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區縣委書記 溫談升 第1頁,共1頁

劉少連真後悔上了廖東東的賊船,真後悔交錯了朋友,真後悔大權在握時的忘乎所以。那個該死的張如文,為了一時私利,為了那終年的、不會間斷的所謂財源,居然被廖東東的陰險手段所利用,牽線搭橋,當起了他的炮灰,最終把罪惡陰險的刀刃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到了任人宰割的絕境。劉少連至今記憶猶新,通過張如文的「撮合」,第一次他們見面時,廖東東就將一個據說是原汁原味的、看了男人都會心動的「處女」送到劉的府上,讓其舒舒服服地享用。後來,劉少連喜歡上了這個女孩,順理成章地被他長期佔用幷包養,而一切所需的開支費用,則是由廖東東負責到底。

廖東東在給劉少連攤牌時,如數家珍地抖出了一筆筆開支明細表,總支出達200萬之巨,這些「黑帳目」,令劉少連內心發顫,呆若木雞。「把柄」在他手,他廖東東能不釜底抽薪嗎?高雲的樓盤開發,他所佔的比例不是半壁江山所能概括,而是佔了六成還要多。更為糟糕的是,他的樓盤開發大都是違法違規所獲,追查起來,後果都是不堪設想。現在,鍾祥雲大刀闊斧清理整治徵地拆遷,所有的問題都會暴露出來,所有的黑幕交易都會讓世人皆知,這些都是「見光就死」的生意買賣,倘若這張紙包不住這把火,廖東東要死,劉少連同樣活不成。

清理整治工作正在有序進行,儘管說情之風颳得厲害,障礙阻力不少,但鍾祥雲都死死地守住了底線,一切按原則辦事,公對公處理問題,進度倒是很快。集中的問題則集中處理,重點解決。

張如文這幾天的心情已壞到了極處,一直悶悶不樂。這天晚上,他約幾個「鐵哥」到夜宵城宵夜。這幾個哥們都是高雲官場的精英,他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風光無限,一度成為高雲上下的紅人,極令其他官員羨慕不已。特別是蘇帝責憑著官場的八面玲瓏和與縣委多位領導的特殊關係,通過一系列的潛規則並運作周旋,幫助、帶活了一批親戚朋友進入仕途。他雖然是葉村鄉的黨委書記,但只要他一齣面,幫誰包準,高雲政壇上把蘇帝責的大名忘了,「蘇常委」的雅號不脛而走,傳遍城鄉。如今,蘇帝責與包括張如文在內的這幾位哥們濤聲不再依舊了,劉少連的下臺,鍾祥雲的上任,他們似乎都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撂在一邊坐著冷板凳,即使不坐冷板凳,也是像雜牌軍一樣貶到風口浪尖充當炮灰,求生不得求死不易。張如文就是典型的「樣本」。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一朝天子一朝臣。同病相憐的命運又致使他們憐香惜玉地走到一起。「弟兄們,我們今夜無眠,敞開肚皮,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一醉方休!來,我代表東道主,代表落難的弟兄們敬大家一杯,這也許是我們最後的晚餐!」鬱悶不樂的張如文江湖豪傑一顯,舉起酒杯,將滿滿的一杯「四特」白酒喝得底朝天。

「喝,大家痛痛快快地喝,我們都是結拜的鐵兄弟,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蘇帝責附和著,帶頭把杯中酒喝了。

「如文兄,你太消極了吧!我們現在在座的大大小小都是法人代表,都還握有共產黨的公權力,好日子還在繼續,鹿死誰手,誰笑到最後還不能妄下結論,怎麼是最後的晚餐呢?」體育局的吳發先對張如文的「開場白」流露出不滿情緒,給他指錯糾正,顯現出挫折面前不低頭,忍辱負重,逆勢而上的豪言壯氣。

吳發先是上任不到一個月的體育局負責人,一年多前,他還是中學的一名體育老師,由於這人對官場興致昂然,官迷心竅,居然打起了改弦易轍混跡官場的主意。他在高雲政壇是一張白紙,舉目無人,混跡官場談何容易?思來想去,他想起了他學生的家長蘇帝責和張如文,於是他拿出全家人省吃儉用的十多萬家底,找到這二位「紅人」,求他幫忙。通過他們的有效運作,年輕的吳發先得到了劉少連的認可,先調到縣委辦的機關事務局工作,半年後就地提拔副科幹部,再過半年榮升到體育局任第一副局長並主持工作。這樣做,劉少連當然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能肆無忌憚地張揚,以致造成民怨沸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主持工作,雙方共贏,皆大歡喜。

吳發先想得恐怖和複雜。

吳發先這麼一說,張如文不敢苟同,舉起酒杯「一口悶」地把下一杯酒嚥下,粗聲粗氣地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吳老弟,你年紀輕輕、後生可畏,真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血性,這很好,難能可貴。但是,你想過沒有,你在魚龍混雜的官場混了幾天?風風雨雨、坎坎坷坷、是是非非你經歷了多少?眼下,我們就是茫茫草原上迷途的羔羊,沒孃的孩子,沒人理睬,更沒人同情,早晚會被狼吃掉!我們大家都到了高唱《國際歌》的時候了。愧你還無憂無慮形勢一片大好!」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有的是機會,樂觀一點好,我就不相信他鐘祥雲會沒事生事找岔子,處處給我們小鞋穿,要是這樣的話,我們也不是吃素的,難道他身上就有那麼幹淨一塵不染。」吳發先還是那樣的「童言無忌」。

「吳老弟,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是我們身邊的真實故事。一個送水工都要隔三差五往局長辦公室送水,每次到他的辦公室都是客來客往,笑臉相陪的情景,敬菸倒茶,恭恭敬敬,真是幸福至極、風光無限,令這個送水工十分羨慕。‘這個局長多輕鬆多快樂呀!’可是有一次,他送水到他的辦公室,卻發現裡面難得的寧靜,沒有外人干擾,只見輕鬆快樂的局長仰靠在老闆椅上唉聲嘆氣,對著天花板死死發呆。看他心亂如麻、生不如死的神態表情,送水工異常納悶,驚奇萬分,心想:局長這麼風光幸福怎麼也還有痛苦的時候?小吳老弟呀,這個送水工永遠都解不了這個疙瘩,永遠都會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因為他是局外人,沒有接觸過政治官場,所以他就領悟不到裡面的所以然。這麼些天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在鍾祥雲、範水清的緊逼下,我簡直是在煉獄,他們時時處處都在給我下通牒。」

「今天我們最好莫談公事,這些爛事黴事越談越寒心,越談越傷感。世上要算什麼最無情,就是官場最無情。拜託大家不要再說了,放飛心情宵宵夜。來,喝酒!」蘇帝責說。

「可以,不談公事,但咱們今天難得相聚,總還得彼此之間關心關心對方吧?!」另一個哥們接過蘇帝責的話茬,似有不贊同他的「一言九鼎」。

蘇帝責端起酒杯,責罵這位兄弟,說:「你小子的人間溫暖真夠的,你先把酒喝了,咱們再談各自命運如何?」

「蘇常委的教誨我牢記,我喝!」這兄弟看來也是海量,乾脆利索地把滿滿的一杯酒一掃而光,還將空杯高高舉起,倒轉杯口,亮在頭頂,說,「福星高照!」

這小子也與吳發先一樣,似乎無憂無慮的,詼諧幽默,不像張如文、蘇帝責他們末日來臨似的,搞得身心疲憊。在他的影響下,氣氛比原先輕鬆了。

張如文有點朦朦朧朧的醉意了,他把平時的工作霸道帶到了酒桌上,根本聽不進他人的安慰解勸,藉著酒興,用力砸著杯子,怒髮衝冠道:「你們都是一群六月伏天死了不怕臭的樂觀派,現在是狼來了的時候,說不定明天我們都會滾蛋。當下,我最擔心的是天明,我祈禱著黑夜的漫長,如果老天爺有眼的話,幫幫我,把長夜久久留駐。」

在座的諸位對張如文盼望長夜恐懼天明的期待都心知肚明十分清楚。沒完沒了的清理整治工作,壓得他身心憔悴,筋疲力盡,幾乎寸步難行,進展全無,上下不討好兩頭夾氣四面楚歌,天天如此,真是心煩意亂。不僅如此,還要面對範水清的責難。這樣的惡劣環境,他張如文不懼天明才怪呢!「如文兄,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既然這根牛筋這麼難嚼,你就下下狠心咬咬牙,把它甩得遠遠的,主動向鍾祥雲辭職,等待時機遠走高飛。」蘇帝責向張如文指點江山。

「不行!我堅決反對。你們知道麼,這是最無能最錯誤的選擇,得不償失。我們最要緊的是逆水行舟,堅持到底,決不做‘逃跑主義’。有一句老話,叫著死也要做鬼雄!」吳發先從椅子上彈起來,極力反對蘇帝責的下策。

「好!算你有種。那我問你,你這個先生有什麼絕妙高招?」

張如文是官油子,風雨挫折還是經歷不少的,服軟、逃避不是他的個性風格。在他的工作年輪中,再艱難、再複雜的工作都能迎難而解,再硬的骨頭都能張口啃噬。十幾年前,他剛剛接任雙河鎮的鎮長,上任第一件最頭痛的事就是計劃生育工作被縣委、政府「黃牌警告」,在全縣排名倒數第一,書記、縣長分別找到張如文和鎮黨委書記,言明形勢並下最後通諜:「限你們十天以內把局面扭轉過來,否則就地免職!」

張如文剛剛上任,鎮長的癮還沒有過上,板凳還沒有坐熱,就面臨免職的危險。他自知形勢的嚴峻,千斤重擔壓在自己的肩上,局面打不開,他簡直無顏面對,屆時,後果就會不堪設想。這樣一來,張如文親自帶隊,下到重點村、釘子戶家裡做工作,他們個個怒火中燒,以強迫的措施不擇手段,對計生物件實行「無情鎮壓」,大有你不讓我好過,我就讓你付出代價的報復之心。有一個物件,丈夫不在家,張如文一行三更半夜到村子裡搞突擊「抓捕」,正在敲門之際,這個婦女靈敏地意識到計生隊伍來了,於是就一骨碌爬起來,腆著大肚子從後門溜走,待他們踹開門進去後,人去屋空,氣得張如文暴跳如雷:「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來!」這邊,他又命令幾個後生掄起鋤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挖她家的灶腦,鐵鍋砸得洞開三尺,灶臺挖得面目全非,家裡所有東西都被洗劫一空,毀的毀了,裝走的裝走了。正在尋找物件的隊伍沒有找到人,個個懊喪返回,聽候張如文「發落」。張如文不死心,他下決心不放過任何「漏網之魚」,便吩咐部分人在村口蹲點守侯,部分人在她家裡某一角落埋伏,其他人佯裝撤兵,製造村子裡風平浪靜,工作隊撤走的假象,以引誘物件「自投羅網」。這一招果見奇效,沒過半個小時,這個婦女就返回家裡探個虛實,被工作隊逮個正著……在「政策不怕頑固派,斧頭不怕紐絲柴。」和「動不動,三分鐘,再不動,龍捲風」等一系列所謂的政策鼓動下,張如文狠招連連,局面開啟,雙河鎮的計劃生育工作因此很有起色,被動局面很快被扭轉過來,計劃生育這個「一票否決」的工作重新得到縣委、政府的認可,「黃牌」換回了「金牌」,縣委書記在大會上表揚張如文幹得漂亮。

往事如煙,那是輝煌的過去。現在是情況不同,自己身上不乾淨,與劉少連、廖東東他們有油水相滲,有利益相鏈。要不折不扣去執行鍾祥雲的「政策」,貫徹範水清的「指示」,大刀闊斧幹下去,這無形中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不幹下去,推託應付,鍾祥雲是不會答應的,範水清是會不依饒的。這樣的夾心工作怎麼去幹。

「再高的山都是人的胯下過。張鎮長你的辦法有的是,根本沒必要這麼剮肉一樣痛苦萬分。他們來明的,以勢壓人,以權欺人,那麼我們就來暗的,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高雲撼不動。」吳發先算是回答蘇帝責的問話,更是給張如文心靈的慰藉。

「老弟這下算是聰明,錦囊妙計。」蘇帝責滿意地點頭說,「但是,這事兒千萬不能盲目魯蠻,一切要從長計議。」

張如文聞之,也深受啟示:他們說得都不是沒有道理。清朝嘉慶皇帝,韜光養晦之後,居然快刀斬亂麻,半個月時間把乾隆皇帝的寵臣和珅剷除了。嘉慶元年的,乾隆舉行禪位大典,把皇位傳給皇十五子嘉慶,自己則當上太上皇。由於太上皇的餘威四逞,和珅仍然與昔日一樣頤指氣使,到嘉慶四年,八十九歲高齡的乾隆壽終正寢,和珅的靠山頃刻間倒下了,嘉慶皇帝已經無所顧忌了。但是,嘉慶沒有馬上對和珅動手,當天還任命和珅與人一起總理表儀大事。不過,也就在同一天,嘉慶在悲痛忙亂之中仍不忘傳旨召他的老師朱珪即速回京,這已經發出要剷除和珅訊號了。

正月初四日,嘉慶專門發了一道上諭,譴責前方鎮壓白蓮教起義的將帥「惟思玩兵養寇,藉以冒功升賞」,矛頭已直指後臺的和珅。當天,突然解除了和珅軍機大臣之職,並將其軟禁在宮中。初八日,在公佈太上乾隆遺詔的同時,嘉慶宣佈革除和珅一切職務,交由刑部收監。十一日,在初步查抄、審訊後,嘉慶宣佈了和珅的二十大罪狀,十八日,在京文武大臣會議,奏請將「和珅照大逆律凌遲處死,請即行正法。」嘉慶表示,和珅罪有應得,怎麼處治都不過分,考慮到他曾任首輔大臣,為國體起見,加恩賜令自盡。就這樣,剛剛親政的嘉慶,只用半個月時間就把和珅這位盤踞廟堂數十年的先朝重臣收拾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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