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區縣委書記 溫談升 第1頁,共1頁

縣長江育新緊急召見雙河鎮鎮長張如文。

江育新一向與人為善,與劉少連共事搭檔的那幾年,人事問題他從不插手沾邊,一門心思做好副手。有一年鄉鎮換屆,劉少連打算對全縣的科局級幹部進行一次「大換血」,為了能分得一杯羹,體現領導的權力和威望,不少常委們都煞費心機用盡權力,並接受了「圈子裡人」的「好處」,培植親信,搭順路車提拔了一些幹部。江育新直到召開常委會時還沒有提出自己要用的人,這倒讓劉少連感覺「事態不妙」,生怕在常委會上江育新節外生枝大鬧會場,他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心無雜念太讓人心悸。於是,劉少連心懷不安地找到江育新,把自己的「真知灼見」向江育新闡述,然後和風細雨,說:「育新同志啊,鄉鎮換屆四年才能等一次,機會並不常在。你雖然是政府縣長,主抓經濟,但,你畢竟是縣委的副書記,在人事安排上你有自己的建議和意見。換言之,你身邊有需要提拔重用的同志,馬上給我名單,我們在常委會上明確下來。」江育新還是「按兵不動」,一口回絕:「哎呀,你是縣委書記,掌管幹部隊伍建設,我早就說過,在用人問題上,我是堅決擁護書記的,任何一個職位都需要有人,任何一項工作都要我們的同志去實施去完成。我相信你。」劉少連不知江育新的話是真是假,他在琢磨著:這傢伙老奸巨猾,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因為,劉少連一向算計他人,心懷叵測,他總認為別人也在處處算計著他,正常的東西對他來說反而不正常。水是世間的至柔之物,當它滲透到土裡,就可能引起山體崩落。滲透是不知不覺的,不像牙齒一咬就疼,它把你含著,逐漸把你融化。就像你吃一塊糖,糖硬得硌壞你的牙齒,嘴唇絲毫不會受傷,因為它慢慢耗費著硬糖的能量。水也是這個道理,用斧頭鑿石頭,可能會把斧子劈出豁,但是水滴石穿就是那麼的順其自然了,無需費一勁耗一力。他在行為上客客氣氣地包裹你的意志,以低姿態崩潰你的自衛系統;他在態度上尊重你,博得你的同情,實際已經打好算盤了,只等時機成熟,讓你絕對沒有還手之力。他江育新八成都是這樣的人,這樣的狼子野心。因此,劉少連不敢輕舉妄動,原本如期召開的常委會,劉少連藉故市委領導的召見而擱了下來。劉少連真是遐想聯翩,總以為江育新在用「無聲手槍」、「無形刀劍」對準他,大有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恐懼和複雜了。

張如文是典型的劉少連培養的「嫡系」,當年,在常委會上,對他的提拔常委們多有微詞。最後,還是江育新打著圓場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們看一個幹部要看他的主流,縣委用張如文同志,自有主見和考慮,我看這個同志還是幹得了事的。至於缺點,我相信在今後的工作實踐中會克服摒棄!」後來,張如文如願以償得以提拔,卻並未對江縣長感恩戴德,他們之間的關係始終是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張如文見到平時從沒有施以圖報的縣長,心裡忐忑不安,誠惶誠恐,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心裡,劉少連時過境遷,自身難保;鍾祥雲一身正氣,公道正派,要「靠近」他,張如文有自知之明--他這個汙跡斑斑的「帶病」幹部肯定是希望為零、挨不著邊,屬於受排擠的「另類分子」,隨時等待發落。到這個時候,真真的「救命稻草」是「不左不右」的江育新,今天,鍾祥雲還沒回來,縣長召他過來,到底是福還是禍?是喜還是憂?

「江縣長,我來了!」張如文昔日的那種不可一世的霸氣早已煙消雲散,像犯了錯誤的小孩,說起話來謹小慎微。

只要上班時間,江育新辦公室的門隨時敞開著,用他自己的話說,閉門辦公是對幹部群眾的最不尊重,這樣就無形中製造了距離和障礙,是衙門作風。這一習慣,還緣於他的一次親身經歷。他在基層做一名普通幹部時,涉及到一件事要找縣裡的一名副縣長,他是農民的兒子,老實本分,不愛求人。這次,他去找副縣長,雖是作了準備,但心裡還是害怕,顧慮重重,擔心領導擺架子不見他。他知道領導不是隨便讓人找的,更不是隨便讓人找得到的,他聽人說見領導首先要找秘書(那時還沒有手機等現代通訊),他找到秘書,秘書帶他來到副縣長的辦公室前,辦公室門緊閉著,秘書提示他在那裡等。江育新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還沒等到開門,心裡煩躁不安,他想敲門又不敢冒犯,最後乖乖無功而返。從這件「衙門緊閉」難辦事中,他得到了深刻的啟示,對他也是一次親力親為的教育。自此,他工作「不關門」。曾經幾多回,上級組織來考察江育新,在找同事談話評價他時,一些幹部談到他的務實作風和親民作風,不經意間就拿辦公不關門來舉例說明,所以「不關門」成了江育新的綽號。

張如文在進來時,輕輕地敲了兩下門,也許是敲門聲太小或者他精力太集中的緣故,他並沒有聽見,只見縣長正在埋頭一絲不苟地批閱檔案。

「如文同志啊,來了,坐,隨便坐!」江育新放下手頭工作,比較熱情的招呼著張如文。

沒有了政治靠山的張如文受寵若驚,習慣性地落座後,畢恭畢敬等待著江縣長的「最高指示」。書記不在家,縣長自然而然取而代之主持工作,主持工作意味著權力最高,說了算。江育新仔細打量了張如文的表情,順便開啟保溫杯子,呷了一口濃茶。他正好與鍾祥雲恰恰相反,鍾祥雲年輕時因濃茶而引起神經衰弱,睡不著覺,後來一改習性,戒了濃茶喝起了菊花茶。而江育新,沒有濃茶是過不了日子的。一次鍾祥雲幽他一默,說:「育新同志,茶這傢伙可不是好東西,你千萬不要被它迷惑,他會讓你徹夜難眠,想入非非的!」

張如文的眼睛不知不覺中與江育新的眼睛對視起來,他顯得很不自然。江育新的眉毛和鬍鬚很濃密,估計最少數天沒有刮鬍子了,眼珠閃著漆黑的光亮,別人看來,總覺得他臉上的色調過於濃厚和顯明。平時,張如文與他接觸,始終發現他喜歡溫和而笑,摸不著這溫和的笑聲裡深藏著什麼,而且在那時候,兩道濃黑的眉毛佔了指揮的地位,指揮那勇猛的大眼,倔強的翹起的鼻子和恣意向前伸出的牙齒。「縣長百忙中召見我,請明示!」張如文虔誠地說。

「人的一生總是在忙碌,忙才能體現一個人的價值和作為,忙才能使心境愉悅快樂,生活豐富多彩。如文同志,你說是嗎?」江育新順著張如文的話,圍繞一個「忙」字,脫口而出,見解獨到。

「對對對!縣長講得很到位,這也是縣長的切身經歷和實踐感悟。」張如文應允中夾著奉承的元素。他不明白,江育新這樣為自己面授「忙經」,如一瓢霧水潑在頭上,茫茫然不知所解。他十分清楚,自從鍾祥雲來高雲以後,自己工作確實鬆勁了,對交辦的「公務」三天打魚、四天曬網,搪塞而過,甚至使絆子。這些,鍾祥雲、江育新是啞巴吃湯圓心中有數的。江育新的這一番「開場白」,十有八九是針對自己而來。

「是這樣的,今天我約你過來,是給你敲敲警鐘,希望你振作起來,踏踏實實做好工作,千萬不能有絲毫的懈怠和鬆勁。貽誤事業。」江育新嚴厲地說,「你是我們縣裡的中層幹部,在舉足輕重的雙河鎮擔任舉足輕重的鎮長職務,責任重大,使命光榮。一鎮之長,要集中精力為一個鎮的發展和穩定負好全責。有人說,雙河鎮是高雲的北京市,所以說,雙河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直接關係到全縣的發展,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龍頭工作,你是縣委重用起來的幹部,要排除和摒棄私心雜念,配合、支援縣委政府工作,與縣委政府保持高度一致。」

江育新的一番「教誨」,字字珠璣,深深地打動了張如文的「神經」。在張如文的眼裡、心裡,江育新是一個低調的領導,有德有才,待人寬容。自己曾經是「劉少連的人」,對江育新交辦的工作,總是拖延甚至擱置,糊弄而過。可江育新卻從未給自己小鞋,沒有找過茬子刁難過自己。如今,自己身陷絕境,四面楚歌,江育新卻反而關懷起自己來,關鍵時刻給自己一副「清醒劑」,這樣的領導在官場中打著燈籠難找。

江育新接著說:「鍾書記一向看重幹部的品性和實幹精神,看重社會的公平與正義。除此之外,一切莫談。本著保護幹部、激發幹部工作熱情的原則,我不希望你破罐子破摔。」

自己的暴行劣跡,遲早會大白於天下,因為紙是包不住火的。江育新早有察覺,他鐘祥雲更是早有防備。有一句古話,叫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全部都報。平時,縣長從鍾祥雲的言談舉止中,發現了他對自己的痛恨和不滿,所以,自己必須懸崖勒馬,反思過去,有必要向組織「說清楚」。

江育新是真正出於內心在愛護他,其良苦用心令張如文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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