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雲是純客家縣,客家人佔去了全縣總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九。初唐時期,中原北方戰事頻頻,天災連連,民不聊生,災民們為了生存,四處奔逃避難,他們有幸來到這裡落腳開基,繁衍生息,成就了中華炎黃子孫自強不息的客家精神。對客家話,外來人大都不會說聽不懂。有一次,幾個在高雲做生意的外地人在一家大排檔用餐,相鄰桌的本地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吸著田螺,突然,一人邊吸邊丟,還大聲叫嚷:「空的!」這時,這幾位外地人向他們投去驚訝的目光,低聲議論道:「客家人真是有種,連田螺是公是母都曉得,佩服、佩服!」
白秀英的客家土話,鍾祥雲自然也聽不太明白。雖然他也是客家人,但他不是高雲人,只是長期的農村基層工作和有意識地與基層老百姓交朋友打交道,才使他與群眾心有靈犀一點通,對他們的所訴所求所需,深有感觸,基本能領悟釋解。
「鍾書記呀,俺真是冇法子過了,俺家的房子被拆遷後,開發商蓋起了洋樓別墅。兒子也蠻冤枉的!」白秀英指著前側的那幢別墅說。
「白大娘,這事我清楚了。請您老人家放心,我會關注這個事的,您當務之急就要保重身體,要有信心把此事處理好。」鍾祥雲慢條斯理、和顏悅色道。
接著,鍾祥雲面朝大家,語調沉重而有力地說:「大家都聽到了看到了吧,我們這裡的問題是不是太多了、醜聞是不是太深藏了呢!我看,白秀英的個案一定是雙河鎮乃至高雲縣的一種秩序混亂的怪象。在這裡,我可以大膽地告訴大家,就從今天開始,縣委下決心對雙河鎮進行整治,就從非法徵地拆遷領域中動手術還民心。」
鍾祥雲在最近的《瞭望》雜誌上看到了一篇關於美國「釘子戶」的幸福生活的文章,讀後感觸頗深,還撰寫了札記。一般來說,「釘子戶」是被拆遷前的稱謂,是釘子最後都是要被拔掉的,而美國的這顆「釘子」沒有被拔掉,開發商為這棟只有九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開出了幾倍於市價的百萬美元補償,但八十四歲的屋主伊迪絲就是不肯搬。原本只值十幾萬美元的房子,開發商報出了一百萬美元的「天價」,老太太還是無動於衷不願搬。她說:「我根本不關心錢,再說,那麼多錢對我有什麼用?我在這裡很開心,我哪也不去!」開發商無權拆她的房子,西雅圖地方政府也沒有幫忙的意思。最後開發商修改了圖紙,只好三面圍著她的小房子建起凹字形的五層商業大樓。一個美國西雅圖「釘子戶」老太幸福生活的故事引發了中國網友的強烈興趣和熱烈討論。鍾祥雲在札記中寫到:「幸福和尊嚴是科學發展觀的直接體現,是和諧社會永恆的主題!」
範水清與張如文搭起了檔,一個鎮黨委書記,一個鎮黨委副書記、鎮長。不過,範水清還是縣裡的領導,有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頭銜在那,又是鍾祥雲欽點的人物,也算是「欽差大臣」吧,往後他這個「科級幹部」的鎮長,凡事得三思而行,千萬不可輕舉妄動,處處謹小慎微、誠惶誠恐地搭好班子,在他面前放老實點,否則就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前功盡棄,全盤皆輸。到時,自己很可能就會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剁。其實呀,他名曰鎮黨委書記,骨子裡是來收拾場面的,換言之,就是來橫挑鼻子豎挑眼收拾我這個「汙漬斑斑」的鎮長的。
「他呀,這個鍾祥雲多麼的深不可測,太有城府了,真是用心險惡啊。他們有了嗅覺,千真萬確是來收拾自己的!」張如文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鍾祥雲與範水清聯手而來,勢必凶多吉少。這樣,範水清走馬上任的那天,鎮政府機關來了幾個上訪的群眾,他們正在大院裡鬧著、兇著,幹部們有點招架不住,張如文拿出了不是辦法的辦法,叫了派出所的民警有理沒理地把他們抓走了,統統關進了「置留室」。範水清一到,院子裡的幹部還有不少挽袖叉腰的,大都人的臉色還有餘怒,像是剛剛散架。迎接的鞭炮響過之後,張如文與其他的班子成員一起簇擁到範水清跟前,個個眉開眼笑,主動向新來的書記握手問候。
「歡迎、歡迎!」
「範主任、範書記辛苦了!」
「書記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雙河鎮非常需要你這樣的領導扭轉局面!」
「是啊,範書記是一場及時雨!」
「……」
一句句恭維的話,一張張展開的笑顏,一雙雙似曾親切的手,讓人心裡熱乎乎的。此情此景,範水清完全「招架不住」,不知如何是好。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早年,他在鄉鎮工作異地交流的時候,也是這樣鞭炮陣陣、迎來送往,每到新的地方,機關裡的幹部清一色好話不絕於耳,見面不是說你這個人如何如何的有能力、有水平,就是說你這個人有前途、鵬程萬里,盡是些肉麻的詞句馬屁的語言。結果呢,屁,背後不搞你的鬼還算是大慈大悲了。場面上的話、求你時的話,誰信呀?有一回,一個黨委委員對他熱情有加,見面總是書記長書記短的嘴巴甜個沒了,甚至還大肆渲染,斗膽誇張他:「範書記,你真是了不起,了不得呀!你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最能幹的傑出代表,綜合素質之高沒人可及,為人處事之好未誰可比;可以說,你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當時,範水清聽了心裡熱乎乎甜滋滋的,對這個「副手」有了好感。這也難怪,聽好話聽奉承話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本性」,在封建社會,哪個皇帝不喜歡臣相屬下及天下百姓說好話報喜訊?範水清心裡明白,儘管這些都是謊言假話,但聽了總是有一番「甜蜜」感。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後來,範水清終於心知肚明瞭,原來這些人都是一種「劣根性」,阿諛奉承是別有用心的,是想從中撈些好處得到照顧。這不,正是這個對他「肝膽相照」、忠誠忠心、嘴巴滿是甜言蜜語的黨委委員野心最大、陰謀最毒,背地裡拆他的臺,無中生有羅列罪狀,企圖把他扳倒。範水清交了「學費」,通過這一事件,他變得愈加成熟,百鍊成鋼,對那些馬屁話這裡進那邊出,對那些陰陽人更見怪不怪了,他是「我自巋然不動」了。
今天的「上任」場景,與當年的交流上任情形一致。特別是他觀察到的那種氣氛很有一種異常的感覺,鎮裡的面紗還是神秘的,張如文還是不簡單的。果不其然,在班子成員見面會上,大家都是形勢一片大好地講了一通,就是根本沒有想到的是,剛剛那些被他們「鎮壓」的來訪群眾的家屬獲悉情況後,個個怒髮衝冠而來,似有深仇大恨,見東西就砸,連值班室的那臺電視機也砸個稀巴爛。「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們老百姓供你們吃供你們穿供你們大把大把地撈錢花錢,還抓我們的人,真是黑了良心!」家屬們像激怒的獅子,像砸了鍋似的大聲吆喝,「還我們的人,快把我們的人放出來!」
張如文鐵青的臉瞬間更難看起來,不由分說地對著那些班子成員叫嚷起來:「怎麼回事,你、你,還有你,組織一些幹部去看看,做做工作,千萬不能出亂子。」一番「實施」後,張如文連忙陪著笑臉,向範水清微微點頭。
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範水清心裡很是不踏實,他猛地站起來,盯著張如文,開門見山地說:「你們是不是瞞著我什麼?我總覺得今天的氣氛很有一點不對勁,這樣不好,會惹大事的。你們必須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老範是地地道道、道道地地的本地人,雙河鎮乃至高雲縣的成敗我們都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在這裡,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瞞著我幹一些對黨對人民對事業不利的事!」
說到這個份上,張如文來了一個「腦筋急轉彎」,如實向範水清彙報了今天所發事件的經過。張如文心裡明白,蓋子捂不住,事鬧大了,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條。不久前的高雲群體事件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典型例證嗎?連縣委書記都完蛋了。
範水清聽了彙報後,氣憤難平,忍無可忍,「啪」的一聲打著會議桌,說:「胡鬧,真是胡鬧!你真的沒有一點法制觀念,沒有一點政治頭腦,沒有一點幹部素質。」範水清連聲道出三個「沒有」,足見他的氣憤程度。後來,範水清親自「披甲上陣」,成功處理這事。但是,初次的搭檔合作很不愉快,更不和諧。他們之間就有了隔閡,以至於張如文有大事小事都能瞞則瞞了,只是表面上還是很尊重他罷了。
清理整頓非法徵地和拆遷,鍾祥雲下著這樣的決心和猛藥,自然要頂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風雨壓力。在這種非常時期,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遇到「地雷陣」。而那些既得利益者,那些有千絲萬縷的牽連者,一定是不會坐以待斃、善罷甘休的。為了「銅臭味」,這些人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鋌而走險,不擇手段地設定阻力,用明的、暗的、軟的、硬的、溫柔的、野蠻的,甚至是暴力的種種手段和方式對付你,直至降服你為止。在高雲已經有過教訓,那年,這個縣盜伐林木嚴重,林業局的內部人員與樹販子狼狽為奸、勾搭一起,大肆盜伐偷運林木資源。對縣裡的外商企業,需要資源指標,林業部門卻把他們拒之萬里,星點不給。原因是什麼?是這些外商太勢利,眼睛裡只有書記和縣長,他們把大把大把的鈔票只往位高權重的人手裡塞,認為只要這些居高臨下、大權在握、一聲令下、一呼百應的頭頭腦腦開口吩咐那些辦事的職能部門就可萬事大吉,這叫「官大一級壓死人」。正是外商企業的老闆們「看上不看下」,沒有向部門及經辦人員「進貢打水」,得罪了這些「小吏」,「小吏們」就「公事公辦」,領導開口子給指標,對不起,嚴格依照國法條例行事。書記縣長直接打電話要求開綠燈為招商引資營造環境、最佳化服務,他們表面上對領導還是恭恭敬敬的:「哎呀,領導啊,您親自作指示,我們照辦就是,我們都是臣民,今後還望您領導高看一眼、厚愛一層!」這樣經過重重刁難,指標給了,手續辦了,但在運輸環節中,過不了「五關六將」,途中關卡重重,都是以這不符合那不齊全為由,罰你的錢,宰你沒商量。「我們不幹了,孃的!」外商身心疲憊,欲哭無淚,與那些「小吏們」發生了衝突,引起了不小的地震。後來,書記縣長出面,把局長撤了,把相關人員處理了,才把事件平息。可是,人心都是莫測的,你書記、縣長自身屁股不乾淨,一丘之貉,還敢摘我的「烏紗帽」,你這不是明哲保身嗎?!真是豈有此理,不成體統!從此後,這些受到處理的兄弟們更加齊心協力,拳頭攥得更緊,裡應外合,處處掄斧伐木,從中牟利,致使全縣森林毀壞嚴重,造成新一輪的水土流失。有一次,一個電視臺的記者出於一種社會責任和正義,在接到熱線舉報後,「深入虎穴」採訪,把現場盜伐、途中運輸的全過程拍攝下來,準備「打道回府」,將這一「偉大的成果」公之於眾。然而,記者高興得太早了,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監督之下。不容分說,他們狂妄地搶奪著記者的攝像機,還掄拳劈掌狠狠地砸打記者:「呸!臭小子,竟敢在老子頭上動土,打死你!」
事大了,社會反響強烈,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然而,在打擊整治過程中,書記、縣長接二連三受到騷擾恐嚇,「警告」他們要林木還是要命。最後,工作十分開展不了,清理整頓「壽終正寢」、半途而廢,愈加助長了歪風邪氣的盛延蔓行。群眾意見大了,紛紛譴責縣委、政府,並強烈要求縣委、政府的領導引咎辭職。不久,書記、縣長真的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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