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祥雲認認真真,詳詳細細地對這篇報道連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都在顫抖,心都在滴血。在他的電子信箱裡,反映葉綠松辦企業汙染環境的民聲民情他都隔三差五地能收看到,也曾幾次帶有關部門到實地考察調研過,可每次考察調研,都很正常的生產,產出的汙水被下游的一口池塘攔截,並沒有發現汙水流入農田,流入濱江河。鍾祥雲沒有發現問題都也很擔心,雖然他的螢礦企業對縣財政的貢獻大,但總不能顧此失彼,殺雞取卵吧!於是他曾部署環保局蹲點調研,一旦發現問題就立即整改,可是環保局也是凱旋而報,說汙水不會橫流,更不會汙染環境。
他坐立不安,竹器杯裡的菊花茶水早已喝光了,他將雙手靠背交叉著,來回踱著沉重的步子,接著又端起竹器水杯向口裡灌水,可怎麼也沒水了,倒是幾爿沏得軟綿綿的菊花流入了嘴裡,他沒有咀嚼菊花,輕輕地向痰盂裡一吐,然後從飲水器裡按入了一杯滾燙的熱水,然後拿起座機電話叫來了環保局局長張大康,分管環保的副縣長王實心。
他們進來看到鍾祥雲不悅的表情,就知道召見他們並非好事。空氣要凝固似的,很緊張。特別是張大康剛剛上任才不到半年,承蒙鍾祥雲的提攜,從一個貪困的、偏僻的、閉塞的、人口只有6000多的「袖珍鄉」的鄉長提撥重用到環保局長職務,真是不知從哪裡燒來的香,讓自己應驗了。他當時很長一段時間就很受寵若驚的樣子,工作非常努力,而且大刀闊斧,風風火火,他不做好工作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對不起提攜他的鐘祥雲鍾縣長。現在,他看到鍾祥雲一臉的困惑、眉頭緊鎖,而且遲遲不言,就知道自己工作做得不好了,真有點好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感覺。
「坐吧!」鍾祥雲儘管心中不悅,心事重重,但他那一套習以為常的招呼和招待是任何時候也不會丟的,用句通俗的話說習慣雷打不動。他在多種場合的不同身份的人面前重複著這樣的一句話:你找我,我找你都是來溝通的,都是來徵詢、探討、交流、解決問題的,都是瞭解掌握資訊和真憑實據的,其實這是在為自己幫忙,我哪有不熱情不接待之理?!
鍾祥雲招呼他們坐下後,又從飲水器下面的廚櫃裡拿出兩隻一次性紙杯,開啟隨時都準備著的安都雲霧茶,將小小的一攝放入杯裡,然後加入熱水,逐個端在了他們面前。
「不好意思,我們自己來!」張大康很不實在地接過了鍾祥雲遞過來的茶水。
話歸正傳,待他們都落坐靜下神後,鍾祥雲也把轉輪大班椅往身邊一拉,坐了下來,眼睛注視對方,尤其是注視張大康,開門見山地說:「青山螢礦企業的環保措施怎麼樣?」
張大康、王實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怔住了,他們心裡壓根兒都不知道鍾祥雲賣的是什麼乖、裝的什麼藥?張大康欲言又止,他本來想如實向縣長彙報情況,大膽說青山螢礦存在著環保問題,幾次下達整改通知書都被葉綠松頂了回去。有一次去檢查他的環保情況,執法大隊長說要重罰他或者關閉企業,葉綠松暴跳如雷,氣急敗壞地指著執法大隊長的眉心說:「你敢!你頭上生了角,我可以鋸你的,身上長了刺我可以拔你的,再羅嗦小心我把你的骨頭架散了。」張大康心想不把這個姓葉的傲氣、霸氣、匪氣壓下去,環保工作就開展不了,更開展不好。如今,分管副縣長王實心在,他隨便放炮回答,不尊重分管縣長,再說,照輪也沒輪自己的份,要回答就讓王副縣長回答,除非他授權或鍾縣長直接點名。
王實心也看著張大康,似乎在示意他作全面回答,王實心心裡也很明白,青山螢礦問題多,自己分管環境保護,從前任局長王三寶到現任局長張大康,多次都找他請示過,要採取措施加強環保工作,但後來葉綠松找到了自己,給了幾萬元的好處,這事就不了了之,自己對這個企業的環保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算了,現在鍾祥雲緊急召見,是不是出事了?
鍾祥雲眼睛靜觀二位神情,等待著他們的「金口玉語」。
「你說吧,小張!」王實心用右手碰了碰張大康的身子,張大康遵命回答。他將兩個手掌合抱的一杯茶水往嘴裡一送,半杯水下肚後,就小心地、謹慎地、恐慌地說:「到目前為止,青山螢礦還沒有過硬的,達標的環保措施。」
這話出在環保局長之口,是多麼的可悲,更是多麼的可敬可愛,因為作為環保局和環保局長沒有去很好地加強管理,落實措施,任其發展,這是不稱職不作為的,這就是可悲。一個環保局長,在不知企業被媒體曝光的情況下,能在縣長面前實話實說,不講假話,這就是可敬可愛,這個張大康還是很忠誠的,也是可靠的。鍾祥雲是這樣想的。
聽了張在康的回答,王實心很不自在了,心臟在卟噠卟噠地響著,這是對他致命的一棍,要是窮追猛打、刨根究底,他這個「保護傘」就連自己也保護不了了。
「企業不是很優秀嗎?怎麼會沒有環保設施,你是不是對人家葉總經理有什麼成見才說這樣的話?」
鍾祥雲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意把問題挑逗出來。
王實心聽了鍾祥雲這句話,特別來神了、藉機責怪埋怨、批評張大康。「是嘛,青山螢礦是很優秀,在縣長跟前可要實話實說,不帶成見,葉總對縣裡貢獻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你怎麼說人家的不行?」
王實心這麼一說,鍾祥雲反而對青山螢礦環保難治的原因略知了一二。
鍾祥雲的反問,王實心的幫腔附和,把張大康陷入雲裡霧裡,不知如何回答為好,說假話,顯然行不通,站不住腳跟,也是對工作的極端不負責任;說實話,他們愛聽嗎?尤其是鍾祥雲心裡會喜歡嗎?進退艱難,真是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
張大康權衡著、思考著,最後還是如實地娓娓道來。
「他的企業是很優秀不假,有豐富的資源,而且就地取材,成本幾乎為零,每年向縣財政的貢獻確實很大,到目前為止,縣內還沒有幾家企業可以與他抗衡。至於汙水處理、環保設施的問題,我們環保局採取了措施,但他們不聽,無濟於事。他們說,他的企業沒有多少汙水外排,危害很小。即使有少量汙水也流在山下的一口水塘裡,那口水塘就是他們花幾萬元錢圍築起來的……」
接著,張大康把他上任以來對青山螢礦的接觸和印象詳詳細細向縣長作了彙報和介紹。
這個葉綠松真有兩下子,勢力很大,在當地很有號召力,一呼百應。蹲一腳地球抖三抖來形容他的權勢一點也不為過。他很善於偽裝自己,有時還慷慨支援當地的公益事業,還扶貧幫困,救助了二個孤兒上學,贊助了10萬元錢改造小學危房,這幾年,葉綠松熒屏上有影、廣播裡有聲、報紙上有名。光彩事業的背後卻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前任環保局長王三寶幾次到實地瞭解,現場辦公,責成葉綠松投資建設汙水處理中心,他說他已經建了,其實就是那口只投資幾萬元建的山塘,如要真正建設一個達標汙水處理廠,至少投資200萬元。他雖有錢,但捨不得用在這個專案上,葉綠松找到分管環境保護的王副縣長王實心用大信封裝了5萬元錢送給他,要王副縣長高抬貴手,少干預他的企業。就這樣,一年拖一年,年年照樣幹,終於暴發出問題。據說,葉綠松對汙水的處理也比較勞神掛心,每次池塘裡的汙水裝滿後,為了不讓它任意外洩或橫流,他注意安排了6個工人日夜三班到值守,一旦外溢或排放,他都要通知自來水廠停止抽水,預防中毒或損壞農作物。但這根本不是長效之策,解決不了問題,群眾意見還是很大的嘛,要不怎麼會有聯名信向上級反映,向媒體反映呢?這次《人民日報》記者下來採訪,正好看到了汙水橫流的現場和濱江河汙染的現狀,見報了吧!
鍾祥雲洗耳恭聽著,從未這樣一絲不苟。他凝重的表情似乎有點緩和了,他榮幸地感謝張大康,他畢竟實話實說了,給了他真實的青山螢礦,真實的葉綠松。他又特意將他們倆人的杯子新增熱水,接著將登了青山螢礦新聞的《人民日報》遞給王實心:「這裡有篇可以震動全華東、全中國的文章,你們看看,咱們安都要出大名了。」
王實心、張大康共同瀏覽著這篇醒目顯眼的新聞,心情也沉重起來了。
「怎麼整改?看看你們有什麼錦囊妙計?限你們下午4點整拿出方案給我,上午就到此為止,你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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