副科的時候,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嗎?」我問:「什麼?你花了多少?」他又不說了:「行了嚴局,不說這個了,一說心裡頭不是滋味,不只是經濟損失,關鍵是恥辱啊。嚴局,你也看出我是個啥樣人了,跟你我確實比不上,可是,我真想當個好警察,可是,身不由己呀,華安公安局乃至華安縣就這個情況,我一個小小的警察,能扛得了嗎?」我問:「你把錢送給誰了?」他苦笑一聲說:「嚴局,你就別問了。我是從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當上教導員的,雖然當著教導員,可實際乾的還是刑警大隊長的活兒,這麼多年,沒少拿案子,所以前任局長看中了我,要提我當大隊長,可屠龍飛就是不同意,局長也拿他沒辦法,最後,被迫跟他做了交換,我才當上這個大隊長的。」我問:「什麼交換?」他說:「就是把尉軍也提起來,當治安大隊長。」我一下明白了,但是又問了句:「你把錢送給他了?」周波苦笑一聲:「不說這個。嚴局,我真的感謝你,不光為我,也為了季仁永!」
嗯?周波的話一下勾起了我的興趣,我讓他說說季仁永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周波說,其實季仁永人不錯。我說:「可是,聽說他跟屠龍飛不錯,跟賈氏兄弟也挺密切。」周波說:「對,可是,我覺著,他跟我過去一樣,是沒辦法才那麼做的,如果你信任他,給他機會,我相信他會轉變的。」周波藉機替季仁永說了好多好話,觀點和梁文斌有很大不同,弄得我頭腦發暈,一時不知信他們誰的才好。
周波剛走,尉軍就來了,進屋後先把徐濤一頓臭罵,然後說,他姐姐聽了公安局要清除徐濤差點自殺,最後問我能不能寬容一下,無論是警告、記過,哪怕是留職檢視也行,先別把他清出去。我說:「尉大隊長,你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應該知道,他的問題完全可以追究刑事責任,讓他離開公安隊伍,自找接收單位,已經是最大的照顧了。這事,我真的幫不上忙,你還是抓緊想辦法給他找單位吧!」
尉軍想了想,嘆息一聲說:「嚴局既然這個態度,那隻好這樣了。不過您知道,這年頭,找個像樣的單位不是件容易的事,請給我一段時間行嗎?」這個要求不過分,我說可以,但是不能時間太長。
尉軍走了,但是,我的手機驟然間忙起來,一個又一個電話打來,都是為徐濤說情的。有的是我在市局的同事、下屬、朋友,有的是我的遠近親屬,甚至,霍世原還把我找去,話說得很親切,意思是,他最近為徐濤的事接待了好多說情者,而這些人又都很有背景,因為徐濤的事得罪了他們,對我倆都不太好,建議我穩妥行事,變通一下。我儘管話語委婉,但是態度堅決,他很是失望。
離開霍世原後,我心裡隱隱作痛,一個嚴重瀆職的警察敗類,卻有這麼多人給他說情,他們是怎麼想的呢?他們還有良知嗎?好吧,一切都由我來承擔,我豁出去了,尉軍想留到華安公安局,沒門兒。
可是,這些說情、壓力我都可以頂住,可我萬沒想到,他們搬出一個大大出乎我意料的人,實在叫我頭痛萬分。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快十一點了,我正要脫衣睡下,手機忽然響起,我還以為又發了什麼大案,急忙拿起來,卻看到一個有點陌生的號碼。是長途……我的大腦迅速旋轉了一下,意識到,這是兒子所在城市的區號,急忙接起。
電話裡傳來的是老伴的聲音:「你怎麼樣?」
我有點喜出望外。她離開華安後,一直沒跟我通過話,我打給她的電話,她一概不接,好像真要跟我徹底決裂了。兒子說,他媽的脾氣我知道,他會慢慢勸她的,同時也勸我早點去職,帶她回海濱去。說真的,夫妻三十年了,能沒感情嗎?她不在身邊,我一陣陣真的挺惦念她的,可我也知道她的脾氣,上來邪勁兒,八匹馬也拉不回來。好在我一上任就忙得不可開交,對她的思念就放到了第二位,但是,心裡總是繫著一個大疙瘩,想不到,她現在主動打來電話,口氣還挺軟和的,所以真的挺高興。我急忙也用溫和的口氣說自己一切都好,又問她怎麼樣。她說她跟兒子都挺好的。這讓我的心鬆弛了很多,不由產生了幻想,就說:「老伴,你不在身邊,我可不得勁兒了,兒子又沒結婚,你去了,他一個人又上班又得照顧你,挺不方便的,我看,你還是來華安吧!」
老伴的回答真讓我產生了希望,她說:「行,過一段時間,兒子要出國,那時,我就可以去華安了。」
太好了!我興奮起來,又問她有什麼事。這時,她才說出真正要說的話,讓我的心一下沉下去。
她說:「你們公安局有個警察,叫徐濤,是嗎?」
下邊的話不用詳細描述了,總之,她是替徐濤求情的,意思不外是,能不能把他留下,別清除了。如果我答應她,她就來華安,如果不答應……
話雖然沒說出來,可她的意思非常明顯。
我的氣不打一處來。他們也太有能量了,居然找到她身上。雖然她不告訴我誰找的她,但是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市局認識我老伴的人太多了,找到他們中的某一個,再聯絡上我老伴,不是什麼難事。可他們還是不瞭解我,我是有原則性的人,在這種事情上,我拿定主意,老伴也無濟於事。
結果是,我們倆吵起來。最後她說:「姓嚴的,你就按你的道兒走下去吧,今後,你別想再見到我!」
既然見都見不到她,更不可能讓她來華安了。
難道,我真的再也不能見到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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