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河鎮錯綜複雜的「結」叫人難解難理,高雲縣濃濃的層層雲霧更叫人撥散不去。眼下的高雲,與當年的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病入膏肓,欲要撥雲見日,就得赴湯蹈火、刀架脖子,甚至粉身碎骨。
「鍾祥雲啊,鍾祥雲,難道你就是命中註定過不了舒舒坦坦的安穩日子嗎?這樣沒完沒了的折磨自己,渾身是鋼也會熔化的時候呀!」每每筋疲力盡之時,鍾祥雲總是這樣仰望蒼天,自言自語。
事業的成敗取決於人,有一句古話,叫做「人定勝天」。要幹,就得大刀闊斧,乾脆利索,橫掃一切與黨與人民的事業格格不入的塵土腐葉,把盤根錯節在高雲境內的惡習席捲而去。
鍾祥雲率四套班子領導來到雙河鎮,在小東、大東幾個重點村現場辦公,面對面傾聽呼聲,面對面解決問題。在路過村口一戶人家時,大家聞聽到一陣陣悲惋傷心的哭啼聲,這哭聲,撕心裂肺;這哭聲,肝腸欲斷。
「這是怎麼回事啊?」鍾祥雲惻隱之心油然而來,對著陪同人員詢問。
「哦,是這樣的,前不久,她兒子殺了一個前來勸她拆遷的青年,兒子被抓了,老太太傷心大哭。」一個矮胖子搖搖擺擺從一邊走過來,他是雙河鎮鎮長,他似乎比在場的任何一個都更有發言權解釋。
這個鎮長叫張如文,大約四十歲,生有一個很大的頭,一張很大的臉,一雙狡猾的灰眼睛。說他狡猾,是因為這人很擅長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更善於玩弄權術、欺上瞞下,以至於他所開展的工作總能博得上級好評。那年,張如文還是一個偏僻小鄉的「副職」,工作平平,口碑甚差。縣裡正在開展「興果富民抓產業」活動,他掛的那個村村情很複雜,工作推不動,幾個月下來,連一寸地都沒有開發出來,江山依舊,面貌如故。這樣,張如文的任務就完不成,上面來檢查就過不了關,過不了關就要挨批,領導就會開屌譴責他,說他是扶不上牆的劉阿斗。屆時,自己的前途就會毀於一旦。張如文愁眉鎖眼、無計可施之時,似乎又來了新策。他所在的那個村是鄉里最邊遠的山旮旯小村,它與另一個縣的村子相鄰,因此,這個村幾乎是被人遺忘的角落,有人戲稱此村為「三不管」的「臺灣島」。文革時期,這個村與相鄰縣的那個村發生了武鬥,雙方持械動刀砍殺多人,居然沒有一個「組織」來這主持公道、平息此事。多少年來,這個村成了外來流竄犯作案「避難」的理想之地。據說,這個村已經有三任鄉里的書記沒有來過。他掛職的這個村沒有一株果樹,可是,那個別縣的鄰索馬利亞是果樹滿園,那滿山履帶環繞、重巒疊嶂、開發有序、繞山起伏連綿的果業水平帶就像一道獨特景觀,令人目不暇接,煞是好看。今後,無論誰來看誰來查,這些「現成的成果」足可以假亂真,為我所用!哎呀,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果不所料,在後來的果業生產大檢查、大評比中,張如文挖空心思投機取巧勝人一籌,把來檢查的人帶到鄰村的山上,讓他們以為是本鄉的村子,出產這麼多水果,一個個誇讚不止。通過「張冠李戴」成功問鼎,一舉榮獲全縣「興果富民」帶頭人。在不久的鄉鎮換屆中,張如文歪打正著,縣裡根據所謂重實幹重政績的原則,理所當然地把張如文提拔「扶正」,並調任到雙河鎮任鎮長。
鍾祥雲劍眉下的炯炯眼神注視著張如文,彷彿還有很多很多的「謎底」急需他來解開。鍾祥雲聽他這麼一說,心裡更是酸酸的,像打翻了五味瓶,叫人苦澀難受。
「老太太的兒子怎麼會隨隨便便的殺人呢?」鍾祥雲心裡這樣想。這是他耳聞目睹如此現狀後的疑問。
鍾祥雲他們走進了老太太的家裡。要說家哪像家呀,這分明是一間臨時搭建起來的「避難棚」嘛!都是用杉樹皮「包紮」的牆皮,上面蓋的是冬茅,不足五六平米的「家」,搭個鋪蓋還困難,「屋簷」下,用土磚堆砌的灶臺顯得黑兮兮的。而與此「避難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其前側卻是一幢別具匠心的豪華別墅,它們之間,就像「天堂」與「地獄」一樣反差奪目,令人遐思。
那個殺人的兒子是老太太的滿崽,叫於榮生。於榮生上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父親早年患病暴死,因家裡經濟拮据,初中還未讀完就輟學在家,跟人學做泥水匠,艱難度日。老太太叫白秀英,她見這些「官人」親臨,哭聲戛然而止,她心有餘悸,嚇破了膽,滿以為這些人又是來「秋後算賬」,索要她命的。
「天哪,你們還要把我這把老骨頭吃了是吧?」在白秀英心裡,這些結夥而來的人統統不是好東西,是比國民黨還國民黨的暴力分子。
這時,只見白秀英的口裡在微微地喘氣,一手牢牢地把住「門邊」,摩挲著老眼,目不轉睛地凝望,好似在誓死保衛著唯一的「家」,也彷彿在期待著什麼。看她站立在那裡的樣子,顯然身體非常孱弱,臉上堆滿了皺紋,露出很高的顴骨,瘦削的耳朵上還垂著一對汙銅的耳環,背有點駝,荒草般的頭髮,黑白參差地紛披在前額。她穿著一件補丁很多的夾衣,從袖筒裡伸出來的那隻手,顏色青灰,骨頭血管都露在外面。
此情此景,宛如萬箭戳心,鍾祥雲愧疚難當。這些所見所聞告訴他,他必須要把白秀英的問題水落石出地弄個明白,讓自己的良心愈加踏實。鍾祥雲走近白秀英,臉色和悅,語氣低緩,十分掏心地說:「大娘,您不要驚慌,我們是縣裡來的幹部,我是剛來不久的縣委書記鍾祥雲,今天呀,我們主要是來這裡瞭解真實情況,與我們老百姓交交心,解決一些實際困難。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您,我們絕對是為老百姓說話、為老百姓辦事的共產黨的幹部。所以呀,您有什麼委屈、困難,儘管跟我說。」
白秀英聽了鍾祥雲這麼一說,還是顧慮重重。但從鍾祥雲的和藹表情、誠懇言談中琢磨到這個新來的縣委書記一定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官兒」。眼下,自己冤屈滿腹,滿兒榮生生死攸關,如沒有一個像宋朝包青天一樣的官來做主,他殺人償命已成定局。眼前的這個縣委書記難道就是真正為民作主的「包青天」嗎?想到這,白秀英的內心鎮定了三分,用她那滿口的土話將自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鍾祥雲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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