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區縣委書記 溫談升 第1頁,共1頁

大傷元氣的高雲一切都得重新開始。一場「強烈地震」後,不僅是幹部隊伍渙散,精神萎靡不振,而且發展滯後,經濟蕭條。有許多工業專案都停止下來,外商紛紛斥資走人。特別是傢俱市場幾乎處於癱瘓狀態,經濟的鏈條斷了,縣域經濟「乾涸」了。香港澤源集團,已在高雲先期投下了近千萬的資本在工業園建廠房,集團打算分批次投資五個億,擬建南方規模最大、最具特色的傢俱企業。原本雄心勃勃、信心百倍的總裁霍華東根本沒有想到高雲縣會發生這樣的驚天大事,火一樣的熱情瞬間被一場暴風驟雨澆滅,因為縣委政府的「誠信度問題」、因為「與民爭利問題」,洞若觀火,「群體事件」使外商信心大挫,前景擔憂。霍華東認為長痛不如短痛,他咬咬牙,心決已定走了人。硬體「傷痕累累」,「軟體」環境更是雪上加霜。日積月累、積小成大的一串串遺留問題開始「顯山露水」,兇猛而來。潛規則、不良官場生態滋生出矛盾積怨,甚至釀成惡性悲劇。兩年前的交通局長被殺案,至今在人們的心目中記憶猶新,不寒而慄。時任交通局長關於生與僱兇殺害他的前任局長白太陽曾經相處共事,也是上下級關係,在白太陽的周旋運作下,關於生過五關斬六將,喜上眉梢地接任了局長「寶座」,而白太陽因年齡問題,則換任總支書記。大權在握的關於生在利益的驅動下忘乎所以,對一手把他提拔起來的白太陽非但不感恩,還處處跟他「作對」:在系統幹部提拔任用、工程專案的招投標、工程款的劃撥等方面都跟他有很大分歧,影響了白太陽的利益。讓他最不能釋懷的是高(雲)新(寶)公司的法人代表更名問題,為了建設高新公路複線這個耗資一個億的大專案,此前交通局組建了高新公司,法人代表為白太陽,可是關於生卻召開局務會對法人代表進行調整,將交通局一位副局長安排到法人代表的位置上。

「你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一把手的交椅還沒坐熱就卸磨殺驢了。我瞎了眼睛看錯了物件用錯了人,跟老子作對,看我怎麼收拾你!」這塊肥缺的喪失,使白太陽惱羞成怒。

不久,白太陽幕後操縱,用三十萬元僱傭殺手,把關於生殺害。

在高雲,信訪、越級纏訪現象已經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縣鄉幹部的時間精力幾乎都耗盡在這方面了,解釋、疏導,甚至還要三二天的「海陸空」來來去去赴省趕京勸返,他們誓有不到長城非好漢、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壯志凌雲」,已成為近年來西江省的「頭號信訪大縣」,這一點,比當年的安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內憂外患,傷筋動骨,先輩們用熱血和生命換來的神奇、秀美土地遭致的「創傷」不可收拾,鍾祥雲是多麼的憔悴啊。

夜深人靜,徐徐秋風拂面而來。浩瀚的天空中,星星點點,像綴上了許多光亮的珍珠似的,忽閃忽閃。這無邊的天地給人一種神妙莫測的感覺。鍾祥雲獨自一人站在縣委他自己辦公室外的一個陽臺上,靜靜地、默默地,一言不語,內心卻翻江倒海,他久久仰望星空,靜聽縣委大院裡秋風吹打枝葉的濤聲。這些天來,白天總是忙於處理那些總是處理不完的大大小小、纏纏繞繞的事情,常常累得筋疲力盡;晚上卻是有那麼多思不夠想不盡的這問題那問題。

高雲傢俱產業是縣域經濟的龍頭,它是通過民間的自主發展,歷經二十多年的煎熬打拼,成了一家家、一戶戶的主要收入來源。雖然沒有一家知名的大型企業,沒有一家規模空前的納稅大戶,但傢俱產業的拉動作用是有目共睹的,老百姓已從中解決了溫飽,改變了生活,得到了實惠,真正融進了他們的經濟與生活中。同時,高雲得益於傢俱的這張「王牌」,聚集效應之強國人皆知,只要想到傢俱,中國人就會想到高雲。二十多年的和風細雨發展,高雲傢俱在悄悄地繁榮壯大,成了高雲之寶。然而,狂躁的世風、毒辣的洗錢術卻無孔不入侵襲著無辜,和風細雨中貿然湧動並颳起渾濁的雲霧和沙塵暴,少數心術不正、唯利是圖的官商為達個人之目的,竟鋌而走險,盲動起來,居然以縣委紅標頭檔案的形式,打著做大聯強、做優靠強,整合資源,實現雙贏的牌子,對全縣的傢俱市場進行清理整治,從而激起了佔絕大多數傢俱經營戶的極大不滿。這天,縣委工作組工作正酣,正在街尾的一條衚衕裡做一個傢俱加工戶的思想工作,縣委工作組的幾名成員磨破嘴皮,輪番說教,要他識大體、顧大局,支援配合工作。

「我的規模是不大,交的稅費是很少,但是這個產業、這個生意卻能夠讓我全家老小過上殷實的日子,讓我全家衣食無憂,你們說要我關閉,我是不會答應的!」這個與工作組論理的加工戶名叫毛東華,二十年前,他高考落榜,卷著行囊,南下廣東打工,在順德一家民企傢俱廠從事設計工作。後來,他觸類旁通,帶著資訊科技,返回家鄉幹起了這一行當。雖然是小作坊加工,但比在外打工的日子好過多了。在他的影響下,高雲的傢俱產業如雨後春筍,遍地突起。如今,社會多元化,市場競爭惡劣,安安穩穩的賺錢渠道幾乎不復存在,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傢俱實體要被取締,被人吃掉,有哪個二百五傻瓜會去答應,拱手相讓?

毛東華的工作做不通,在工作組這幾名成員的心目中,他就是「頑固派」、「釘子戶」,是一鍋粥中的老鼠屎,攪混了整個淨粥,搞得他們很被動。那個工作組的負責人繼續軟硬兼施:「老毛,政策給你說了,道理給你講了,利弊也給你分析了,反正是縣委政府的決心定了,紅標頭檔案改不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都無所謂,我們必須按縣委的政策辦事,到時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囉!」毛東華也不是吃素的,他見多識廣,幾十年來,哪路神仙沒遇過。工作組這麼一說,他那憤怒的情緒一躍而來:「你們簡直是土匪,是強盜,天下哪有像你們這樣的幹部,不講道理,不為老百姓著想,老是與老百姓爭利,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簡直是太不像話!」

「好,你這個婊子崽髒話連篇,竟敢罵人,侮辱工作組和幹部,叫公安的過來,讓他長長見識。」那個工作組負責人一邊狂叫一邊拿起手機直撥公安局。

「你才是婊子的崽,今天大不了你死我活、魚死網破,我沒犯法,還怕你們把我吃了不成。」情緒激動的毛東華毫不示弱,以牙還牙。

這樣無休止地對立,彼此之間大有拳腳相加的苗頭跡象,不一會兒就引來了一撥撥的市民看熱鬧。

公安局的來了,開來了面的警車,七八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擠進人群,與工作組交流片刻,隨即就將毛東華抓走。

「你們這是幹什麼?不問青紅皂白,隨意抓人,知法犯法,天下有沒有法理可講?」毛東華抗拒著。

「鄉親們,公安局的抓人打人,欺負我們老百姓,他們不想讓我們活,我們也不能讓他好過,大家一起上!」不知是誰在茫茫人群中吆喝著、蠱惑著,圍觀群眾一鬨而起,山呼海嘯,與工作組和公安發生肢體衝突,一場群體事件就這樣爆發……其實,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廖東東。

一天,國稅局來了幾個幹部在廖東東的傢俱企業檢查稅收,他們在交流工作時,國稅幹部說:「我們高雲號稱中國最大傢俱集散基地,可他媽的盡是些小不點,沒有上品味的大型企業,導致稅費散而少。在外人看來,傢俱企業遍地開花、紅紅火火,可都是些弱不禁風、不堪一擊的家庭式作坊,真是浪費資源。」

廖東東聽了,似有感觸,他暗地一笑,也不怎麼在乎地說:「這有什麼辦法呢?高雲的縣情就是這樣嘛!草根經濟都是不大不高不上品位的,這叫中國國情,高雲現象!」

國稅幹部接著說:「草根經濟更有機會更有條件崛起。因為它有市場有資源,尤其是勞動力資源。你廖老闆是高雲的說話人,黑道白道人多的是,我看你完全有條件有能力去吃掉這些散戶,到時你就會賺得盆滿缽滿,躍上千萬富翁、億萬富翁可就不成問題了!」

從那次起,廖東東就躁動不安了,他真的在全力以赴努力把國稅幹部的話變為現實。他找到劉少連,把自己的一手策劃,要求縣委、政府振興傢俱市場,整合資源,加快縣域經濟發展的方案遞交給了劉少連,面授機宜並強烈要求成立以東東傢俱廠為龍頭的傢俱集團,還信誓旦旦表示事成之後必有重謝。廖東東的「錦囊妙計」,對於劉少連來說,可謂是「及時雨」。他在高雲工作已有十三個年頭,從縣委副書記、縣長,再到縣委書記,對高雲的情況瞭然於胸,從抓工作、促工作中領悟了一些道道:要有所建樹,就必須要有「名堂」可幹,就必須抓好點、帶好面,做人無我有,人有我特,人特我優的獨樹一幟工作,牽住「牛鼻子」不放,突出政績,一石三鳥。這麼些年來,自己能平步青雲,在紛繁複雜的官場上坐上團處級的寶座,與任勞任怨、開動腦筋、開拓創新,大搞市政建設是分不開的。然而,可用資源是有限的,特別是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呆久了,就會感到什麼都不新鮮、不好奇,英雄再無用武之地,大有「只因身在此山中,不識廬山真面目」之虞。最終碌碌無為,政績平平,成為撞鐘和尚,逐漸在政壇上清淡消失。這是很多官員的無奈和悲哀。廖東東的「金點子」,重新點燃了劉少連的希望之燈,他認為是一個好點子,高雲地大物博,傢俱產業是一部長篇巨著,大有潛力可挖。不久,他主持召開了縣委常委(擴大)會,以「兩辦」名義下發了《關於清理整頓我縣傢俱市場的通知》、《關於整合資源,良性推進我縣傢俱產業上規模上檔次的通知》兩份紅標頭檔案。指出小而散,沒有達到一定規模的企業進行取締,對達到一定量的企業給予並整合資源,成立「高雲傢俱集團」。

當時出臺檔案之前的幾個相關會議都有人提出質疑,甚至反對。江育新縣長就不同意這樣搞,千家萬戶興起的產業一夜之間要消滅,動作太大,涉及面太廣,稍有不慎就會掀起大風大浪。老百姓的經濟本來就是小本經濟,也就是草根經濟,做大做強不符合縣情,最起碼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是,中國是「一把手」體制,「一言堂」已成了不變的真理,江育新心裡反對,面子上卻沒有流露聲色,大家見縣長不制止,都認為胳膊擰不過大腿,致使木已成舟,檔案出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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