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人物 孔縣長瑣記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1頁,共2頁

一

通靈縣是從乾隆八年起設縣的。翻開縣誌,一任一任知縣的名字都寫在上面,並且附有簡要生平和政績。到了民國初年,知縣改稱民政長,後來又稱縣知事。民國十六年才稱縣長,一直沿用到解放以後,「文革」以前。

要是從設縣算起,孔縣長是第三十七任了。在任三年,遺憾的是,竟然沒有什麼顯著的政績可供縣誌記上一筆。小而言之,縣誌也可以稱得上是青史了。已經退了休的羊副縣長說,他在通靈縣沒有什麼值得記,在濱安縣當縣長的時候倒是有所建樹的。他比照省城大馬路的樣式拓寬了街道,當時許多人反對,說是貪大求洋,後來濱安縣城上升為地區所在地,大家又佩服他具有戰略家的眼光了。孔縣長呢,連這點獨特的建樹也沒有。

機關裡一個星期總有兩天要學習檔案、支部過組織生活,在理論意義上重要,實際意義上卻屬於瑣事一類。領導一般不去過問,只要把工作幹好就行了。所以,逢到學習,有的人假託下鄉下廠有什麼事不來。來的人也是一尊尊磕睡羅漢。孔縣長頂真得很,說:「制度要麼不訂,要訂就要執行。」他發狠要整頓一下紀律。有次過支部生活,八位同志沒來,其中只有一位請了假,他立即叫司機開了車分別上門去請。連續請了幾次,以後真的沒有人無故缺席了。還有一個小鏡頭:內勤老潘在免費使用辦公室的電話同外地的兒子通話:「喂喂,你小潘?我是你老爸哎,哈哈。中央氣象臺預報西伯利亞寒流到了你們那邊,是吧?要多穿衣裳,你容易傷風。什麼時候回來?別忘了給你老爸帶幾瓶鹿茸泡酒,哈哈。還有你媽,嗯,嗯,嗯,嗯。」老潘怎麼突然得了嗯嗯病?原來是西伯利亞寒流來了,孔縣長冰著臉進了辦公室。私事打公話長途是不允許的,違反了孔縣長主持制定的機關節省辦公費用若干條例之一。

「上班時間,用公家的電話煲電話粥,這種情況很多,……」孔縣長在一次機關人員工作會議上不點名地批了幾句。

有人背地裡把孔縣長的名字「孔世前」改成了「孔死屍」。

這樣的冷漠,擴充套件到與一些科局級幹部的關係。有位輕工業局的薛副局長,來向孔縣長彙報工作,彙報有血有肉,典型例子鮮明生動,體現了改革開放形勢下,企業發展取得的巨大成績,令人心馳神往。孔縣長開啟小本本,一一記下,笑道:「這麼大一個輕工業局,廠子近百家,要找幾個好例子還不容易?老薛啊,你給我把全域性的幾項指標完成情況擺一擺,剛才你報的產量實績,還有質量呢?利潤呢?成本下降了多少?老薛本來是等表揚的,這下子可傻了眼。以後,老薛遇到孔縣長還是客客氣氣,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隔閡卻產生了。

孔縣長在這樣的冷戰氣氛裡工作,心情也有點不大舒坦。縣委葛書記聽到那些反映,便向他吹吹風:「老孔啊,你對事業負責,是很好的。方法上怕還要精雕細刻。共產黨人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也有人情味嘛!」

「人情味?我過於苛刻了?」孔縣長暗自思忖,增添了煩悶。

在瑣事上過於精細,既不能有所建樹,又得罪了不少人。孔縣長命運的悲劇性大概也就在這裡。

孔縣長是「文革」後的第一屆大學生。老婆老秦原先在鄉里的中心小學教書,後來調進機關。

在家裡,老秦一面洗著甲魚,一面給孔縣長上社會常識課:「現在的社會,誰不在修人緣,就你能!」

「修什麼人緣,幹兩年退休哄。」孔縣長穩穩當當坐在圈椅上,賞玩起一個青花瓷的保溫杯,這是他出差時買的,上面畫有幾竿竹,一位倚石而眠的古人。其實,孔縣長雖然五十六歲了,身體還可以。嘴裡說要退休,腳頭裡卻使著勁奔田窩子。比他小兩歲的老秦倒是個藥罐兒,長年病休,一年上不了一季的班。

「老秦啊,你病退報告送上去了?」孔縣長聽到過群眾對幹部家屬們不上班照拿工資的話。

「你急什麼,到了年齡想賴也賴不住,」老秦還不想退,何必呢,「除非想辦法把年齡改小了。」端著洗切好的甲魚進了廚房。

孔縣長聽了好笑,年齡哪能想改就改的。當年的小秦而不是老秦和下鄉知青孔世漪而不是孔縣長戀愛的時候,小秦的模樣就像李春波的那首歌裡唱的,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不過,小秦比小芳幸運,小芳至今還站在小村旁,小秦卻跟著孔世漪一直夫唱婦隨。她和機關的年輕女孩談到自己的婚姻,說:「老孔拿到大學錄取通知的那天,就和我去領了證。」口吻裡透出十分的滿意,因為孔縣長處處體貼她,夫妻情深意篤。孔縣長每次去省城開會都要帶一包她喜歡吃的糖炒板栗。早些年,小孔跟小秦結婚了五六年,小秦仍沒有懷孕,到醫院一檢查,毛病出在小秦身上。小孔帶著小秦去上海、去省城,看了好幾家大醫院,天天晚上熬中藥,終於生了個兒子。小秦對小孔說:「臉模子活像你。」小孔說:「也有幾分像你。」寶貝得不得了。兒子長到十一二歲,成了機關宿舍的皮猴子,成群結夥調皮搗蛋。爬牆看電影,用彈弓射母雞。攪得四圍的鄰居雞犬不寧。孔縣長乘老秦不在家,動用武力鎮壓,兒子被寵慣了,嗓子哭啞了也不求饒。孔縣長無法,又要去開會,便把兒子反鎖在房間裡。前腳剛走,後腳兒子便越窗而出,追到縣委縣政府大院,一路喊冤般的「縣長打人啊!縣長打人啊!」衝進正在議事的常委會議室。其他的書記、縣長們看著好玩,哈哈大笑。孔縣長火氣上衝,上前一個巴掌,打得他滿嘴鮮血,嚇愣住了。其他人慌忙進行隔離。為了這件事,老秦大哭大鬧,半夜裡爬下床往外奔,嚇得孔縣長連鞋子也沒顧得上穿,追上去一把拉住。兩人就樞過這麼一次氣,別的時候,孔縣長以柔克剛,老秦雖然嚕囌幾句,還是順著他的意思辦。譬如,其他的書記、縣長的妻子,只要是國家正式幹部,大小都要委個職,這樣才和丈夫相配。也有人要給老秦委個職,被孔縣長主綠主。說:「她只是個小學的程度,能力有限,還是由其他適合的同志去當吧。」所以,老秦至今也沒個頭銜。其他幹部夫榮妻貴,妻子能做丈夫三分主,在外面有面子。有人想通過老秦打通孔縣長關節,老秦卻苦笑道:「老孔是個死屍,別找他。有朝一日他翹辮子都沒人送花圈。」

發牢騷歸發牢騷,她心裡還是相信他的。不過,孔縣長感覺到,這幾年的社會風氣波及著老秦,她也在懷疑、在變化了。今天的甲魚,直到煮好被孔縣長吃了兩條以後,她才告訴他,是河港鄉的薛副書記(即原工業局副局長)統一送給縣委機關的,她看到程副書記也收下了。孔縣長打斷了她的話:「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把沒煮的送回去。」

「不就幾隻老鱉嗎?又不是茅臺酒中華煙。要去你自己去。」老秦賭氣轉身進了廚房。

孔縣長輕輕吁了口氣,他找了個籃子,把一隻只甲魚拾掇進去。

老秦從廚房裡丟擲一句話來:「這鱉,值幾個錢?叫人家老薛面子朝哪兒擱啃。」

「我自有辦法。」

他挎起籃子朝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到,要是機關宿舍裡的人看到他籃子裡的甲魚,會不會猜疑他打擊別人,抬高自己呢?他放下籃子,走進廚房裡東翻西找,弄得滿身的灰,忍不住問道:「有沒有什麼東西蓋住籃子?」

「翻屍搗骨,燒光燒淨了。」老秦氣哼哼地嘟濃,從櫃子裡找出一塊塑膠布來。

孔縣長接過塑膠布,把甲魚籃子遮得嚴嚴實實。不過,還是等天黑下來送去的好。因為像他這樣的角色,大白天挎了個籃子會引人注目的。

心裡正斟酌,老秦劈手奪過籃子去送,給他解了圍。

老秦把甲魚送到老薛那兒,解釋了一番。老薛酸溜溜地說:「老嫂子,這點東西還讓你跑一趟,又這麼重,打個電話我去拿回來就是了。」老秦尷尬地說:「沒事的,不重,不重。」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孔縣長對於自己的變化,可能是朦朧的,不十分清楚,群眾卻感覺到他的稜角磨平了許多。上面檔案都發爛了,不允許公款請客送禮,嚴禁公款吃喝,後來又是四菜一湯,孔縣長起先也十分嚴格地執行。可是他發現那一套根本行得不通,談好的事情十之八九都會泡湯。吃,這算什麼,現在最廉潔的幹部也吃,孔縣長不得不隨了潮流,上面來人要陪,招商引資的客商要陪,外地學習交流的要陪。孔縣長不想去陪吃,還要裝出很興奮的樣子,情緒上便有些壓抑。但也有一件讓他滿心舒暢的事情,那就是他剛剛抱孫子了。

俗話說,二十望妻,三十望子。到了五十開外,大概就盼著抱孫子了。縣委、縣政府機關宿舍裡的第二代人都已經長大,做父母的忙著張羅男婚女嫁。有幾個快退休的老幹部見了面互相打趣,你叫他會長,他叫你會長,「會」和「灰」諧音,公公扒灰。孔縣長隔壁的程副書記調到鄰縣以前就已經抱了孫子,一有空就教孫子學走路。孔縣長看到程副書記的孫子就湊上去,「來,給爺爺抱抱。」有一天夜裡,睡得好好的,忽然把老秦推醒了,說:「暖,兒子談物件了嗎?」

孔縣長的兒子在外地服役,一年回來探親一次。老秦說:「我打電話問過他,他說還沒有。不過,我已經替他物色了一個。」

女方的父親,老秦一提,孔縣長便認得,是能源辦的秘書諸葛。

他問道:「姑娘漂亮不漂亮?」

「公公要媳婦漂亮,臉皮倒厚!」

孔縣長腦瓜子上捱了一記,笑著解釋道:「不漂亮,你小夥那兒通得過嗎?」

早晨,孔縣長濛濛朧朧地被推醒,老秦說:「那姑娘池邊的小凳上看書呢。」

孔縣長忙說:「快請她進來,我看看。」

「不好喊。人家以為你有毛病呢。」

孔縣長從被窩裡一骨碌翻起身來,跪在床上,隔著窗子朝外看。

玻璃上有水汽,他忙用手揩揩。老秦要笑,捂住嘴。孔縣長連聲說:‘不錯,不錯。」