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祥雲在辦公室呆的時間非常短暫,下單位下鄉鎮走走看看,掌握「原生態」的民情民本,有的放矢地處理解決問題成了這個縣委書記的「主打專案」。只有華燈初放、夜深人靜之時他才處理著公文和信函件,梳理工作思路。
這是一份近三百村民聯合簽名的群眾來信,來信內容主要反映政府非法徵地拆遷使農民無法安居樂業。翌日,鍾祥雲以「平民」的身份,獨自來到城區雙河鎮的幾個郊區農村明察暗訪。
「老表,你們這裡有沒有地皮賣?」鍾祥雲在一處菜地問正在澆菜的名叫萬福向的農民。
「我們這裡已經寸土不剩了,老表都快喝西北風了,哪來的地皮,除非你是書記縣長,最起碼也得是鎮長。」
鍾祥雲如墜雲裡霧裡,說:「這話怎講?」
「嗨,老闆啊,話說來長呀。我們老表簡直是沒辦法生活了,連續五六年,縣裡、鄉里都看準了我們這裡的肥缺,以編造種種名義和理由,低價徵用良田耕地,然後高價轉讓、倒賣給有錢的人和開發商,官商勾結,從中牟利。」這位老表說到興趣中,娓娓道來。
「盤地炒房,一夜暴富。」這是高雲坊間流傳已久的順口溜,幾乎成了流動的「廣告詞」,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甚至連咿呀學語的孩童都掛在嘴上。高雲的幹部十有八九都在公開地或者秘密地從事這項「禁忌」活動,吃著皇糧,幹著私事,個個賺得盆滿缽滿。廖東東既是傢俱老闆,在工業園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東東傢俱企業;又是房地產大老闆,因為他有「通天本領」,手段多多,在縣內的東南西北中都炒有房地產,「東東樓盤處處開花」。據說,僅與他「搭夥」的官員,前前後後就有五十多人,他們相繼利用手中或大或小的權力,損公肥私,為廖東東的開發經營活動清除路障,大開綠燈。在開發東城中,縣裡徵地困難重重,雙河鎮小東、大東幾個村的村民「寧死不屈」,堅決不將「子孫田」供出,這是因為徵地價低得太離譜了,村民失地後一沒低保、二沒職業、三沒地種,失地就意味著失業,沒有任何保障性,村民自然撐你的爛板船,「反」你沒商量。其實,村民不支援縣裡徵地倒不是主要原因,大中國盤古開天地以來,那個朝代的老百姓奈何得了朝廷政局,草根結義、凝心合力到最後揭竿而起,鹿死誰手涇渭分明。新中國、新世紀,改革開放的大年代,政府的決策豈讓小小村民推翻?村民就是村民嘛,翻得了天麼?傷腦筋的是良田耕地是「紅線」,是國計民生的命根子,黨中央、國務院早已三令五申要嚴格控制樓堂館所建設,尤其是大面積圈地的房地產開發建設,沒有特別的國家建設專案、重點專案和公益性事業的民生專案,地方政府即使有通天本事也是徒然的。沒有土地開發,財政就會虧空吃緊,縣裡就會沒有發展,更談不上政績突出。再者,當官沒錢,請我不來!當官揩不到油,誰給你幹!於是,時任縣委書記劉少連也大膽跟風趕起了時髦,大肆圈地,並以紅標頭檔案的形式發文,在層層申報過程中,打著興辦公益事業,全心全意為老百姓辦好事的幌子,依仗權勢,強行徵得土地後,有關部門狼狽為奸,為廖東東的樓盤開發效犬馬之勞。
在高雲、在南州,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高雲的地價和樓盤居高不下,瘋狂猛漲,購一套房子的錢遠超南州市區,甚至比省城還貴,有人說接近了上海、北京、深圳的價格,許多老百姓世代做起了「房奴」,購一套房子幾代人還債。長期處於「地比金貴」的狀態,加之「官商互勾」,政府只堵不疏,控制地皮,許多老百姓居無住所,要批地建房望穿秋水也休想。居住在城郊的萬福向,二間泥坯房還是五十年代的建築,已經是四世同堂,牆體處處呲牙裂嘴,泥沙俱下,成了最典型、最突出的危房,天天住著提心吊膽。為了這,他先後寫了二十份的申請,向村、鎮、縣反映了十五次,懇切請求各級組織和政府批准他建房。
「你是規劃範圍內的村居民,建房已被凍結了,沒辦法解決你的問題!」政府這樣一說,還把萬福向當著纏訪戶控制起來,進行培訓教育。
這樣,沒能力沒門路的就成了蝸居中的「房奴」,逼著你花大票子去買開發商的沒天沒地的「高樓大廈」,其中的利益鏈不言自明,大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餘味。政府的不作為亂作為導致高雲的土地失控,你不批地(哪怕是老宅地、閒置空地),我總得住吧,乾脆就來個「以黑吃黑」,不批也不怕,老百姓就擅自圈地建房,一層、二層、三層……一夜之間,高雲郊區到處高樓林立,橫七豎八的排列著一幢幢沒有經過規劃建設的民宅私房,遍地開花、風景獨特、非法建築真是無處不在,這就是高雲所謂的「特色」,讓人哭笑皆非。
劉少連發現這一奇特現象後,惱羞成怒,旋即召開四套班子聯席會議,責成相關部門對非法建築進行強制拆除。在會上,有班子成員提出異議,副縣長戴樂日堅決反對,他闡述了三條理由。在開口講話之前,他又隨即點燃一支菸,這是他的習慣,只要開會講話或者發言,沒有煙是理不出思路的,沒有煙是說不到火候講不到點子的,最終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達不到自己的目的。只見戴副縣長用力猛吸一口,濃濃的煙霧在眼前打著圈圈,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我反對,自有反對的理由,請劉書記和諸位領導同仁酌情考慮。第一,高雲社會民情複雜,拆房觸怒了老百姓,勢必影響社會穩定;第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非法建築的原因,我們縣委、我們政府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甚至是主要的責任,最起碼要承擔七成責任。因為我們只堵不疏,好多年都沒有為老百姓批地建房了,他們要安居樂業,怎麼辦?非建房不可,所以就逼上梁山,違法建房;第三,高雲是欠發達地區,是革命老區,高雲現象就是中國現象。據我所知,目前啊,中國沒有經過政府審批的住宅民房,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小產權房’接近六十億平米,這個數字多驚人啊!可見,這些我們沒有必要大驚小怪,更沒有必要去杞人憂天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戴副縣長的一番良苦用心以及他的三大理由還是沒能說服劉少連,浩浩蕩蕩的拆遷隊伍進村入戶。但是,虎頭蛇尾,只是把那些老實巴交、沒有後門之人的房子拆了,留下了一大批紅眉毛綠鼻子的「釘子戶」就無從下手了,浩浩蕩蕩的隊伍不得不打道回府。
雙河鎮的亂象,就是高雲縣的詮釋。面對這鐵錚錚的事實與現象,鍾祥雲真是有點羞愧得無地自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一幕幕的現實「活劇」,雖然不是自己所為,但身為一名黨的幹部,眼睜睜看到祖國的土地上容忍著這樣的「怪相」,滋生著這樣的腐敗溫床,真是不可思議啊!總理說過,公平正義比太陽更有光輝,我們要讓人民過得更有尊嚴更加幸福。總理在人民大會堂上落地有聲的「宣言」,彷彿就是衝著高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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