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則變,變則通,通則達。經歷了「專案不論大小、投資不論多少」的起步階段後,高雲的經濟不但起色不大,而且引出了不少問題。鍾祥雲十分明白,唯有轉變單一的經濟效益觀,主動向經濟、社會和生態等綜合效益轉軌,才是高雲的發展出路。作為欠發達地區的老區貧困縣,怎樣才能提高經濟競爭力?鍾祥雲有一句常掛嘴裡的名言--環保先行,錯位發展!他採取先建汙水處理廠,再引進相關企業的做法去發展工業。高雲傢俱是塊寶,這項有著深厚底蘊的傳統產業最具發展潛力。在他的前任,傢俱產業居然成了「群體事件」的導火索。原有整合資源發展高雲傢俱產業的政策措施已經取締,縣委紅標頭檔案已經廢除,高雲傢俱產業的潛能與效益還沒有挖掘發揮出來。為政者,應該是人類最高境界的藝術家,為政最講究的是策略更是藝術。同樣的一件事一項工作,使用的手段不同、方法各異,往往結果就會不同。手段也好、方法也罷,其實就是人的素質,素質決定著為政者治理施政的得失和成敗,這個素質最根本的落腳點就是藝術性。如果劉少連在對傢俱產業動手術之前,多多分析利弊、瞻前顧後,堅持「自有主張」,不抱私心雜念,不去被人利用,注意方式方法,想必這根「導火索」永遠是一根廢品,既不冒煙更不著火,那他劉少連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劉少連,高雲依舊是那個「風平浪靜」,「形勢大好」的高雲!《三國演義》中有一段關於荊州的故事,實在耐人尋味,儘管歲月的流逝拉遠了那一段歷史,但是,在後人的心中也總抹不去如煙往事。在智謀之間,荊州成了個不折不扣的軍事玩具,展示著智謀強大的力量,決定著整座城市居民的命運。領導做事不能大意,否則,突如其來的後果就像《水滸傳》中林沖發配滄州時刺在臉上的金印一樣,掲也掲不掉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以前的老掌櫃數落身邊的小夥計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是怕其大意造成閃失。小夥計後來成了老掌櫃,又會重複著過去的故事,作為過來人的他們知道遺憾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濁浪排空君莫怕,老夫看慣海潮生」,成功的領導都在變化著的滄海桑田中拾取了印有歲月刻痕的貝殼,而拾取過程如蚌一樣,夾裹著沙石,在疼痛中磨礪出渾圓美麗的珍珠。藝術決定著事業的前行逆退,決定著事業的興旺失敗。經濟結構要轉變要調整,傢俱市場要啟用要振興,鍾祥雲會不會重蹈覆轍?他這把「手術刀」能否解除傢俱產業半死不活的癌變之痛?這,就得看看鐘祥雲的政治藝術和領導藝術了。
鍾祥雲是從去年秋天來到高雲的,掐指算來,也有十來個月,通過這些月的摸索,按照市場規律和成功法則,改變過去分散經營式模式、整合各種資源要素、形成產業叢集的組團發展,構成新的增長方式是最佳的「羅馬之道」。高雲不同,前有教訓、後有擔憂,一旦「變法」失敗,不死則傷。歷史上的戊戌變法,出發點是多麼的美好,維新人士躊躇滿志,愛國救亡,為挽救民族危機而奔走呼號。最終呢?慈禧太后囚禁光緒,逮捕維新派人士,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第、楊深秀、康廣仁「戊戌六君子」被殺於京城的菜市場口刑場。其實,戊戌變法脫離了廣大人民群眾,維新派採取改良的辦法,把希望完全寄託在沒有實權的皇帝身上;在頑固勢力的進攻面前,他們又寄希望於心術不正的袁世凱和外國侵略者。因此,維新運動如同曇花一現很快歸於失敗。戊戌變法的失敗證明,資產階級改良道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是行不通的。
高雲傢俬沒有知名品牌企業,需要大力培植龍頭企業。目前高雲傢俱產業經過二十年的發展,尚沒有一家知名大型企業。由於這其中大部分是小企業,不利於整個行業的壯大,因而必然要淘汰一部分產能小、裝置陳舊、經營粗放、技術落後的小企業。但是這種淘汰,政府不能過多幹預,只能是在市場的自身淘汰調節下,適當加以干預、引導、扶植。因為,高雲傢俱行業的特殊性,這是個基於四千多家企業的大行業,各類從業人員達到十五萬之眾,很多人依靠他養家餬口,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出臺任何政策,做出任何決策,都可能引起行業的動盪。福建晉江的服裝產業經過多年發展,已經培育了一大批知名企業,反過來,這些知名企業又促進晉江服裝產業的進一步發展、壯大,形成了叢集效應,帶動了十幾個相關的大小產業,使地方經濟蒸蒸日上。目前,高雲傢俱市場就缺乏這樣的知名大型企業、龍頭企業。依照高雲傢俱業目前的規模水平,今後需要培植五到十家龍頭企業起到帶動作用,發展一百家左右的骨幹企業起到促進作用,健全並完善油漆化工、木工機械、小五金、產品包裝等配套企業以起到推動作用。
鍾祥雲高雲履新後,廖東東經營的產業江河日下。傢俱市場沒有整合成功,房地產市場又被政府監管控死揩不上一星半點的油,還牽出幾宗違規違法土地,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一切成果前功盡棄,立足之地已是空中浮雲。他對劉少連已沒有了任何的幻想,鍾祥雲不是「大眾化」的官員,處世風格獨特,為官之道有別,軟的不吃硬的不怕,無論劉少連還是他廖東東都無法進入他的圈子,一切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眼下糟糕的是,劉少連自己也是惶惶不安,像過河的泥菩薩,等待「雙規」的那一天。其實,劉少連早已被紀檢、檢察機關監視居住,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組織」的掌握之中,劉少連是風雨後的殘花。而廖東東,沒有了知己和靠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所有靠昔日「打拼」來的財富就會枯竭,「著名民營企業家」的夢就會隨風而去。找不到救命稻草,他只能再向虎山行,成功與否都要向鍾祥雲會會面、攤攤牌,決一雌雄。然而,廖東東似乎又沒有底氣把握,儘管自己是「老江湖」,與形形色色的人馬打過交道,對各路官員的心裡揣摩透徹,以至於為我所用。在他的平生中,鍾祥雲是他第一個沒有「攻破的堡壘」,是芸芸眾生中最不好結友打交道的「頑固分子」,幾次藉機靠近他、討好他、籠絡他,他都無濟於事無動於衷,一身正氣的「公事公辦」,真是讓他這個「社會名流」大跌眼鏡。他曾經心裡想過:「假如自己不辦企業、不搞實體、不去發展,我才不會寄人籬下低三下四的求你呢。你這樣的架子,這樣不通人情不買人賬,我早就你他媽的叫人送你幾個‘火燒餅’了,這叫敬酒不吃吃罰酒!」
人未一世紅,命未一生苦。你鍾祥雲現在是紅紅火火、不可一世,總有跌苦落難的時候。更何況,人在官場,藏龍臥虎,明爭暗鬥,你死我活,風險多大呀!今天劉少連落馬,說不定明天輪到你鍾祥雲進班房。
鍾祥雲成了廖東東的一根「雞肋」,無可奈何無從下手。
中央黨校舉辦科學發展觀培訓班,全國2862個縣(市)的縣(市)委書記全部要集中一個月的輪訓,鍾祥雲是第一批的赴京參訓物件。對於大多數在基層工作的縣委書記來說,有機會進入省部級以上高官進修培訓的中共中央黨校學習,領略高階官員神秘風光的「頂端」之地,自然是激動不已、興奮有加,這是多麼的榮幸!鍾祥雲還是一般幹部時,只要身邊的同事和書記鄉長選派到地委黨校學習,他就有一種躁動羨慕的心裡,那是因為進入黨校的人都是「政治明星」,都是官場的佼佼者,是近期行將提拔的物件。那時開始,地委黨校就給他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如今,自己有幸進入中央黨校,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開班儀式上,總書記和中央有關領導同志都出席了,縣委書記們個個心潮澎湃,激動萬分。在他們當中,絕大多數都是第一次從現實中近距離接觸總書記,大家自然感慨萬千。
中央黨校的學習和生活都是非常規範嚴明,有很強的組織紀律。一般情況都是校區內統一住宿用餐,離開校區必須請假,除非雙休時間。因此,雙休日便成了他們自由翱翔的世界。在縣裡,這些人都是「位高權重」,頤指氣使,掌握著他人的命運,牢牢把持著生殺大權。有人把縣委書記比著「土皇帝」,他的放縱度遠比省委書記、市委書記更有空間,缺乏周密監督。就施政特點而言,縣一級具有體系的完整性、決策的自主性、橫向的差異性、發展的連續性等明顯特點,是國家行政體系中一個十分重要而特殊的層次單元。所以說,縣委書記其個人綜合素養的高或低、「官德」的正或邪、「官風」的霸道或民主,事關一縣經濟的興衰、一方社會風氣的好壞。可以說,有一個像焦裕祿那樣鞠躬盡瘁、一心為公的好乾部擔任縣委書記,是全縣人民之福;而像安都原縣委書記趙呂生這樣的貪婪之徒擔任縣委書記,則是全縣人民之禍。
也許是他鄉異地情更濃,亦或是外面世界更朦朧更神秘更有效的緣故。地方上的一些官員、老闆總喜歡打聽領導下落,追蹤領導行跡,溜鬚拍馬討好領導,最終挖空心思魚貫而入乘勝追擊接近領導,然後進行不可告人的黑幕交易。在培訓班上,鍾祥雲對一名教授講解的一個縣委書記的案例記憶猶新。某地的一個叫彭放的縣委書記是全國人大代表,在一年的全國「兩會」期間,縣裡一個商人為了開發一座煤田,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拿不下這塊「肥缺」,競爭如林。這個商人大有志在必得之信心,在既要把它拿下,又要比人便宜的矛與盾中尋求機會,想盡辦法。那次他靈光突現,計上心來,趁書記在京開會的最佳時機,雄赳赳氣昂昂「殺」進北京,約見書記。
「彭書記,在北京與全國各地的大員和精英甚至中央領導同志一起參政議政、共商國是,真是榮幸啊,更是我們縣裡的驕傲。我知道您是很有事業心的人,既要按部就班參加‘兩會’的活動,又要為地方的發展勞碌奔波跑專案,真是絞盡腦汁日理萬機呀。所以,我特意來看望看望,順便給您捎來了一點心意。」商人說罷,便將一個用那種類似檔案袋的牛皮紙信封畢恭畢敬遞給他。
彭放心領神會,在這「兩人世界」裡,他沒有什麼顧忌的,因為他們之間不止一次打交道。記得有一次彭放去東洋考察,這個精靈的商人第一時間將五千美元送到他的手裡,彭放從那次起,對他另眼相看,信任有加了。不久,便將一家國有企業低價轉讓給了他,讓他如願以償賺得盆滿缽滿。這次,這小子故伎重演,他曾多次找到彭放,要求將煤田拿下,請大權在握的彭放繼續網開一面、手下留情讓其中標。在商人看來,這應該是志在必得水到渠成的事了,只待自己的「工作」到了位沒有;而在彭放看來,此一時彼一時了,這小子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甘於獨闢蹊徑,赴京籠絡,體現了這小子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決心。殊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有七算、人家就會有八算。此時此刻,你這小子慢了節拍,有人捷足先登佔山為王了。彭放來京也有十來天了,在這十來天裡,他幾乎每天都在應酬縣裡來的人,他們有的是為提拔升遷而來;有的為交流崗位爭搶「油水寶座」而來;有的為包工程攬專案而來;為著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之目的,各懷鬼胎算計他人。他們當中,沒有哪個「赤手空拳」真心誠意地叩見,要麼山珍海味燕窩魚翅「國宴」招待、要麼厚厚重重給錢、要麼大大方方送女人,只要能想到的、人間有的,他們都會毫不吝惜地去「摘取」,以體現他們都有一顆虔誠的心去孝敬書記大人。這些行賄者中,其實有不少是家中的忤逆不孝,其中一個鎮的黨委書記,他一向貪得無厭,對上級領導大方有加,但對父母卻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一年到頭沒有拿一分一釐孝敬父母。一次,父親得重病住院治療,兄弟姐妹都紛紛湊錢搶救,唯有這個書記十喊九催還遲遲不給錢,最後貽誤時間父親駕鶴西去……接踵而至求見彭放的各路人馬,使彭放心花怒放。也許是久旱遇甘霖吧,昨天晚上,縣裡那個叫包老闆的包工頭不但送了一沓沓鈔票,還妥妥帖帖地安排他到了他嚮往已久的、號稱中國之最的休閒會所--天上人間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個通宵,真是知我者包老闆也!
面對商人,面對他日思夜想的那座煤田,面對厚重的鈔票,此時此刻的彭放根本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只能如實相告:「煤田的事另有得主,我看你還是集中精力把現有的企業做強做大,不要去撒胡椒麵,這樣還更好。下一步,縣裡在政策上資金上重點對你傾斜,不會虧待你的。」
彭放這麼一說,商人心明如鏡了。這顯然是政治官員「迴旋餘地」的高明之處,他們明明得了多方好處,明明知道熊掌和魚翅不能兼得,可他們就是不怕,來者不拒多多益善。矛盾來了,慢慢化解,能糊弄的就糊弄,能掩蓋的就掩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像騙子似強盜,心不在焉打發你,既不得罪也不較勁,讓你進退兩難。彭放的「安慰之言」,十有八九都是這類範疇。然而,商人豈能善罷甘休,到嘴的肥肉豈能讓人奪走,那豈止是煤田,分明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哪!
「彭書記,您十分的清楚,十二分的瞭解,我日思夜想要煤田,我們的溝通應該是到家到位的!」
「我一向對你是十二分的信任,基本上是有求必應,可這次你必須理解,我們來日方長,後頭更有好戲!」
商人知道,是縣裡另外一個對手搶佔了先機,下了猛藥得以回報。多說下去無濟於事,甚至危及精心經營多年的關係,到時候後悔莫及。因此,商人這小子只能違心允諾,知趣而退。殊不知,回縣後,商人罪惡念頭憤然而來,花重金僱兇將那個對手包老闆殺害,企圖取而代之拿下煤田。這真應了馬克思的一句「經典」--當人類在暴利面前,他們就會冒險誓達目的;當利潤達到百分之三百的時候,他們就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去獲取。
中央黨校教授就把「故事」講到這裡,他給廣大學員啟示一個深刻的哲理:踐行科學發展觀,首先要領導幹部做好示範,帶出榜樣,最終和諧發展!
今天是星期天,廖東東早已心馳神往飛往北京。廖東東知道鍾祥雲的性格,一般手段是無法接觸他的,更休想從中「和解談判」。已圈好的一百畝土地,原本是工業用地,並以極其優惠的價格簽下協議,由於利益的驅使,廖東東靠著劉少連這棵大樹乘起了涼,居然要求兩年建成的廠房,至今四年沒有動工,大片良田閒置荒蕪。原來他是另有企圖,條件成熟後改變用途,炒房牟利。在這次徵地拆遷中,這顆釘子拔掉了。當時,張如文不敢輕舉妄動,就輕避重,企圖打個擦邊球,為廖東東蒙混過關。範水清似乎早有所料,採取了一系列的應對措施,致使張如文的陰謀未能得逞,廖東東再學孫悟空,也最終沒有了回天之力,眼睜睜看著到手的「金子」倒流。廖東東多次哭喪著臉電話求助鍾祥雲,要他拿個主意,緩和緩和。鍾祥雲不溫不熱地說:「這是縣委的總體部署,不是針對那一個人的,請你必須配合支援。」
要成功,得找找關係,哪怕是不正當不光彩的手段也要用上。於是,他突發奇想,找到他的一個生意場上的朋友,在王府井附近的一家酒店,假裝某部委的一名工作人員,居高臨下而風趣幽默地說:「喂,你好啊!老區縣長,不,現在是老區書記啦!在北京培訓一定是收穫多多吧?」
陌生電話、陌生聲音,鍾祥雲感覺蹊蹺,但又不得不重視,不敢懈怠,說:「請問哪裡?」
「我是國務院扶貧辦,我給你一個好訊息,最近,可能有些資金專案向貧困地區特別是革命老區轉移傾斜,我們的組長在這裡。」
電話裡,既沒有透露姓名職務,又沒有告知地點,叫人摸不著邊,不知是真還是假,鍾祥雲難以判斷。
廖東東也算是老狐狸,他們有意這樣使下「空擋」。一來可以以假亂真,要在鍾祥雲心裡,明白什麼是上級部門上級領導,什麼是「官氣」。如果迫不及待報名報姓報地址,特別是吩咐命令他馬上趕到,勢必引起他的注意和警惕,恐怕魚兒真不上鉤。
他們的「空擋」真靈,留一手卻見其效。鍾祥雲反問起來,他們又裝腔作勢,耍大牌。
「我們在王府井西側的摩天大酒店,大家都在805室恭候!」
似信非信的話,鍾祥雲經過認真的思考分析,最終決定還是到那裡去看看。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鍾祥雲看來,社會就是海洋,海洋茫茫,水深浪大,魚龍混雜,奇獸怪異,深居其中。在海洋裡漂,就要不怕狂潮兇獸的肆虐,否則,你永遠就看不到海洋的真實,體驗不到狂潮洶湧的惡劣。
鍾祥雲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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